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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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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嫲嫲出了門,沒有走遠,只在左近站著。她等了好久,見龔嫲嫲出來了,忙笑著迎上去,小聲說:“哎!龔嫲嫲我的老姐姐,我今天可是見識了那姐弟兩個了,我送他們回去的,哎!別提了……”

龔嫲嫲點頭:“兩個混賬東西!”

李嫲嫲還是笑著:“夫人沒說怎麽處置他們?若是需要打他們一頓,我可以讓我家二郎幫著您……”

龔嫲嫲往前走著,敷衍道:“打什麽打?誰費那個勁兒?侯爺說明日讓他們祭奠一下他們的母親,就找戶人家,送他們去。”

李嫲嫲暗松口氣,隨著龔嫲嫲走,很好奇地樣子:“什麽人家呀?!夫人不幫著挑挑?可得是個能壓得住他們的才是吧?……”

龔嫲嫲隨便地說:“管他是什麽人家呢!只要知道在哪兒不就得了?”

李嫲嫲心中一哆嗦,但是臉上卻是很失望的樣子:“這就行了?”

龔嫲嫲停步,很輕蔑地看了李嫲嫲一眼,李嫲嫲也止步,尷尬地笑,“老姐姐你知道我,我這腦子慢呀!這都多少年了,我不都得您提著點?不然咱們怎麽差點兒成了親家了?您現在可別嫌我呀。今日兒我說將斷簪送回去,夫人瞪了我一眼,我心裏可直打鼓呢!”

龔嫲嫲對李嫲嫲搖頭:“你呀,就是笨!”

李嫲嫲詫異:“那是他們的東西不該還嗎?我替夫人跑個腿兒不是有眼力嗎?當然,夫人打算讓人接了斷簪,再還給他們,這更周到……”

龔嫲嫲哈哈笑起來,打了李嫲嫲手臂一下:“你呀!……算了,你這樣,倒是讓人放心。我挺後悔沒讓我姑娘嫁給你家大郎呢。”

早年,李嫲嫲的大郎長的爽利,龔嫲嫲挺想把女兒嫁給他,可是李嫲嫲算是侯府裏的“老人”,京城都沒有去過,被目為很鄉土,龔嫲嫲怕孫氏不喜,最後還是讓女兒嫁給了孫氏另一陪房的兒子。可是女婿過了兩年就病死了,還沒兒女,李嫲嫲這邊大郎又娶了妻,龔嫲嫲心裏有點惦記李家的二郎,話裏話外地提醒著,只是李嫲嫲在這裏,卻是不敢接這個話頭,尷尬地說:“老姐姐,看您說的,我家怎麽配得上……”

龔嫲嫲打哈欠:“天這晚了,我得覺去了。”

李嫲嫲點頭說:“老姐姐慢走。”她又站在原地片刻,看著龔嫲嫲遠了,才慢慢地離開了。

清晨薄日,天色淡青,院子裏已經有了人聲。

淩欣淩成起床,但是沒人來看他們。淩欣讓淩成帶著她去找地方洗漱了,就在屋子裏幹坐著,淩欣趁機想想離府的法子。

不多時,院落裏傳來李嫲嫲的聲音:“這是起來了沒有呀?!”語氣頗為不耐,與昨日完全不同。

淩成看向淩欣,淩欣小聲說:“有別人……”

果然,門開後,李嫲嫲像昨天那樣提了個食盒,只是旁邊有個臉色冷淡的丫鬟。

李嫲嫲黑著臉色,進屋將食盒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沒好氣地說:“吃飯!常說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你們倒好,在侯府白吃白喝,竟然對我們夫人無禮!真沒天理了!”

她將粥和小菜拿出來,胡亂放了,那個丫鬟催促道:“快點啦!別跟他們廢話了!”

淩成愕然地看李嫲嫲,李嫲嫲不看他,轉身要出屋的樣子,又扭身回來,像是對那個丫鬟解釋說:“這個傻子昨天打了我一下子,我怎麽也得還她一下!”舉手就狠狠地拍了淩欣肩膀一巴掌,淩成跳起來:“你憑什麽打我姐姐?!”因為淩欣說“有別人”,他心裏多少有了準備,沒說出來“昨天你如何”的話來。

李嫲嫲推開他說:“打又怎樣?”動手又去掐淩欣的手臂,淩欣裝的遲鈍地擡臂去擋,淩成過來阻止……拉扯中,李嫲嫲將一個極小的東西塞入了淩成的手中。旁邊的丫鬟催促道:“嫲嫲別折騰了,咱們有事要幹呢。”

李嫲嫲直起腰,拍打了下衣襟,氣呼呼地走了出去,丫鬟回頭看了看含著眼淚,緊握著拳頭的淩成和臉上木呆的淩欣,不屑地咂聲,也出去了。

等她們離開了院子,淩成跑到門口,見外面沒人,關上了門,跑到淩欣身邊,向淩欣展開了手掌,裏面是個小紙團。淩欣一把拿了過來,急忙打開,見裏面只有一個歪歪斜斜的字:“逃。”

淩欣低聲對淩成說:“撕碎。”淩成到了一邊,將紙條細細地撕,弄出一小堆白芝麻。

淩欣默默地喝了粥,吃了些東西。心中對自己進行批評:淩欣!蠻幹是不成的!看看!打草驚蛇了吧?!

從李嫲嫲的話裏和行動中,淩欣猜出這位安國侯夫人孫氏,該是恨他們冒犯了她,一定要報覆,又加上這個“逃”字,表示孫氏動了殺意。

淩欣雖然打算要離開晉元城去南方,但沒想到要這麽快呀!昨天知道他們會被送出府,她本計劃等到老侯爺出了殯,姐弟兩個在府外別人家住下來了,才用開始準備離城的事。首先,要掙些錢吧?不然怎麽走呀?!可是現在這意思,卻是不能等了。淩欣粗略估計,安國侯讓自己在路邊給老侯爺出殯的隊列磕個頭,孫氏一定不該在那之前下手,以免惹起安國侯不滿。也就是說,她有兩天的時間……

早飯後,淩欣將那把破刀又背在了身後,她發現那個包著斷簪的小包沒了,想來昨日打架時掉了出去。雖然是斷簪,可是該是能換幾個小錢,算是她唯一值錢的東西了,她稍微心疼了一下,但馬上鄙視自己淪落到了如此地步!當初給小費都上千,二十幾萬的玉鐲買了嫌土而沒有戴過,現在竟然會惋惜斷了的簪子!淩欣暗罵自己墮落,告誡自己不可貪便宜,不是自己的丟了也別多想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她把淩成拉到墻角,小聲地告訴了他要如何說話,並讓他重覆了兩遍才放心。

剛把淩成訓練好,張副將就到了,進門後,他看了下兩個孩子,見淩欣還是一副傻樣,淩成眼睛哭得小果子一樣,臉上還殘餘著些昨日的紅腫,放緩了口氣說:“成小公子,我帶你們去南城門外,收斂你母親的屍身。”

淩成一聽就又開始哭了,淩欣真不知道他哪兒有這麽多眼淚!看著挺虎實的,怎麽是個小林妹妹?但是淩欣也知道自己冷血,一個八歲孩子,沒了娘親,怎麽能不哭?所以淩欣也沒掐他的手讓他停住哭,只任淩成拉著自己,一路嗚嗚地低聲哭著,走過了侯府,出了大門。

淩欣見侯府門外有兩輛馬車,一輛上有一口粗木棺材,看著連漆都沒有。

張副將對淩成說:“現在城中混亂,死者太多,沒有現成的棺材,守城又用去了許多木材,匆忙間根本找不到合適的板料,這還是夫人讓人連夜打的。”

淩成哭著也沒細看,淩欣卻是狠狠忍了,才沒露出譏笑來:自己一個大活人在這裏站著,就因為是個傻子,結果安國侯連口像樣兒的棺材都不給他的前妻梁氏。當然,這是孫氏的手筆,可是夫妻一體,他也有份兒!淩欣對這個安國侯升起了她前世對自己親生父母相似的痛恨感。

張副將讓淩成拉著淩欣上了另一輛馬車,淩欣見馬車周圍有十幾個兵士,不見丫鬟婆子,就覺得現下就該沒有危險。既然是孫氏想下手,那就該是家院,而不會借用軍士吧?

馬車啟動,淩成又在哭!淩欣看向車外,城中還像昨日那般殘破,街口處,總有人在焚燒紙錢,路上許多人都穿著孝服,院落裏的哀哭聲接連不斷。痛苦像天上不散的陰雲,和著微微冷風,彌漫在城中。淩欣也被感染,心情抑郁。

馬車一路出了南門,前面是開闊地帶,地上放滿了屍體,人們的哭聲在野外顯得渺小而虛弱。

張副將讓姐弟兩個下了車,領著他們到了不遠處的一個架子邊,那裏有幾個兵士看守著。

一個兵士見張副將到了,就掀開了架上白布的一角。淩成見了母親面容,撲過去跪下,抱著白布裏的胳膊啞著嗓子嚎啕。

淩欣終於眼睛濕潤,緩緩地跪在了淩成旁邊。她看著梁氏擦拭幹凈的面容,這次真心哀傷了。自從來後,她頭一次希望梁氏沒有死。若是梁氏能看到自己這個傻女兒變得聰明了,那梁氏該多高興!淩欣相信自己一定能讓梁氏感到驕傲!她想起安國侯,想起孫氏,更明白梁氏對兩個孩子的可貴,不由得有種好人不長命的感慨,可她記起自己見過的深淵,又為梁氏慶幸:梁氏為救自己而死,現在肯定不是往那裏去的!

淩欣的眼淚流下又消失……

張副將見淩欣只流了一行淚,然後又是一副呆木的神情,覺得淩欣真是傻到家了:連自己的母親去世都不明白,只跟著弟弟哭了這麽一點點!他對淩欣真起不了什麽可憐之心,反而更同情淩成。他見這個小孩子哭了半天,嗓子都啞掉了,就對淩成說:“成小公子還是節哀吧,你母親要盡早安葬。”

淩成聽了,記起淩欣的話,強力止住哭聲,哽咽著抓了淩欣的手,拉了她一同站起來,向張副將點頭。

張副將讓幾個兵士過來,擡了架上的屍體放入馬車的棺材裏。

一行人再次啟程,淩成只在車中抽抽搭搭,而淩欣則緊緊地握他的手,希望他不要忘了自己教給他的話。

到了城外的一處山坡,馬車停下,張副將讓姐弟兩個人下車,帶著他們步行上了一個山坡。坡上,兩個兵士站在一個深坑旁,見張副將到了,都向他行禮。

張副將揮手道:“去幫把手吧。”兩個兵士去幫著擡運棺材了,張副將轉身對著還在抽泣的淩成說:“你母親出身山林,選了這裏,也是讓她感覺親近的意思。”

淩欣看了看周圍的荒涼,沒讓自己的冷笑浮出來。

兵士們幫著埋葬了棺材,墳頭上只是一塊木板,上寫了“梁氏之墓”,別的什麽都沒有。

淩成在張副將的指導下,拉了淩欣在墳前跪拜。兩個人燒了紙錢,淩成身體顫抖得像是一片小樹葉,淩欣真想抱抱這個小孩子,可周圍都是人,淩欣只能木然地隨著淩成往盆裏扔錢。

紙錢都燒了,張副將讓一個兵士過來攙起淩成,淩成也伸手來拉淩欣。淩欣緊握了下淩成的手,表示讓淩成說話,她擔心淩成已經把她教的話忘得差不多了,畢竟淩成只是個八歲的孩子,這麽沈重的打擊下,自然會神魂無主。

淩成對著張副將鞠了一躬,勉力地說:“多謝……”

張副將虛扶了一下,說道:“不必了。”

淩成抽泣著說:“我的……母親……不能入……祖墳,我想……想去……找我的外祖父……看能不能哪一日,遷了我母親的墳,與我外祖……葬在一處……”他說中間幾次帶著哭聲,可好不容易將話清楚地講完了。

張副將皺了眉:“你這孩子真不懂事,你母親已然出嫁,怎麽能再回……”他停了下來,被休的女子,該是可以歸葬娘家吧?張副將以為淩成對喪事不滿,嘆了口氣說:“如今是非常之時,喪事草率,成小公子莫要挑剔,城中萬多屍首無人認領,有的身體不全,面目全非,許多人家都找不到親人。明日,多少人會被群葬在低窪之處,你母親的屍身得以收斂,已是萬幸。人需入土為安,碑石可等日後再刻。”

淩成流著淚搖頭,“我知道……您幫了大忙……可是我娘……在這裏多麽孤單……我要去找我的外祖父,外祖母……請你幫著我,辦來所需文書……”

張副將有些不耐煩了,打斷道:“你的外祖家人都過世了。”

淩成擡頭看著張副將,還有些腫的小臉上全是淚水,被寒風吹得通紅了,固執地說:“那我也要去找……我的外親……也許會有一兩個人,能念著舊情,幫我找到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墳塋,我長大了,就來撿骨遷墳,讓我母親和家人團聚……”

淩欣暗松口氣,覺得淩成真不容易,把她交代的關鍵都講到了,尤其是“舊情”這個詞。李嫲嫲不像撒謊的樣子,她說的那往事是真的,淩欣讓淩成先說去找外祖,逼著張副將說出淩成的外祖已經故去,希望引起知道此事的人們的傷感,她就不信,大家都會像安國侯一樣不念舊情!

她覺得自己很矛盾,在與人相處時,她對人戒備,可是真的到了關鍵時刻,她卻相信人是有良心的,肯定有人會生出憐憫之情。李嫲嫲不就是這樣的嗎?

果然,十幾個兵士裏,有人低低咳了一下。

張副將臉色陰沈了,緊抿了下嘴唇,才說道:“你一個孩子,難道要拉扯著你姐姐路途遙遙去邊境之地嗎?你以為你能走多遠?!”

淩成拉著淩欣的手點頭說:“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我娘臨死托付了姐姐照看我,我不會有事的!”他說的是實話,所以語氣誠懇,發自內心。

兵士們看向表情呆傻的淩欣——讓這麽個傻姐姐照顧弟弟?!好幾個人的眼睛都紅了。

張副將搖頭:“你姐姐是個傻子呀!她懂什麽?”

淩成認真地搖頭:“她不傻!她會幫著我的!”大家又看淩欣,淩欣自然毫無反應,一動不動地擺著自己的豬臉。人們紛紛低頭,有人抹了眼淚。

一個穿著輕甲的人從後面走到了墳前,對著墳頭磕了一個頭,起身對張副將行禮說道:“張副將,十四年前,我在侯爺麾下,被圍山北,敵軍十倍於我,若非梁寨主救援,吾等必死無疑。我知雲城路徑,請張副將容我護送兩人去北方尋親,也算是答報當初梁寨主和兒女對在下的救命之恩!”

淩欣胸口一松!真的有好人!她偷看向這個人,見他三十來歲的樣子,方臉寬頤,唇厚眉直。淩欣用此苦情計,本就是為了找個人來送自己姐弟兩人,但看這個人如此正直的樣子,又擔心日後他識破了自己的偽裝,會不會反悔?會不會動怒?最好找個下層兵士就行了,這個小軍官之類的,不是最佳選擇,也許該再等等……想到此,就捏了淩成的手兩下,表示“不”。

淩成雖然不解姐姐怎麽不要這個人,可還是依從了淩欣的示意,不等張副將開口,就搖頭道:“不……不用了,我帶著姐姐就行了。”見那個人瞪他,他又童聲童氣地加了一句:“姐姐真的不傻!”他又說了實話,哭腫的眼睛竭力瞪著,顯得特別真摯。

那個人低聲道:“我看你是傻了!”他看向張副將,更加堅定地說:“末將已經決意如此,若張副將不能決斷,請張副將代我向侯爺陳情!”

張副將擡手:“韓長庚,這個我做不了主,自然是要去問侯爺,現在我們先回城吧。”淩欣忙記下了韓長庚這個名字。

張副將示意兵士們往山下去,指著一個兵士說:“你帶著他們去劉管事家安歇,我回侯府。”

韓長庚詫異地問:“難道他們不回侯府?如此的話,就去我家吧,日後我送他們去雲城,也方便啟程。”說的竟然跟已經成事了一樣。

張副將對著韓長庚嘆了口氣,低聲道:“你怎麽還是如此不識時務啊!”

韓長庚垂了下頭,對張副將沒好氣地說:“反正已經這樣了,還改什麽!”

張副將搖頭:“罷了,你帶著他們先去吧,侯爺的意思是不用進靈棚了,明天老侯爺出殯的時候,讓大小姐在路上磕個頭就行了。”

韓長庚行禮道:“末將遵命。”他轉身對淩成說:“你們跟著我走吧。”

淩成眨眼遲疑。淩欣想到這個人該不是假裝對他們好的,剛才張副將說要送自己姐弟去劉管事家,這一聽就是侯府的管事,很可能是孫氏的人,此時當然該跟著這個韓長庚走,淩欣忙握了淩成的手一下表示同意。淩成弄不清楚姐姐方才還不同意,現在竟然又同意了,表情糊塗地拉著淩欣到了韓長庚身邊,擡著頭對韓長庚展示他無敵的松鼠表情。

果然,韓長庚眼睛紅了,掩飾地哼了一聲,扯了淩成另一只手,拉著他們兩個,往馬車去了。

上了馬車,淩欣放下了一半的心,現在就要看韓長庚是不是能得到安國侯的準許,帶他們離開了。韓長庚這麽堅決,讓淩欣覺得離開雲城該是很容易。她在馬車裏將淩成的小手握在兩手中間,輕輕拍,表示安慰這個哭了一上午的小孩子,淩成依偎著淩欣,鼓著嘴,默默地掉了幾滴眼淚,倒是沒哭出聲。

馬車停了,韓長庚讓姐弟兩個人下了車,前去拍門,裏面有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婦人開了門,見到韓長庚驚訝地問:“相公今日回來得早呀。”

韓長庚點了下頭,扳著淩成的肩膀,將他和淩欣帶入了院門。

這院子只有一進,正屋裏出來了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女子,身體如圓桶一般,臉也是圓乎乎的,她見到穿著喪服的姐弟兩個,瞪圓了眼睛說:“夫君哪!我就說這城裏這麽多孤兒,咱們可以領養幾個,才要和你說,你就帶回來了?快,讓我看看,這孩子臉上怎麽了?不是磕的吧?哎呦,這大個子,看著就好養活……”她看著淩欣笑得高興,淩欣頓時有種被當成了寵物狗的感覺。

韓長庚擺手制止了她,說道:“這是梁夫人的兩個孩子,剛剛安葬了他們的娘,在這裏住幾日。”

婦人楞住:“是侯爺的……那個梁夫人嗎?”

韓長庚冷冷地一扯嘴角,說道:“你照顧他們,我得去侯府,我想送他們回北方,若是侯爺不答應,我還得去求求他。”

婦人眼睛有水:“為何要去北方呀!孩子不是侯爺的嗎?怎麽不接進府裏去?……”見韓長庚不耐煩地轉身,她又忙說:“不在府裏也沒事,就在這裏長住著不行嗎?咱家也沒孩子,你去和侯爺說,我可以照顧他們……”

韓長庚扔了一句:“你懂什麽?!”徑自去了。

婦人擦擦眼睛,又笑著看淩欣和淩成,說道:“你們別在意我那夫君,他就是脾氣不好,人是很好的,小女子楊氏,你們叫我韓娘子就是了。”

淩成行了個禮:“見過韓娘子。”淩欣也跟著蹲了一下。

韓娘子使勁擺手:“行了行了,別這麽講究,咱們小戶人家,隨便著。說起來,你們該算是……”她嘆了口氣,拉了淩欣的另一只手,帶著兩個人往屋裏去,邊走邊對淩欣說:“我那相公說起過……可我今天看著,你比他說的聰明呀!你看你這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哪裏傻了?別聽那些人胡說,我慢慢教你……”

淩欣嚇得不敢再擡眼,韓娘子扭頭對院子裏的中年婦人說:“大娘啊,今天多做些飯啦,看這兩個孩子瘦的!”淩欣想到自己粗壯的雙臂和橫肉臉頰,暗地暴汗,弄不清這個韓娘子是火眼金睛,還是有眼無珠。

中年婦女笑著答應著,去忙活起來。

不多時,飯菜上來,韓娘子讓中年婦女也一起坐了,對兩個孩子說:“這是岳大娘,她的手藝可好了!”

岳大娘笑著說:“娘子真是愧殺我了。”

淩欣見只有一個大盤菜,就是家常的豆腐菜幫子,吃起來不過有些鹽味兒,她深覺自己也該算是手藝好的了。看起來,這個韓長庚家算是小康,岳大娘是個幫工,可是韓娘子讓她一起吃飯,該不是仆人。

才兩天,淩欣已經意識到這裏的人逢年過節才吃一次肉,有塊豆腐已經是不錯了。淩欣想著減肥,就把豆腐留給淩成吃了,自己只吃了些菜幫和糙米飯。

飯後,韓娘子說讓兩個孩子午休,淩欣和淩成因為葬母已經精疲力竭,雙雙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因為太累,睡得沈了,晚飯韓娘子叫兩個人都沒叫醒,只能讓他們接著睡,一直到了次日的天亮,韓娘子才把兩個人搖醒了。

淩欣睜開眼睛,覺得一場好睡讓她渾身舒服,韓娘子小聲地說:“孩子們哪,今兒個老侯爺出殯,姐兒得去磕個頭,可是我覺得,弟弟也去磕一個吧,別讓人看見就是了。”

淩成聽話地起身,韓娘子照顧兩個人穿衣洗漱,帶著他們出了內室,到正堂。

天才微亮,韓長庚坐在桌子邊,正用一塊布,擦拭著昨日淩欣睡前解下的破刀。韓娘子對他皺眉:“孩子們要吃飯呢!你在旁邊弄刀幹嘛呀!”

韓長庚放下刀,對韓娘子道:“你懂什麽?這刀該是梁夫人的。梁夫人是使刀的人,十四年前,梁夫人在陣中,拼殺中,她的刀斷了,她的父親梁寨主為了護她,用身體擋了敵人一槍,才受了重傷。”他深嘆一聲:“……這刀該是那之後才打的,也不是把好刀,但畢竟是個念想,我去找人過過火,重新打打……”

淩成在一邊抽泣起來,韓娘子瞪韓長庚:“你看你!說這些幹嘛!讓孩子好好吃飯呀。”

淩成開始哭了:“我娘,也是為了護著我姐,自己擋了戎兵的兵器……”

韓娘子用手擦了下鼻梁邊,嘴裏卻說道:“孩子,快別哭了,吃不好飯你娘會心疼的。”

韓長庚看看淩欣,又嘆氣,扭臉對淩成說:“昨天,張副將對侯爺說了,可侯爺不準,我就又去求了,終於讓侯爺同意我帶你們去北方雲城,我馬上就把去邊關的通關文書辦了下來,今天去領銀子,再準備兩日,我們就可以上路。現在開春了,天氣會越來越暖和,正好走路。”

淩欣聽見韓長庚這麽順利,不僅沒有喜出望外,反而擔憂。她當然不會表露出來,維持著自己的呆滯。

淩成聽懂了,停了哭泣,起身行禮說:“多謝大人!”

韓娘子摸淩成的頭頂:“什麽大人呀!你叫他聲韓叔就是了。”

韓長庚對韓娘子皺眉:“你懂什麽?!他母親是梁夫人,我看著他與侯爺長得像,怕是侯爺的孩子,我是侯爺的部下,他怎麽能叫我叔?”

韓娘子生氣了,回瞪道:“我怎麽不懂啦?!他若是侯爺的兒子,那侯爺怎麽不接他進府呢?明擺著不認呀!這孩子多可憐,昨天臉上那些痕跡,我還以為是他自己碰的,可說不定就是被人打的。他沒個長輩親人!叫你聲叔咋了?你應了這聲,不就親近多了?也讓他覺得有個依靠。”

韓長庚鬥不過嘴,哼聲道:“你懂什麽?!……快讓他們吃飯!”然後提著刀起身,出了屋子。

韓娘子得勝,給他們邊盛飯邊對淩成說:“昨兒相公對我說了,他是跪著求了侯爺,讓侯爺念在當年梁寨主的恩情上,成全你心願。不管怎麽說,你也是梁夫人的孩子呀,總該有個親人照顧是不是?本來侯爺說要讓你姐姐留下來,可是府裏面的夫人傳話出來,說你們姐弟情深,不要讓你們分開。相公向侯爺下了保證,送你們去雲城,尋到梁家的人,好好將你們托付了。若是找不到什麽人,他就會帶你們回來。我說呀,他那個脾氣,哪裏會照顧孩子?我就跟著你們一起走吧……”

淩成看淩欣,淩欣微微搖了下頭,淩成說:“韓娘子,您還是留在家,別隨我們走了……”

韓娘子伸手掐住了淩成臉蛋:“你這孩子!這就不聽我的話了?你們跟我相公一走要多少個月?留我一個人在家,多寂寞呀!當然要一起去才好……”

淩成被揪住了臉,烏魯烏魯地說不成話,韓娘子笑了,放開了手。

他們吃完飯,韓長庚回來,帶著他們去侯府送殯的路邊,見著出喪的侯府隊伍來,讓淩欣和淩成在路旁磕了個頭。又領著他們回了家,自己去侯府支銀子。

韓娘子讓淩欣和淩成坐在床沿,自己在床上收拾行李,她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問淩成,多是淩成想吃什麽東西之類的話。

淩成剛失去了母親,對韓娘子的親切完全沒有抵抗力,每問必答,乖巧得很,讓韓娘子喜愛非常。

淩欣默默地坐在一邊,想著心事:既然李嫲嫲寫了個“逃”字,就是殺身之禍。那麽此時,他們到了韓長庚的家裏,韓長庚是軍旅之人,擋在了兩個孩子與行兇者之間。若是孫氏還想下手,必然要將韓長庚這個障礙去除掉。韓長庚也許級別不高,但他說已經跟了安國侯十四年了,還能親自見到安國侯,該有點小小的知名度吧?在沒有殺死自己兩姐弟之前,單獨對他下手,就多了一次風險,那麽最有可能的是,就是讓他一起死,若是求安全,就該讓他……

等韓長庚回來時,淩欣已對孫氏那邊的安排有了個大概的猜測,只需找機會再次指點淩成說話了。

韓長庚一進門,就看見了韓娘子收拾出來的幾個包裹,和三個大鋪蓋卷,皺眉道:“哪裏需要這麽多?”

韓娘子很熱情地說:“當然啦,這是你的,我的,孩子們的……”

韓長庚立眉:“怎麽有你的?!”

韓娘子針鋒相對:“怎麽沒有我的?!你懂什麽照顧孩子?我在侯府當了那麽多年丫鬟,知道怎麽伺候人……”

韓長庚揮手:“你懂什麽?!……”

韓娘子叫:“你才不懂呢!”她轉身看淩成,指著裏屋說:“你帶你姐姐進去!我要和你韓叔好好說道說道!”

韓長庚說:“你說什麽也沒用!”

淩欣忙握了一下淩成的手,淩成拉了淩欣進裏間。

一入內室,就變成淩欣拉淩成了,在外間的爭吵中,淩欣把淩成扯到了離門最遠的角落裏,在淩成耳邊小聲地說:“如果今晚韓叔被叫出去喝酒,回來醉了,今夜就是要出事了,你一會兒讓韓娘子給你弄白蘿蔔,說你喜歡吃。”

淩成瞪大眼:“我不喜歡吃呀!”

淩欣回瞪:“不是你吃,是要榨成汁……”

淩成剛要再問,就聽院子外有人打門,外屋的吵鬧停了,韓長庚出去,片刻後回來大聲說:“有人給我踐行,叫我去吃酒!你別給我添亂了!”一摔門走了。

淩成驚訝地看淩欣,淩欣對他一點頭,馬上換成了傻臉。

韓娘子進了內間,拍著胸口說:“你們聽見了嗎?他真是能氣死我呀!我怎麽找了這麽一個混賬冤家!”

淩成堆起笑容看韓娘子,甜甜地說:“韓娘子,我想要白蘿蔔,能不能請您……”

韓娘子立刻融化了:“矮油!那有什麽難的!咱家就有哇,放了一冬天了,你叔不愛吃!我今晚就給你做!”

淩成的臉有些抽搐,淩欣使勁握他的手,淩成看了眼沒表情的淩欣,只好遲疑地對韓娘子說:“那,能不能榨成汁?”

韓娘子愕然地看淩成,覺得這個孩子要麽被慣壞了,要麽肚子裏有蟲子——誰想喝白蘿蔔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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