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有了預料，傑西卡恢覆的速度還是讓我有點吃驚。晚上我從閣樓上下來的時候就聽見客房裏傳來了沐浴的水聲，於是我做了些三明治之類以我的廚藝也不會造成危害的食物送進房間。

她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是十幾個小時之後了，拿著我前一天晚上送去的餐盤，沒有對我和我身邊的酒瓶發表任何評論。等她再從廚房裏出來時那瓶威士忌已經見底，我喝下她遞過來的濃茶醒了醒神，發覺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餐。

菜肴並不覆雜，意大利面、餡餅和蔬菜湯，聞起來倒是香氣撲鼻。我再次強迫自己吞下一份食物，花費的時間足夠傑西卡吃完正餐又慢條斯理地解決甜點冰淇淋。在我表示我確信自己再咽下去哪怕一滴水都會把剛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之後，傑西卡順便又把我那份冰淇淋吃掉了，心滿意足地舔舔嘴唇。

“看來你已經，嗯……重新抹過了？”我嗓子有些發幹，並且立即意識到了氣氛微妙的變化，“我是說，你用來改變膚色的東西。”

“對。我馬上就離開。”傑西卡說。

“不是還有一天時間嗎？”我有些意外。

“既然我已經出來了，還有些事需要核實一下。而且早點總比遲了好。”

“……好吧。”

傑西卡把碗碟收拾幹凈放回櫥裏再從餐廳走到門口的過程中我一直處在某種自我交戰狀態。

“再見。”

“你……”轉身要走的傑西卡重新看向我，探究的目光讓我本來就沒什麽底氣的後半句話滯住了。

這真丟人，不就是一個問題？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深吸一口氣：“如果你……有空的話，願意來過聖誕節嗎？”

見她怔了一下，我解釋道：“沒別的意思，只是我覺得你可能不會太願意回家過聖誕節，而我這裏……你看，地方很大。當然如果你有工作那就算了，想到陋居或者其他更令人愉快的地方過節也沒關系。”

傑西卡眨眨眼，很快地朝空蕩蕩的老房子裏瞟了一下。她肯定在預想我度過這個聖誕節最可能的方式：在平安夜一個人喝光最後幾瓶威士忌，睡過整個12月25日，只有克利切嘟囔著在我身邊走來走去。這讓我更加沮喪和惱怒。

“你完全可以拒絕，不用顧及我。我就是問問。”我說。

傑西卡思索了一會兒，“我想我可以。”

我盡量不讓自己驚喜得過於明顯。

“如果直到聖誕節前我還沒有，你知道，死於非命的話。”傑西卡做了個鬼臉，“和父親一起過聖誕節確實讓我很厭煩，我已經借著各種名義缺席好幾年了。”

大部分人都會為前半句而皺眉甚或發出抗議，但曾經和詹姆拿這個打趣的次數已經多到足以讓我能夠理解這其中的幽默。我笑了：“那麽，聖誕節見？”

“再見。”

懷著某種不可告人的心理，我輕輕抵住了傑西卡順手帶上的門，從那條縫隙往外窺探。

暮色四合，格裏莫廣場上降下了一層薄霧。僅作為背景的話，一天的初始與終末並無太大區別，我想我眼中所見與傑西卡腦海中所印一定極為相似——她踏著一條自定的直線從悠然散著步的居民間穿過，很快成為淺紫和玫紅底色中的一個小小剪影。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明白“轉身後就不再回頭”的含義。

傑西卡和鮑勃對老房子的清理只能說是聊勝於無，幾天之內餐桌重又堆上了帶著殘羹剩菜的碗碟。不過這回沒有打發時間的填字游戲了，沒人帶來新的報紙是一方面，更多的是由於我正在做一件至少14年沒做過的事：制定計劃。

聖誕樹、彩帶、鈴鐺……還有什麽？我苦惱地看著短得可憐的清單，努力從大腦深處挖掘出對霍格沃茨聖誕節的那點記憶。當然，不能少了火雞和聖誕布丁，鑒於——在最樂觀的情況下——只會有我、傑西卡和萊姆斯，或許加上唐克斯，訂的分量小一些可能會比較合適……誰在乎呢！反正布萊克家族金庫裏的硬幣都快長毛了，而且傑西卡可能一個人就能解決四人的分量。

我被這個念頭逗樂了幾秒鐘，然後毫不猶豫地在清單上標註了“最大份”。

確定再也不能挖出新的名詞之後，就進入了下一個問題——如何購置。就算不介意暴露格裏莫廣場12號的存在，不是保密人的我也不能把這個地址透露出去。理論上說貓頭鷹郵遞有收貨人的名字也夠了，想象一下安分守己的餐廳主人收到一封來自在逃兩年手上帶著13條人命的殺人犯的信件的表情，這麽做似乎的確是個好主意。

唉，總會有辦法的。

用羽毛筆尾端撓著下巴苦惱了半小時，我再次走下了從客廳向下的樓梯，順利地一腳踢開了酒窖的門。也沒人會多事到給酒窖上鎖了，銅鎖嚴絲合縫地嵌在門框邊的墻壁裏，看上去就像它自這地下室建築之初就在那兒閃爍微光似的。這歸功於10月的某天我一整個下午削平黃銅表面和仔細在墻上挖出鎖形小洞的努力。

回來的路上也許我還命令了游蕩的克利切滾出我的視線，因為嗓子裏傳來了吼叫之後特有的幹澀和微微發癢的感覺。即使我這麽做了我也沒有意識到，近半年來對克利切的呵斥就像酒精、抑郁和腐爛的味道一樣纏繞在我身上，成為老房子空氣的一部分。

“亞瑟韋斯萊受重傷，妻子和孩子馬上會過來。”

我“梅林啊我真不願意看到家族後裔墮落至此”的曾曾祖父兼霍格沃茨史上最不受歡迎校長兼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布萊克在午夜左右極其難得地造訪了他在這被玷汙的老宅的畫像，用他那慢吞吞的輕蔑語氣把我已經飄忽到禁林裏的思維拉回來，紆尊降貴地向我傳達了這麽一條口信，接著就像他出現時那般幹脆利落地消失了。

剛把這幾個簡單的單詞組合起來的意思弄清楚，我那穿著睡衣的教子和幾個紅頭發就伴隨著一陣藍光出現在我面前。看見哈利的那一刻，我突然非常後悔自己之前灌下的那兩瓶威士忌。

哈利滿臉驚恐，綠色的眼睛裏一片慌張。他從來都是個勇敢得讓我驚訝的孩子，去年剛從伏地魔手中逃脫時我也沒見過他如此恐懼。

我想把他拉到一邊直接詢問，但當務之急是穩住這群情緒已經在失控邊緣的孩子。哈利的眼睛沈默地掃過地下廚房裏燭光搖曳下的冷清晚飯——我作為一個可靠教父不應該被看到的部分，這實在比弗雷德那句“我沒看見你有生命危險”更讓我難堪。

我通常不以洞察力卓絕自居，可掩飾在任何意義上也都不是哈利或詹姆的強項，在敘述那個看到亞瑟遇襲的逼真夢境的過程中，我看出他有所保留。這更可能是由於在餐廳裏坐著一群情緒激動嗓門不小的韋斯萊時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或許不是好主意，但我還是忍不住懷疑哈利是不是突然意識到了依靠和信賴自己的教父也不是那麽保險。

一夜無眠，直到清晨，莫莉才帶著亞瑟脫離危險的消息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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