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回來了。

“……我想她只是不能。”

“什麽？”我意識到剛才的走神讓我錯過了傑西卡的前半句話。

“沒事，”她似乎猶豫了一下，“你剛才在想什麽？”

那個病態狂熱的家庭的具體情況我只對幾個朋友說起過，不過想想也沒什麽好隱瞞的，我便對她和盤托出。主題固定但具體內容已經無從記起的冗長“家教”、無意義的怒吼、滿是模糊面孔的宴會、搗亂後的懲罰以及這之間偶然閃現的、稱得上溫情的瞬間。

墻上流著口水尖叫的瘋子曾經微笑著摸我的頭發，為什麽呢？我忘記了。

“關於你母親，你還記得什麽事嗎？”我問傑西卡。

“嗯……每次出現都是在周末或者假日，父親會給我們留出單獨相處的時間。她會問些在哪上學、成績怎麽樣之類的親戚串門時會問的問題，得到答案以後她就擁抱和吻我，跟我道晚安，第二天早上離開。基本上都是這樣的套路。真要說又什麽印象深刻的，就是她道別以後轉身走遠，我看著她的背影，從沒見過她回頭。”

說著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麽，“而且回想起來，她的每次出現都是在我的生活即將發生巨變的時候。上次就是在我第一次準備接近一群黑巫師前的那個覆活節。”

我怔了一下，沒有深究這其中的含義。

“你覺得她愛你父親嗎？”我問。

我有些擔心這個問題的唐突，但傑西卡回答得平靜而果斷，像是早已深思熟慮。

“是的，而且她也愛我，如果你想問的話。”

我不太知道怎麽接這個話。

“就算小的時候不明白，上一次見到她時我已經做了2年記者，她看著我和我父親的樣子足以說明一切。”傑西卡停了一下，伸手摸到旁邊的藥瓶往嘴裏倒了三滴。“關於她為什麽離開，我想過很多種可能。吉普賽人通常不與外族通婚，我父親的家庭不允許他娶異教徒，她在群體中的特殊地位——這是我從她的一些話語裏推測出來的——要求她不得婚配，等等。後來我有了一個更簡單的結論，她只是不能。”

“不能什麽？”我想起她之前沒被我聽到的前半句話。

“看著所愛的眼睛說出誓言、安定下來、生兒育女，她不屬於這種生活。她沒辦法改變自己的天性，我和我父親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自己重要。”傑西卡轉過頭來，看著我，“現在我明白了。”

那雙繼承自一個同樣自稱傑西卡的女人的黑眼睛澄澈而熾烈，翻湧著一整個夏天的明媚和瘋狂。

我想我也明白了，我起身離開。

腿帶著我回到那間唯一滿布著金紅的臥室，門在身後重重摔上，我把自己扔上床，攤手攤腳地陷進被子裏。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剛合上眼我便沈入了夢境。夢中的世界顛倒而混亂，各色閃光穿過詹姆和莉莉沒有生命的軀體，傑西卡仍帶著稚氣的臉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第二天老宅自9月以來破天荒地迎來了兩位傲羅的造訪。

結束一夜斷斷續續的淺眠之後我走出房間，下到客廳時發現茶幾上的碗碟和地上的酒瓶不見了，報紙也被整齊地摞成了一疊。唐克斯坐在昨晚我坐的位置上打盹，腦袋有節奏地點著。

傑西卡仍裹著毯子躺在原位，茶幾上的藥少了大約三分之一。失血加上熬了一夜，她看上去很疲倦，不過狀態似乎還不錯。

“她從霍利特那裏聽說了我受傷的事，一結束任務就過來了。我試過說服，她不肯找個能躺下的地方睡。”她解答了我的疑惑。

腦袋正以熟悉的頻率抽痛著，我按了按額頭兩側簡單地應了一聲往地下室走去，沒有與傑西卡對視。

鮑勃正在做花生醬三明治，旁邊的碗裏是大概是準備做煎蛋卷用的雞蛋。廚房吐司花生醬配上他那張鐵板一塊的臉，如果有心情去註意的話我會覺得這個場景很有些荒唐。聯想起客廳幾個月來破天荒地的整潔，我猜同為單身漢他的日子應該過得比我強。

他沖著我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而我感激地嗅著廚房裏彌漫的香氣，天知道，我現在實在太需要咖啡了。

幾分鐘後，我、唐克斯和鮑勃分坐在沙發的不同角落享受鮑勃的手藝。睡眼惺忪的唐克斯向還不能進食的傑西卡炫耀自己的三明治，差點把它掉進咖啡杯。傑西卡已經可以坐起來，翻著眼睛對唐克斯欺負病人的行為表示抗議。

鮑勃還有工作，他飛快地吃完自己那份，和我們做了個簡短的道別便鉆進了壁爐。由於宿醉和有些日子沒正常過了的飲食，食物的突然進入讓我一陣反胃，但我還是成功地趕在唐克斯之前把早餐全倒進了喉嚨。

清洗工作進行到一半時唐克斯擠到了我身邊，她還叼著半個三明治，幫著一邊搬碗碟一邊摔碗碟。

“那麽，你和傑西怎麽樣？”她硬咽下嘴裏的東西問。

“就那樣。”我低頭修覆她摔碎的盤子。

“你們吵架了。”不帶疑問的語氣。

“隨你怎麽想。”盤子飛進碗櫥裏，與裏邊的東西撞出一陣叮當聲。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她壓低了聲音嚷嚷道，“生病受傷是打動女孩最好的時機，你卻用來和她吵架？我的天啊，你的腦子壞掉了嗎？”

“沒錯！”我瞪著明顯受到了驚嚇的唐克斯，“我的腦子早就被阿茲卡班搞壞了！但我想不需要腦子就能知道你的頭蓋骨裏一定是被那些香水灌滿了才會覺得我會需要去‘打動’任何人。現在請讓開，我看還是巴克比克比較配我的智商。”

她楞了幾秒，直到我沖上臺階時才反應過來。

“別把你的感情挫折怪在我頭上！我不是你的出氣筒！”

唐克斯的聲音很大以至於我可以確定客廳裏的傑西卡也聽到了，沖上臺階時我沒有去關註她的表情。直到到達閣樓我才想起忘了拿餵巴克比克的東西，只得又折返回去。第三次從沙發前路過時我終於忍不住看轉頭看了一眼，唐克斯抱著手臂氣咻咻地瞪著我，她身邊的傑西卡像昨天宣布自己三天內要回到黑巫師中去時一般平靜，黑瞳幽深難測。

我從她們面前走過，徑直來到巴克比克的閣樓。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我給的雞胸肉後便高高揚起腦袋拒絕看我，翅膀拍打著。這是生氣的表示，每當我因醉酒而忘記餵他時他都會這樣。但今天我沒有心情安撫他，坐在常待的角落裏發我的呆。

過了一陣，我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只爪子。我擡起頭來，對上那雙陰鷙依舊的橘黃色眼睛時幾乎以為自己要變成餐後甜點。巴克比克正著腦袋看了我一會兒，又歪著腦袋看了我一會兒，彎下前膝，身子下沈，頭低了下來。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這個鞠躬好一陣才反應過來，感激地拍拍他的喙。

“謝謝，老夥計。”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這頭怪獸比我——甚至於比大部分人——聰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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