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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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裏,龔嫲嫲低聲對孫氏說:“今晚都安排好了:那院子裏就兩個孩子和韓長庚夫婦,給他們做飯的婆子晚上不住那裏。劉管事會灌醉了韓長庚,去五六個人,殺了人,往那房前屋後潑些油,放一把火,就完事了。夫人不必擔心,侯爺同意了兩個孩子去北邊,看來根本沒在意他們……”

孫氏冷聲道:“沒在意?沒在意就把人交給了說自己受了梁家救命之恩的人護著,我給指的人家,想也沒想就換了,說都沒說一聲!若是哪天在意了,還不接到府裏,自己天天看著了?哼!你讓他們利落些,別招了他的眼!”

龔嫲嫲說:“那是當然,該是容易得很。姓韓的已經支了銀子,跟大家都說了很快就上路。他們沒了,侯爺也會以為是離城了。我們的人等火一滅,就把屍體放在車上運走,這城破後到處是過火的死屍,扔哪兒不成?實在不成,扔到城外就是了。侯爺這些天忙得腳不點地,一個民戶失了火,根本不是什麽事兒,他不會註意到的。”

孫氏點頭說:“還是找個人放放話,說看見那姓韓的帶著人出了城門。哪天真查出那失火的院子是他的,也可以說是他們走了以後,院子沒人看著才失了火。只要別讓人找到那兩個孩子的屍身,誰也沒法說他們死在了城裏。”

龔嫲嫲應道:“還是夫人聰明。早上奴婢還怕侯爺堅持讓那個傻子留下……”

孫氏的嘴歪扯:“他們姐弟是栓在一塊兒的,怎麽可能留下一個?本來就已經讓梁氏帶走了的,那傻子早就不是侯府的人了。”

龔嫲嫲笑著說:“除去她最好,我夜裏想起她那雙瞪著的瘋眼,真有些發怵,她可夠厲害的。”

孫氏哼笑一聲:“再厲害,她也是個傻子。”

孫氏口中的傻子,正坐在桌子旁邊,看著韓娘子將白蘿蔔切成了片,放幾片在石缽裏搗碎,然後將汁倒出來,把渣子放在一邊……

韓娘子只做了幾次,淩成就伸出手來,表示可以幫著幹活。

韓娘子特別感動地將石缽給了淩成,把著淩成的小手搗了幾下,笑著說:“成兒真是好孩子呀!”自己去切白蘿蔔,對淩成說:“你喝了汁,我把這渣子做成湯,你也可以喝了。”

淩成的嘴角立刻下垂了,眼睛發直,一副可憐樣,韓娘子用手肘碰碰淩成的肩膀:“矮油,怎麽這個樣子?是嫌蘿蔔渣子不夠嗎?”

淩成馬上說:“夠了夠了……”眼睛瞟淩欣,淩欣卻沒看他,她正心中翻騰著:要等到韓長庚醉了回來,才說出實情準備逃走嗎?可如果韓長庚醉到連白蘿蔔汁都弄不醒的程度可怎麽辦?要現在就告訴韓娘子嗎?可如果韓長庚回來沒有醉,自己就擺了個烏龍,日後怕再也無法得到人的信任了……

同一時間,李嫲嫲將自己的二兒子叫入屋中,小聲道:“我聽你被龔嫲嫲派了差事,是不是要去……”她在李二郎耳邊說了幾句。

李二郎點頭,低聲說:“娘,那幾個人都是手上有人命的,我可不敢說不幹哪!”

李嫲嫲嘆氣,對李二郎說:“當年,我娘重病,我心慌意亂,幫著梁夫人布置家宴時,打碎了梁夫人送給老夫人那套玉器中的玉碟,老夫人非常喜歡那套玉器,少了碟子,那一套就廢了,老夫人定是會重罰我,我當時就哭了,梁夫人就替我擔當了下來,向老夫人說是她打碎的。老夫人當著一府奴仆的面,大罵她,說她是個禍害東西的,什麽好的過了她的手就壞,她根本不該進這個府門,一點臉面都不給她。那之後,更嫌棄她了……這些年,我一想起這事,就覺得對不起她……”

李二郎皺著眉說:“我的差事不是殺人,只是放火……要不,我去告訴那姐弟一聲兒?”

李嫲嫲小聲道:“我其實已經給他們遞了信兒。”

李二郎肩膀一松:“娘,您怎麽不早說?!”

李嫲嫲卻依然擔憂:“我給了那八歲孩子寫了個逃字,也不知道他認不認識,可就是他認出來了,他們一個是傻子,一個才八歲,又能怎樣?”

李二郎馬上說道:“他們是和一個姓韓的軍士在一起,要不,我去找那個姓韓的?”

李嫲嫲搖頭:“你又不認識他,空口白牙地去說什麽?”

李二郎抓頭了,急躁地問:“那娘讓我怎麽辦哪?”

李嫲嫲遲疑著說道:“他們動手時……你……你弄出個動靜什麽的……可是,你千萬要小心哪!別讓他們懷疑了你!”

李二郎忙點頭:“好,我……我想辦法,找個特別重的桶。”

李嫲嫲又擔心地囑咐:“你可千萬別把自己搭進去呀!”

李二郎說:“好,娘放心,我會小心的。”

李嫲嫲深深地嘆息:“梁夫人雖是個鄉野女子,不認什麽字,也不會穿著打扮,可她心眼兒好,見不得人受累。院子裏丫鬟婆子的事兒,她有時都搭把手,反而被大家看不起……但願好人有好報,上天保佑她的兩個孩子吧。”

韓娘子已經切完了蘿蔔,淩成也快搗完了。韓娘子拿了個瓦甑,將渣子往裏放,對淩成說道:“我都收拾好了,鋪蓋衣服鞋子,銀子路引,幹糧水壺,齊全著呢!要是你叔,肯定丟三落四的!晚上我們把家裏隨便弄弄就行了,岳大娘明日會過來打掃,我們不在時就給我們看著房子。你們那天來就是她開的門,你還記得她嗎?”

淩成點頭,韓娘子說:“她就住隔壁,每日都來,打掃下院子,做個飯什麽的,你叔不在的時候,她也陪陪我。不是我不做這些事,我過去是侯府的丫鬟,自然會幹哪。只是她一個人,這也算是份工錢,我們夫妻兩個,都是孤兒,沒老人也沒孩子,你叔的餉銀夠了……誒,你怎麽還不喝那蘿蔔汁?”

淩成看看淩欣,遲疑著:“我……睡前再……再喝。”

韓娘子恍然道:“蘿蔔汁還能讓人睡覺,我今兒才知道……我去給你煮湯。”

淩欣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凡事要有兩手準備,隨時要留個後路!她就等到韓娘子端著瓦甑出門後,小聲告訴了淩成要說的話。

韓娘子再回到屋中,淩成大概因為又要替淩欣說話蒙人了,而且對方是他喜歡的韓娘子,對著韓娘子忍不住地眨眼。

韓娘子一見淩成這種萌表情,立刻投降:“矮油,你這是眼睛進東西了嗎?還是你又要什麽?跟我說,我給你弄去。”

淩成磕巴著:“我……我外祖……是……是江湖人,娘子認……認識什麽江湖人嗎?”

韓娘子以為淩成想知道外祖會是什麽樣的人,才這麽問,覺得淩成好可憐。想了一下,說道:“你別說,我還真認識一個。”

淩成立刻不眨眼了,揚起了兩只小眉毛,眼睛睜得像貓一樣。韓娘子笑起來,摸了摸下淩成的臉蛋,說道:“我剛才不是提了隔壁的岳大娘嗎?她有個金蘭結義的妹妹,也在這城裏,就是嫁了個江湖人,平時給鏢局打個幫手,喜歡在外面游蕩,不愛著家。岳大娘說,她那個妹妹總是抱怨呢,說要不是已經有了個兒子,早就……哦,這話可不該跟你這小孩子說……”

淩成牢記淩欣的叮嚀,又問道:“那他現在城裏嗎?我能見到他嗎?”

韓娘子說:“你這麽想見他呀?那我去隔壁問問。”說完就出了屋門,片刻後院子門一響,隔壁的院門有敲門聲……

淩成看淩欣,淩欣拍淩成的肩膀,說道:“好樣的!你幹的不錯!該說的全說了。”

淩成笑了,露出兩顆大門牙,旁邊的牙還沒有長全。

韓娘子腳步匆匆地回來,對淩成說:“我去問岳大娘了,她說在呢,前一陣圍城,她妹妹將她接去了。破城時,她妹夫護著一家人跑出了東門,才沒傷著。她妹妹這次該慶幸了吧?有個江湖夫君,就是好啊。”聽來這人跟侯府沒關系,淩欣放了心。

淩欣卻想起母親,臉上悲哀,韓娘子見了,嘆氣道:“可憐的娃兒,侯府該接你們去的。你韓叔被調去守了侯府,我都跟著進侯府避難去了。侯府的護衛有強弩,那些戎兵進城就搶劫,去攻打侯府的還真沒多少人……”

淩成眼睛裏的淚水噙在睫毛邊,韓娘子後悔了,忙說:“我去看看湯,咱們該吃飯啦!”又出門去了。

淩成看淩欣,又抽泣起來,淩欣忙小聲勸:“別哭呀,今晚你得幫我說話,如果韓叔真的醉著回來,我就得坦白了。你一會兒還得提一句……”

淩成點著頭,咽回了淚水。

韓娘子端回來了用蘿蔔渣子做的湯,給淩成盛了一大碗,也給了淩欣一碗。淩欣急著減肥,倒不抵觸,可淩成一口一口地喝成了個苦瓜臉。

三個人喝了湯,又吃了晚飯,就是傍晚了,韓長庚還沒有回來。

韓娘子收拾著桌子,嘟囔著:“明日就要走了,今天還去喝酒,真是……”

淩成跑到桌子邊,將筷子都拾起,一把遞給韓娘子,韓娘子又高興了:“成兒啊!你可真貼心哪。”

淩成眨眼:“我們明天要走,那我能現在就見見那個江湖人嗎?”

韓娘子聽了,有些為難,但是看到淩成的腫眼睛和還是帶著青紫痕跡的臉,就說道:“那我去求岳大娘,讓她去問問。”

淩成笑了:“多謝韓娘子,那晚上我們就去岳大娘家去看看江湖的叔叔吧?”

韓娘子笑了:“當然啦,怎麽也不好意思讓人來家裏呀,我們自然是過去拜訪啦。”

韓娘子端著臟碗筷出屋門,淩欣又聽見院門響,聽來韓娘子是去串門了。

果然,韓娘子不一會兒就回來了,笑著對淩成說:“你這運氣可真好呢!岳大娘正要去她妹妹那裏,說到時候讓她妹夫送她回來,也讓你見見這位江湖人。”

淩成高興地行禮:“謝謝韓娘子了!”

韓娘子擺手:“矮油,多大個事兒呀!不就是想見個人嗎?這孩子……”她拿出了一件大的衣服,找出了針線,讓淩成站過去,比劃了一下,就將衣服放在桌子上,卷了邊角,飛針走線地縫上了,對淩成說:“我帶了好多衣服呢,都是你叔的,改改就能給你穿,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

淩成忙搖頭,“不,我陪著您吧,過去我娘做針線的時候,我和姐姐總在一邊看著的。”

韓娘子難過地笑:“那你們就在一邊看著,也給我做個伴兒。”

淩欣和淩成坐在桌子邊,默默地看韓娘子改衣服,韓娘子對著他們嘮叨:“我跟你叔,也有十年了,侯府給做的親。你叔脾氣倔,這麽多年也沒升成個校尉,一直是個副尉,但是人好,我沒生養,他也不嫌棄我,所以呀,我可不能讓他一個人走,怪想的……”

天漸漸地黑了,韓娘子點了油燈,縫完了袖邊,收了針線,將衣服抖開,給淩成比了一下,滿意道:“看,多精神。”

淩成大概是想起了什麽,怔怔地說:“謝謝娘……韓娘子。”

韓娘子楞了片刻,笑著將衣服折了,塞到了一個包裹裏,對淩成說:“我要是有你這麽的個兒子可要美死了……”

淩成嘴角一落,下唇突出,又要哭,韓娘子忙扭頭亂看,見到了那杯蘿蔔汁,過去拿來,給淩成說:“哦,你的蘿蔔汁在這兒呢,喝了就去洗漱吧,今天早點兒睡。”

淩成雙手接了那杯寶貴的蘿蔔汁,含淚轉眼看淩欣,淩欣看著發黑的窗戶。淩成咽吐沫,對著韓娘子眨眼,韓娘子驚訝:“矮油,又怎麽了……”

正說著,外面有人叫門,韓娘子出去了,淩欣傾身細聽,院子裏有人說:“到家啦!”

片刻後,幾個軍士架著爛醉的韓長庚進了屋,到了裏間,將他放倒在床上。韓娘子大聲道謝:“多謝多謝,喝些茶再走吧?”

有人笑著說:“不了嫂子,今天與韓哥喝得暢快。”

韓娘子問:“可是要酒錢?”

幾個人都搖手,指著後面進來的一個平民服裝的人說:“劉管事請客呀!”

韓娘子笑著行禮:“謝謝劉管事了。”

淩欣知道劉管事會看自己,就不往他那邊看,依然癡呆地看著窗戶,餘光裏,見是個矮小的男子,留著山羊胡。

眾人都告辭,劉管事臨出門時,又回頭看了眼兩個孩子,淩成不知深淺,任他看,淩欣更是傻樣,他才放心地走了。

韓娘子將幾個人送出了院門,回到屋中又打水又倒茶,抱怨著:“他怎麽喝醉了?這不是誤事嗎?……”然後進了內間,淩欣低聲對淩成指示了,才拉著淩成跟著韓娘子進了臥室。淩成將蘿蔔汁遞給韓娘子說:“韓娘子,請讓韓叔吐一下,再把這個給韓叔喝下去吧。”

韓娘子看著淩成笑起來:“你這孩子,敢情是為你韓叔準備的這蘿蔔汁?怎麽不早說?你知道他會醉了回來?”

淩成看向淩欣,淩欣終於有了表情,她放開淩成的手,認真地對著韓娘子深深地拜了下去,說道:“請韓娘子救我姐弟二人!”

韓娘子嚇了一跳,盯著淩欣,結結巴巴地:“你這……這……孩子……,根本不……不傻……呀……”

淩欣點頭道:“為了掩人耳目,我才不得已如此,請韓娘子原諒我。”

韓娘子擺手:“我……我不在乎……你這孩子,你不傻,就快去見侯爺呀,他得多高興呀!你是侯府的大小姐呀……”

淩欣搖頭:“韓娘子,我懷疑今夜將會有人來加害我們,而且這些人,就是侯府來的。”

韓娘子半張著嘴:“怎麽……這可……這可……怎麽……”

淩欣示意,“快把韓叔弄醒吧。”

韓娘子急忙去扶韓長庚,韓長庚閉著眼,昏昏然的樣子。韓娘子急得要哭:“你這渾人!快醒醒呀!”

淩欣說:“拿筷子壓他的舌頭催吐吧。”韓娘子慌了神,完全聽淩欣的話,連忙去找了筷子,又拿了個木盆放在地上,讓淩成幫著她將韓長庚推到床邊,用筷子在韓長庚嘴裏使勁壓,韓長庚哇地一聲吐出,嘔吐的東西一部分入了盆,一部分飛濺四方,淩欣忙躲開了些。

淩成沒躲,老老實實地一手扶著韓長庚的肩膀,一手從桌子上拿了蘿蔔汁杯子遞給韓娘子,韓娘子感動得一個勁兒說:“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呀……”將蘿蔔汁放到了韓長庚嘴邊,急切地說:“快喝了快喝了呀!有要緊的事呀!你這個渾人哪!”

韓長庚咽喉正被胃酸燒得難受,接過杯子一口就幹了,然後勉強睜開眼,皺眉看著韓娘子道:“你要幹嘛?!就不能讓我安靜睡會兒?!”

韓娘子氣得使勁拍他的後背:“你還睡什麽呀!有人來殺我們啦!”

韓長庚面露不解:“什麽殺?殺我們幹嘛呀?”

淩欣對韓娘子說:“掐他的虎口吧。”

韓娘子放下杯子,抓了韓長庚的手狠命地掐他的虎口處,韓長庚大叫起來:“幹嘛幹嘛?!你這個婆娘!找打嗎?!”雖是如此說,但沒有把韓娘子甩開,閉上眼睛接著睡。

韓娘子哭了:“你這渾人,你倒是醒醒呀!”

淩欣皺眉,對韓娘子說:“韓娘子去岳大娘那裏吧,看那位江湖人來了沒有。”

韓娘子再次驚訝地看淩欣:“原來……原來是為了……”她看淩成,淩成縮著脖子,使勁眨巴著眼睛,完全成了個松鼠,韓娘子忙說:“我不怪你呀!好,我這就找岳大娘……”淩欣拉住她,小聲說:“如果那個人在隔壁,別走門過來。”

韓娘子有些不懂,但是她現在心亂了,言聽計從地說:“好,我就去。”

淩欣又叮囑:“讓別人以為你就是去借些東西的。”

韓娘子這才明白:“你是說……你是說有人盯著我們這裏。”

淩欣說:“防著萬一吧,您別露出什麽來。”

韓娘子連連點頭,整理了下衣衫,摸了摸頭發,走了出去,淩欣扯著淩成也到了外屋,她四處看,想找自己的大刀,可沒見到,才想起是韓長庚送去過火再造了。

不久,淩欣聽見院子外韓娘子拍隔壁門的聲音:“岳大娘啊!我是韓娘子呀,我想借點醋呀,我那口子醉了……”門聲響動,又過了一會兒,聽見韓娘子在院墻那邊說:“多謝岳大娘了啊。”……

有個婦人的聲音說:“韓娘子不要客氣。”…

韓娘子回來,端著一小碗醋,她回身虛掩了屋門,放下醋,小聲對淩欣說:“也許是我的眼花了吧,街角像是真的有人守著呢。”

淩欣問:“那位江湖人可是來了。”

韓娘子點頭說:“他就過來……”話語才落,屋門輕聲一敲,韓娘子去開了門,進來了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近四十歲的模樣,三綹細胡,眉眼細長,穿了身灰色儒衫夾衣,全身沒一件兵器。

淩欣萬般失望——您倒是給我個五大三粗的呀!要力氣大,得幫著把韓長庚弄到隔壁呀。

韓娘子介紹道:“這是,這是杜方杜壯士,這是,淩大小姐,安國侯的大小姐,還有她的弟弟。”

淩欣拉著淩成一同行禮,杜方文質彬彬地點了下頭,說道:“我倒是有耳聞。”

淩欣腹誹——您擺這個架子不累嗎?她小心地問:“請問大俠,您……您能把韓叔從墻頭搬到隔壁去嗎?”

杜方不解地皺眉,淩欣擔憂地認為,那就是不能,她又問:“那您會武藝嗎?”這不是廢話嗎?叫了大俠能不會武藝?

杜方很謙虛地一笑:“略知一二吧。”

韓娘子忙說:“杜壯士武藝很高呢。”

杜方對韓娘子點頭說:“夫人真是過獎了。”

淩欣遲疑著:“我覺得,今夜,會有人來加害我們姐弟。”

杜方有興趣地微揚眉:“小姐為何這麽說?”

淩欣沒時間跟他掰哧,只說道:“我也不敢肯定。我們能不能帶著韓叔和韓娘子到隔壁先躲躲?若是有人來了,您在那邊喊一聲,也許能把他們嚇走。”

杜方歪頭問淩欣:“他們能被嚇走嗎?”口氣特別像淩欣小學的語文老師。

淩欣像是答錯了問題的小學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搖頭說:“也許不能吧,那我們就得去遠點的地方躲躲。可是如此的話,這房子和旁邊的房子,大概會失火,都保不住了。”殺人放火呀!總是一塊兒的。

韓娘子睜大眼:“什麽?我們這邊戎兵都沒過來,他們竟敢燒屋?”

杜方依然有風度地撚須:“侯府,竟然如此猖狂了嗎?”

淩欣真著急,這都什麽時候了?!您還“嗎”?!忙說:“現在我們不說這些,趕快離開吧。”

杜方看著這個十來歲的女孩子,黑蠢的臉龐,可是目光爽直,口氣堅定,他竟然點了下頭說:“好,就先聽大小姐的。”

韓娘子拎起了一個包裹,塞給了淩欣說:“這裏都是重要的東西。”又要去拎另一個。

杜方看了看一大堆包裹和行李,搖頭說:“韓娘子,我們就不要搬東西了,我不會讓他們燒屋的。”

韓娘子拍胸口說:“那就好,那就好!破家值萬貫哪,何況我覺得我們家不破呀。”

杜方示意淩欣和淩成跟著他,走向門口,淩欣對韓娘子說:“吹了燈吧。”韓娘子點頭,吹熄了燈,屋子黑了,裏屋傳來韓長庚的鼾聲,韓娘子借著天光,開了屋門,杜方先走了出去,淩欣這才放心——她沒聽見杜方的腳步聲。

杜方在院子裏站了片刻,對他們一揮手,韓娘子帶著兩個孩子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杜方一抱淩成,一竄就上了墻頭,消失在了墻那邊。淩欣可不想讓他抱自己,忙到了墻邊,將手裏的包裹背了,扒著墻頭一引身,翻身上了一人高的墻頭。杜方在墻下伸出手,淩欣卻直接往下跳,覺得一股力量襲來,支撐了她一下,她輕輕地落在了地上,淩成馬上過來拉了淩欣的手。

夜色深了,院子裏一片白色,似是月光,似是白霜。

杜方帶著兩個人到屋前一敲門,他們見過的那個中年婦女開了門。杜方將兩個孩子推進了屋子裏,立刻反手將屋門關了,特別有警惕意識,淩欣安心了。

杜方低聲說:“岳大娘,您幫著看這兩個孩子,他們年紀小,不該見血,我過去守著。”

岳大娘驚訝地半張了嘴,問道:“那邊會出事?韓娘子……”

杜方搖頭:“不是對韓娘子他們的,該是找這兩個孩子的。”

岳大娘看了看淩欣和淩成,低聲問:“他們是侯府讓韓相公看護的,誰敢……”

杜方很含蓄地笑,岳大娘一楞:“難道是侯府派的人?!”

淩欣聽出杜方要留在那邊,擔心地說:“大俠!萬一他們人多怎麽辦?你們還是都過來吧!”

杜方有些為難地說:“我怎麽能帶韓娘子過墻呢?男女大防呀!”

淩欣愕然了:“這個時候還講究這些?搬張椅子不就行了?!”

杜方擡手捋胡子:“大小姐似乎很看不起我杜某人哪!”

淩欣盡量睜大自己被肉圍住的眼睛:“大俠!若是有人來,那就是來殺人的呀!”

杜方將下巴對準淩欣的腦袋,可眼睛還是看著淩欣:“是,可是他們是來殺兩個小孩子,還將唯一的男子灌醉了。”

淩欣哦了一聲,杜方很道家地一笑,轉身輕開了門,閃出去了。

淩欣不得不同意杜方的看法:孫氏肯定是照“一個傻子一個小孩,外加一個醉漢”標配的殺手,但願不是那麽強,杜方能抱著淩成飛墻而過,又有內力,該可以應付。

岳大娘過來栓了房門,拉了兩個人的手說:“你杜叔是有武藝的,他在,該沒事。來吧,你們想吃點什麽嗎?”

淩欣打量房間,見家具特別簡單,桌子上的油燈也顯得陳舊,岳大娘穿著深灰色帶著補丁的布衫,頭上只插著一只木簪。

淩欣搖頭說:“多謝大娘,我們剛吃了飯。”她見淩成眼神發呆,就把背上的包裹給了淩成,又對岳大娘說道:“多謝岳大娘收留,讓我弟弟先睡了吧。”

淩成不想睡,可是他是個孩子,已經快睜不開眼睛了,就抱了包裹。

岳大娘看淩欣:“我那天在韓娘子那邊見你可不是這個模樣呀。”

淩欣低頭:“那日在人前,我不得不裝傻,大娘見諒。”

岳大娘理解地嘆道:“你也是不得已呀。”

淩欣點了下頭,她回頭看看門窗,小聲對岳大娘說:“我們也熄了燈,大娘可以安歇,只是別脫衣服。”

岳大娘說:“好,你們都躺下吧,我覺少,可以再等會兒。”岳大娘安排淩成去內室躺下,淩成懷抱著包裹,身上搭了條被子,馬上睡著了。

淩欣和岳大娘回到外間,剛要吹燈,聽見有人在撓房門,岳大娘去開了門,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笑嘻嘻地進來了。他穿了一身黑色夜行服,頭發有些亂,像是只隨便地挽了一下,冬末春初,他赤腳穿了雙布鞋。少年向岳大娘一禮,說道:“大姨,我爹呢?我娘問他怎麽還不回家?我都睡了還把我叫起來。”看長相,他該是杜方的兒子。

岳大娘看了眼淩欣,小聲對那個少年說:“你回去跟你娘說一聲,你爹幫著我鄰居看一宿房子。”

少年挑起眉毛:“看房子?!我爹怎麽可能看房子?!是什麽事?有熱鬧看?!”

岳大娘嘖一聲:“沒有!你快家去!”

少年眼微斜,“大姨騙我!我方才過來,街角那邊有五六個人躲著呢!看著像是要惹事的,我才跳了墻,免得讓他們註意到我。”

岳大娘驚了:“五六個哪?!那你爹能成嗎?”

少年激動地瞪岳大娘:“我爹那裏真的有事?他們真是來找我爹的?!”

淩欣咳了一聲:“這位小哥,別這麽喊,他們是來找我和弟弟的。”

少年回頭看淩欣:“找你?黑妹妹,你誰呀?”

岳大娘笑著打了他一下:“沒大沒小的!這是侯府的大小姐,淩大小姐。”

少年眼睛都快瞪出來了:“那個傻子?!”

淩欣驕傲地擡頭:“哼!”

岳大娘笑著對淩欣說:“這是我侄兒,杜軒,人都叫他軒哥兒。”

淩欣擺出成人的款兒命令說:“你若回去給你娘報信,就走後面,別驚動了那些人!”還是當正常人舒服!當傻子太憋屈。

杜軒不在乎地一擺手:“我不回去了,就在這裏等著看熱鬧。”

岳大娘急了:“那你娘得多著急呀?!”

杜軒在窗前的椅子下坐了,抱著胳膊翹起了二郎腿說:“急就急唄,反正她天天要著急,不著急就活不下去……”

岳大娘抓起條巾子,就往杜軒肩上抽打:“你這個不孝的!難怪我那妹子頭發都白了!”

淩欣忙將手指放在嘴前,小聲說:“咱們安靜點兒,不然他們不會動手呢。”

杜軒點頭說:“是呀是呀!讓他們趕快動手!我看了熱鬧就回去。”

這才叫看熱鬧的不嫌事大!淩欣抿嘴鄙夷地看杜軒,杜軒根本沒看她。

岳大娘嘆氣,對淩欣說:“你個小姑娘,去裏屋!別在這裏。”

淩欣不好和她爭論,行了個禮,進了裏屋,上床坐在淩成身邊。

外面,杜軒一吹燈,一片漆黑,屋子裏悄無聲息。

淩欣現在倒是真盼著孫氏一定要下手才好,不然一夜無事,她怎麽面對這些人?!大家會把她看成一個自說自話的瘋子吧?這下,她再怎麽表示聰明,大家也會覺得她是個傻子——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她將自己的推測又想了一遍,覺得自己沒錯:一般的刺殺,都要取靜舍動,有個固定的地方,才好安排人下手。一出了城,大路小路條條,誰知道韓長庚選哪條路走?路上追著去殺會有許多莫測之處。韓長庚是個軍人,至少要三四個人對付他,外加兩三個來對付自己姐弟,怎麽也不如現在灌醉他大家都睡覺時方便。想來想去,到這個住處殺人放火是最簡單的……

可是,萬一孫氏想得不一樣,反其道而行怎麽辦?但是,韓長庚怎麽醉了?……也許真的只是踐行酒醉……

淩欣暗念:孫氏啊孫氏,有什麽手段,你今夜可一定要使出來呀,別讓大家空等啊……這算不算是唯恐天下不亂?

淩欣湊到窗戶邊,臉上感覺到窗縫中吹來的細碎寒風,全心傾聽外面的聲音。

她覺得來此的日子真比前世刺激,她前世所恐懼的,在此世都出現了:世道混亂,沒有父母,還要養活弟弟,沒錢,沒貌,沒工作,有人和她作對,甚至可能對她下手……可是她在幹什麽?她在期盼著對自己的謀殺……

遠處,傳來更鼓聲,聽著是三更了。淩欣有些困,眼皮慢慢地垂下……

突然,淩欣似是聽了一聲響,像是樹枝折斷,然後又安靜了。淩欣立刻坐直了,帶著欣喜的心情期待更多的動靜。

可她白精神了,半天也沒再聽見什麽。淩欣洩了氣,覺得很沮喪,難道自己猜錯了?她突然覺得很累,才想要躺床上繼續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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