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人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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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殿內,主席位上早已坐好了三人——馬族的元冀,有蘇的蘇全忠,以及迎春宮的宮主。

這些人並不是第一次在這裏秘密聚首了,免了虛與委蛇的寒暄,紛紛就坐。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願望,那就是,讓歲月城在這個世上消失。而這,也是蘇弟兒苦心建造迎春宮的最終目的——凝結勢力,抵抗玄容,消滅殷郊。

元冀率先舉杯開席。

座下便有人開口問道:“距離上次聚首會議,已經過去半月,現在在座盟友中,可有人打探到鬼王殷郊的近況。”

“從那日起,歲月城便城門緊閉,南下出游的歲月城右使西音,聽說也火速趕回了歲月城。”另一人回道,不無快哉說道:“看來,鬼王玄容必是受到了重創,要人出面幫他主持大局。”

“歲月城的左使朗無心呢?”一人滿臉盤算說道:“民間流傳他武功天下無敵,如殺神再世,刀槍不入,所以我命藥師研制了一種劇毒,只要聞上一聞它的氣味,不出五步必死無疑。現在歲月城動亂,不如趁此機會,將落單的左使朗無心解決掉。”

“普通藥師研制出來的□□對他並無作用,朗無心除了武功天下無敵,醫藥上也造詣不淺。”這一次開口的,是清冷的女音,殿內的眾人都忍不住不約而同地向她望去,冰冷高貴的面容,卻是一個只可遠觀不可褻S玩的角色。“對付他的□□可以交給有蘇內部的特殊藥師進行,請大家放心。”

“宮主出手,我們自然放心。”有人應聲。

“謝謝。”迎春宮主淡淡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再次向諸位盟友聲明。”

“宮主但說無妨。”

“過幾天,我將前往王都,接受當朝太後姜涼的召見。我覺得,我應該讓在座的各位對我的立場放心。無論將來與姜涼又怎樣的交集,我還春宮都將以有蘇與馬族為首的聯盟,作為我最根本的出發點。”蘇弟兒舉杯,她看著在場的所有人也都舉杯。

一個沒有名字的女人,他們只叫她還春宮主。

一身淡金色春衫,輕輕邁過清涼大殿的門檻,偌大宮殿內此刻空無一人,除了當朝尊貴無比的太後,她正俯身仔細整理她的常青盆栽。

進殿的女子沈默地佇立在太後的身後,一雙被慵懶柔情掩蓋了精明智慧的眼睛,也不動聲色地仔細觀察著這個親自打理花卉的當朝太後。自白醫山坤和黑醫水靈相繼往去後,她的醫術便是無雙。

這個如今權勢通天的女人,必然是經過了周密謹慎的調理,姜涼恢覆得很好,這個女人至少還能活五十年,蘇弟兒想。

終於。“你來了。”姜涼率先開口。

“你想見我,我自然要來。”蘇弟兒淡笑,說道:“看你容光煥發,看來當太後的日子不錯。”

“我以為,你會和我一起留在這宮裏,我當太後,你當王後。”姜涼把小鏟子放在木架上,回身看向蘇弟兒,打量她為自己定制的新面孔,然後挑眉評判道:“這張臉不如你自己的好看。”

“可我……”蘇弟兒跟隨姜涼進入內室,室內小幾上正烹茶,她們相對席地而坐。“卻不喜歡我的那張臉。”

“因為那張臉曾經讓一代英明君主昏了頭腦嗎?”姜涼的目光透過蘇弟兒,似乎在看她的另外一位故人。

“你認識……她?”蘇弟兒但笑搖頭,不經意抿唇。

姜涼斟茶,回道:“認得,你們真的很像,相似的地方不光是容貌。”

蘇弟兒捧起茶杯,蘭貴人的清幽氣味氤氳她的面龐,模樣愜意。

姜涼含笑:“緗兒今天出宮狩獵去了,天黑之前,你想呆多久都可以。”

“他之前找過我,他以為我死了。”蘇弟兒淺飲一口,由衷道:“挺好。”

姜涼笑得狡黠,應道:“是啊,緗兒這些年也一直不知道,我與你一直沒有斷了聯系。”

這兩個女人,總是能夠達成一致。

姜涼跪坐起身,將茶壺從炭盆架上移開,一張銅網取而代之。然後她拿起擺放在一旁的盤子,盤子上是一把裝飾精美的匕首和一具新鮮的兔子屍S體。

“這個季節的兔肉最好,正值野獸捕獵頻繁的時期,兔子跑得多,肉質便鮮活。”姜涼說著,匕首輕巧劃過兔子,白色柔軟的皮毛被褪下,一片一片滲著血液的肉片被放置在早已燒紅的銅網之上。“活色,生香。”

保養得蔥白細嫩的手指交織血跡,蘇弟兒看著姜涼舉止優雅地肢解動物屍S身,然後捏起筷子,夾起剛剛泛出肉香的紅肉,送進自己的口中。

姜涼明白,她們都喜歡這樣的味道。

“上一次,你來王都找我,你要的是足以抵抗歲月城的庇護。而我要的,是你給我一個可以擁有欲S望的帝王。”喝過茶,吃過飯,桌邊,姜涼正式步入正題。

“我們要的,都得到了。看來我們都是不錯的合作夥伴。”蘇弟兒靠後座位,坦然以對。

“這一次呢?你來見我,想要的,是什麽?”姜涼問道。

蘇弟兒:“你不知道我要什麽,可我知道,你要什麽?”

“你說,雖然這不難看出來。”姜涼好整以暇,亦懶懶靠後,好似一對舊友敘舊。

“徹底撕碎殷郊,讓歲月城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蘇弟兒冷冷一笑:“而這一次,相信我,我和你要的東西是一樣的。”

歲月城。

白日灼心,生機凝結,風亦不再流動。

在鬼王聖殿的外圍,聚集了幾乎全城的百姓,他們穿戴著昔日國慶才拿出來的最為隆重的衣服,每個人都緊緊閉著雙目,雙手合在胸前。這般萬人空巷的盛景,而整個城宇卻是陷入了凝滯一般的沈寂抑郁,本該空曠的廣場上跪滿了祈福的人民,全城十萬的民眾,沒有一個人在這時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似乎受到了誠心的感召,巍峨宏偉的宮殿上空聚集了成百上千只盤旋不去的玄鳥,異象持續不去,有如神明顯跡。

而宮殿內,純潔美麗的少女們亦聚集在這裏,她們身著潔白禮服,手中捧著明亮蠟燭,跪在歲月城人民心中唯一帝王的床前,唯有心碎的淚珠落在大理石地板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猛地,帝王床榻上安睡的人,沒有任何征兆地坐起身來。

少女們紛紛擡頭向她們的王望去,那個男人根本不再像是一個活人,蒼青的臉色,和猩紅的雙眼。然後,帝王的雙唇噏動,他在說著什麽,可無奈聲音太小,沒有任何人能夠聽清他說得內容。再然後,兩股鮮紅血淚從空洞血目中滿溢而出,劃過帝王年輕英俊的面龐。

少女們因害怕而顫栗,又因傷心而流淚,她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將手中燃燒著的蠟燭高高舉過頭頂,然後忘乎疼痛地將頭顱砸向地面,乞求天神,不要奪走她們的王,不要讓她們的王離去。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熟悉的萬鶴禦駕出現在歲月城的上空。

不管多遠,殷郊不好,她就一定會披星戴月地趕回來。

靜謐沈默的廣場爆發出呼聲——“留住我們的大王!”

“留住我們的大王!”

“留住我們的大王!”

“留住我們的大王!”

誰又知道,在外界被妖魔化的鬼王殷郊,在這片歲月城的樂土上,是怎樣被他的人民愛戴著。

一道鮮紅高挑的身影從萬鶴禦駕上分離,在民眾的呼聲中,以極速沖進了鬼王聖殿。

一抹紅,強勢沖入了一地憂郁的白色,西音絕望地看著坐在床榻上的殷郊。

西音的身體在顫抖:“太子?郊兒……”

王都洛邑,王宮墻內,清涼大殿。

“如果單憑我一個人,我沒有信心在我死去之前,讓歲月城的勢力從這世上徹底消失。甚至,我有預感在我死後,有殷郊這樣的對手,緗兒是守不住這江山的。”姜涼難掩此刻的興奮:“可是如果殷郊的對手是你,那麽,我這一生唯一的缺憾就都可以沒有了。”

“這一次,你就這麽信任我了?”這就算是調侃了,從前的姜涼對她,是怎樣提防懷疑,蘇弟兒可都是記得清清楚楚。

“信你。”姜涼答得簡單,可她心中想的,卻遠遠比這覆雜。

蘇弟兒這些年在做什麽,姜涼一直都暗中掌握。

壯大有蘇,加強有蘇與馬族的聯盟,鞏固有蘇在列位諸侯國之間的地位。

看上去,蘇弟兒已經找到了自己應該認清的立場。

姜涼樂於見到這樣的局面。畢竟,讓蘇弟兒加入有蘇,總比她加入歲月城的後果,要好上不知多少。

“那麽,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蘇弟兒笑道。“太後可否答應。”

“哦?”姜涼挑眉:“你說。”

“有蘇需要一塊能夠真正修養生息的封地。”蘇弟兒說道。

姜涼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幾年前姬緗便已經賞了有蘇一塊富饒肥美的封地。她在腦中過濾出選項:“我記得,西北還有幾塊……”

“我要封地邰。”蘇弟兒打斷姜涼的話。

聞言,姜涼不免微微扯起嘴角,言道:“蘇弟兒,你變得貪婪了。”

“我知道。”蘇弟兒點點頭,回道:“那塊富庶之地,在諸侯之間爭破了頭,本該是封給姬釗幼子的。”

姜涼:“你小心把有蘇餵得太肥,該讓人眼紅。”

蘇弟兒:“謝太後提點,但只要有我在,我就能夠讓有蘇吃得下。”

“好啊,那我就給你。我舍得。”姜涼的眼睛望著蘇弟兒的,笑得邪肆。

朝歌城外,臨月山間,雲心山莊之下,禾月小居。

門前的粉黛桃樹依然茂盛,而昔日花圃的姹紫嫣紅早已荒蕪,院內的木質桌椅上卻生出了綠芽,體內的金蠶蠱作為,女子輕輕拂去了生銹的銅鎖,然後推開那門,緩緩走入。

記憶中,男人溫柔如暖陽和女孩跳脫頑皮的影子在眼前出現,兩道影子就在這間屋子裏行動著,重覆著多年前,玄容和蘇弟兒生活裏的一切。

他們在書房的桌邊,挨著看各自的古本和小人書。他們在客廳裏提著魚竿,穿各自的草鞋。他們在樓梯上奔跑,只為一句玩笑便可以“廝殺”得你死我活。他們擠在廚房,為了一道菜而眉飛色舞。他們在窗子邊看雲卷雲舒,看彩雲逐月,看繁星點點。他們在床榻上蜷縮,他們之間曾經無話不談,他們在對方的面前肆無忌憚地哭和笑。

隨著門聲吱呀,女子走進這布滿了塵埃和回憶的房子,她的手指抓住樓梯的扶手,而整只手卻是沒進了厚重的灰塵,灰塵有多厚,屬於這房子裏的記憶就有多麽遙遠。

女子又苦笑,離開這裏的時候她不過十二三的豆蔻,還不知道,原來這樓梯這樣窄,這扶手這樣矮。

她看了閣樓裏兩個裝著舊衣的木箱拼接出來的“小床”,兩個人共用的浴桶和風幹的皂角塊,她藏在書架最上層後面的酥糖,她幾乎沒有放過每一個角落,可當她最後走進玄容的房間時,她驚住了。

她看了閣樓裏兩個裝著舊衣的木箱拼接出來的“小床”,兩個人共用的浴桶和風幹的皂角塊,她藏在書架最上層後面的酥糖,她幾乎沒有放過每一個角落,可當她最後走進玄容的房間時,她驚住了。

他的房間裏,幾乎沒有灰塵。

所以,或許半個月前,還有人曾經回來過這裏。

而禾月小居外布滿了奇門陷阱,能夠輕而易舉進來這裏,能夠熟悉這裏環境的人不過二三。

蘇弟兒慢慢走過墻壁上掛著的每一副畫像。

有她十三歲坐在臺階上憨笑的模樣,有她早晨賴在玄容床上睡眼惺忪的模樣,有她更年幼時玄容第一次給她買糖吃美哭了的糗樣。

後來,也有了她漸漸長大的樣子。

他們在洛邑的家中,他為她洗發戴花的場景。她睡前穿著褻衣抱著狐貍,倚在燈畔讀書的模樣。新婚床榻上,她躺在他的身邊手中抓著一只橘子,羞紅臉難為情的模樣。他們一起逛集市,她不再敢拉他手,而是偷偷拽著他的衣服跟在後面的樣子。

再後來……

蘇弟兒不得不擡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看著最後幾幅畫,玄容的畫工一向了得,紙上的他們仿佛就是活著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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