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祭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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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扇窗戶,窗戶裏透出熹微的燭光,燭光下一對相擁的旖旎溫暖。

那是林間的水塘,青青荷葉,玄黑磐石,他們一同藏在水底,分享同一縷呼吸。

那是王宮殿內,她醉飲香酒,倒在他的腿上,而他正含笑褪去那身九尾白狐的舞衣。

剩下的幾幅亦是同樣的香S艷意境,因為太過寫實,而實在露S骨,作畫的人不禁讓人聯想到瘋癲兩個字。蘇弟兒撲在墻壁上的畫紙上,想撕碎,可也舍不得。因為他的瘋癲,不正是她一點一點染進他的心間的嗎?

床榻上的紅衣娃娃仿佛發出了傳召一般,蘇弟兒接受那神秘的感召,走到男人的床榻之前,拿起那個他很早以前送給她的娃娃,而娃娃的手中也捏著一張信紙。

展開信紙,一字一字地讀:

吾妻弟兒,尋你,想你,恨你。

這樣數不過來的信紙,被他分散藏匿在房間裏,到處都是。似是胡言亂語,又似是夢回的咒語。讓她知道,他是曾經怎樣地思念過她。

……

從這裏向下望去,這懸崖萬丈深淵,似乎深不可測,陡峭而深邃,下面的景況早已淹沒在黑暗之中。如果不是當年雨妾在這裏上演了一出“墜崖假死”的戲碼,這裏便會是蘇弟兒在臨月山上最不喜歡來的地方,因為這裏就透著一股危險的邪氣,讓她不喜親近。

“金蠶蠱,你保佑我還有命回來吧。”蘇弟兒長舒一口氣,體內的金蠶蠱釋放出激動的情緒,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工具,俯身朝下爬去。

半天的時間過去,昏暗的崖低,一名身形狼狽、身上已然負傷了的女子,正小心翼翼地朝周圍的環境探索。

蘇弟兒疼得嘴唇發白,半只手臂本能地顫抖。她撕下一條身上的布料,簡單包紮被樹枝戳穿的手臂。她無心仔細給傷口處理、上藥。因為她目前,有更為緊迫的難題需要解決。

新鮮的血腥味傳動著野性的興奮,狼群,它們才是這片隱秘之地的真正主人。或齜牙咧嘴,或狼眸睥睨,它們早已不動聲色地將蘇弟兒包圍。

蘇弟兒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催動體內的金蠶蠱,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抽出藏在鞋底的匕首。然而她不敢妄動,甚至她知道,或許此刻她朝後退上一步,都可能引起狼群的攻擊。她只能努力抑制她緊張急促的呼吸,將自己那一雙看上去無所畏懼的雙眸對上一雙雙閃著綠色幽光的狼眸。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狼嚎,蓄勢待發的狼群終於不再等待,它們從各個方向,統一朝蘇弟兒撲了過去,森白的狼牙與血色的盆口。

金蠶蠱可以使蘇弟兒的身體機能強悍,敏銳度提升常人多倍,速度和力量同樣。

很快,兩具一刀斃命的狼屍躺在了蘇弟兒的腳邊,狼群停頓了下來,它們頷著綠油狼眸,退散開來,重新回到一開始將蘇弟兒包圍的局面,眼前的這個獵物需要重新審視。

再然後,一只體型大於其他狼兩倍的白狼,他通體雪白,滲透著冷冽的氣息,最讓蘇弟兒驚詫的,是她從白狼雙眸中看出來的不亞於人類的智慧。他從不遠處的山石上一躍而下,緩緩朝這邊的方向走來。蘇弟兒明白,是狼王。

第二次攻擊開始。

這一次,狼采取了更為高明的攻勢。它們分工明確,鉗制蘇弟兒的不同方向。

“唔……”蘇弟兒一邊的腳踝被狼口咬住,並朝著相反的方向拖拽。鋒利的匕首緊跟,刺進這只狼的頭顱。然而失去防衛的部位再次被咬中,蘇弟兒的大腿和手臂被另外兩只狼分別咬住,蘇弟兒心中驚苦,狼群攻勢迅猛,而她已經暴露了破綻,開始處於劣勢。

許是,這裏的聲音傳開。

一名身穿玄服的鬼面人循聲而來,他可能只是今晚負責巡邏。

狼群與鬼面人並不陌生,且存在著隱秘的默契配合。鬼面人看清了蘇弟兒,然後抽出腰側的彎刀,又看了眼一旁觀摩的白狼,見他並沒有出動的意思,便持刀向前。

“不管你是誰,闖進了這裏,就只有死。”鬼面人平靜而冷酷地說道。

而蘇弟兒應付撕咬的狼群,已經力不從心。看來,她今晚不是死在狼口下,也必然要被這個鬼面人擊殺了。

蘇弟兒刺死最後一只膽敢靠近自己的狼,她身後靠著懸崖,幾乎浴血而立,剩餘的大部分狼群已經放棄了攻擊,它們退出距離,遠遠觀望獵物與鬼面人的最後一幕。

又是千鈞一發之際,倏然,一道閃著寒冷銀光的冰箭,破空而來,甚至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

蘇弟兒看到的,就只是鬼面人被柔軟的銀鞭洞穿身體,當場斃命,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己的跟前。

再然後,隱匿在黑暗之中的黑色身影,踏著銀光而來,蘇弟兒被鎖進了炙熱的桎梏。

這個人表面上看著冷冰冰的,背負了一身的殺戮,總是仿佛什麽也不在乎的模樣,可是蘇弟兒知道,他有一顆世間上最赤誠最熱烈的心。

他怎麽也想不到,她消失了這麽多年,再一次見到她,竟會是和自己的狼群和鬼面人生死對峙的場面。

“你怎麽會在這裏?”男人將自己的臉埋進蘇弟兒的頸窩。“這些年你去了哪裏?”

“朗無心,你……”蘇弟兒虛擡雙手,她很想回擁這個男人,可最終還是笑笑,放下了手。

“我什麽我?”朗無心放開蘇弟兒,他看著她一臉痛苦,齜牙咧嘴,仿佛還是以前古靈精怪的傻狗蘇。然後開始認真的檢查蘇弟兒身上的傷勢。

“你真的,壓到了我的傷口……好疼!”蘇弟兒哆哆嗦嗦地從身上拿出傷藥,再自然不過地遞給朗無心:“麻煩你了。”

“你的傷要好好處理。”朗無心皺眉,模樣有些生氣,低聲道:“這裏是禁地,你是怎麽找來這裏的?”

“我來了,不是也省得你們費力抓我啊。”蘇弟兒搖搖頭,咬著牙坐在了地上。

朗無心回頭看了看走到他身邊的白狼,親昵地吻了吻白狼的額頭。白狼轉身,帶領狼群走開,朗無心回道:“看來你還知道,能夠讓一座城的人都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才解得了恨,你也算得上史上第一人了。”

“那現在怎麽辦,而且你已經被我拉下水了。”蘇弟兒無辜地望向朗無心。

朗無心:“我?”

蘇弟兒那眼睛瞥了眼前面的鬼面人屍身:“你剛才為了救我,可是殺了自己的部下。”

朗無心緘口,繼續幫蘇弟兒上藥。

蘇弟兒則是擡手,輕輕撩開朗無心手臂上的袖子,手指慢慢婆娑那上面的一排牙印。

朗無心:“你歇一會兒,我送你上去。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無心,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不娶妻啊?”蘇弟兒含笑:“你也知道了吧,我都已經是做娘的人了。”

朗無心手上的動作停滯了一下,他擡起眼來,與蘇弟兒對視,緩緩才說:“因為,我不需要。”

“這裏太危險,如果被別人鬼面人看到,我真的也救不了你。”說著,朗無心將蘇弟兒打橫抱起,觀望周圍,尋找出路。

蘇弟兒靠在朗無心的肩上,咯咯輕笑。“你這傻子。”

“我不傻。”朗無心定定回道,又問:“你就一點也不關心玄容嗎?”

“我知道,西音已經趕回了歲月城。”蘇弟兒回道。“西音拼死也會救他。”

“你不知道。”朗無心抿緊了嘴唇:“這一次,西音想拼死,也是也沒辦法了。”

“不可能。”蘇弟兒問道:“西音怎麽可能沒辦法,玄容的蠱術都是得益於她。”

“你也有本命蠱,你該知道這世上有很多兇殘邪惡的蠱,你的金蠶蠱如果完全獸化失控,你會怎樣?”朗無心的臉上也摻進了痛苦:“玄容的本命蠱,本就強大於你的。”

這一次,換蘇弟兒緘口了。

“為什麽?”朗無心發問。

“因為……”蘇弟兒的手慢慢抓緊了朗無心的肩膀:“因為,孩子不是他的……”

這一次,換蘇弟兒緘口了。

“為什麽?”朗無心發問。

“因為……”蘇弟兒的手慢慢抓緊了朗無心的肩膀:“因為,孩子不是他的……”

朗無心狠狠抽氣,又強行忍住了嘴邊的話語。

“如果有我的金蠶蠱相助,再加上西音的,玄容能過這一關嗎?”蘇弟兒仿佛自問,雙眼略微無神,喃喃自語。

“我已經看不明白你,到底是愛他,還是恨他?”朗無心飛速移動著,一處橫向的縫隙出現在山體峭壁上,駐守在這裏的鬼面人進出通道的機關就隱藏在哪裏。

蘇弟兒拍了拍朗無心的肩膀:“無心,停一下,別走了。”

“……”朗無心停下來,靜靜看著蘇弟兒。

蘇弟兒笑容黯淡,她說:“你說過,下一次見面,就把我的故事告訴你。”

朗無心將蘇弟兒放下,兩人靠著粗壯的大樹坐下,風聲吹過茂密陰森的樹林,沙沙作響。

男人心緒覆雜,異常的沈默,蘇弟兒淒然一笑,說道:“蘇弟兒,是死過兩次的人。”

朗無心扭頭看向蘇弟兒,確定她不是在胡言亂語。

蘇弟兒苦笑:“她?被你害死一次,被玄容害死一次,蘇弟兒遍體鱗傷,於是,就有了我。”

朗無心搖搖頭,表示不解。

“前生今世,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命運的驅使下行進。前生,我在玄容的刻意安排下,遇見你愛上你,而你在玄容的控制下,令我痛不欲生。你也曾是我的全部,我為你付出所有,犧牲一切,可你最後還是為了另一個女人,殘忍地殺了我。那時候我真是恨吶……我感覺我脫離了自己的身體,靈魂卻能夠凝結不散,一股怨恨憤怒的力量,讓我洗牌重生——我發現,我回到了二十年前,我可以重新活過一世。

“可那時,我年幼的軀體裏,還同時存在著另一個年幼的我的靈魂。”蘇弟兒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十幾年前的窒息仍舊能夠在十幾年後讓她心有餘悸。“如果不是玄容放棄了她,將她一個人扔在山上數月……一個無知無能的小女孩,她根本活不下來,玄容想殺她,想讓她自己因為風寒和饑餓死去。”

“他……”朗無心怎麽不明白,玄容才是無心絕情的人。

“如果當初那個幼小無害的靈魂得到了善待和呵護,我這個因仇恨而存在的邪惡靈魂就會慢慢消散。可是沒有,活下來的那個是我。”蘇弟兒的臉上出現痛苦的神色:

“她害怕被拋棄,她不想孤零零的一個人艱難茍活,她已經沒有娘親沒有國家了,她已經夠痛苦了。所以,她選擇把自己溺死在浴盆裏,結束她懦弱可笑的一生。”

“而你,留在我們的身邊,就是為了有一天看到我們得到報應?”朗無心腦中混亂,他突然很想就這樣跑開,他無法面對脫去所有秘密和偽裝的真實的蘇弟兒,他可憐她,他也懼怕她。

蘇弟兒柔柔笑了。“如果現在的這些就是你們的報應,那算是吧。”

“那你呢?”男人還是一手抓住了蘇弟兒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真心?”

“如果真心就能換來真心,那一切就都會很好解決。可現實往往都不是這樣的,不是嗎?”蘇弟兒體內的金蠶蠱正在給她傳遞危險的信號,可面前的這個男人還未察覺,他們正在被慢慢包圍,於是又是淒淒一笑:“無心,如果讓你在我和玄容之間做出選擇,你會選誰?”

朗無心安靜地望著蘇弟兒臉頰邊上的碎發,然後回道:“玄容。”

蘇弟兒抿起嘴唇笑笑。“玄容比我幸運多了,他至少到了最後,還有你永遠對他不離不棄。”

“你留在我們的身邊不好嗎?得到幸福的你,不就該是普通婦人的模樣,有疼愛自己的丈夫,生養兒女,過簡單平淡的生活。”朗無心忽然緊緊將蘇弟兒抱入懷中,語氣虔誠地恍如懇求:“這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可是我永遠也得不到了。你替我擁有這一切,好不好?”

“那,就不是我了啊。”蘇弟兒搖頭,推開了朗無心,沈靜冰冷的雙眼聚焦於他們的背後。

“石縫正中央有一塊活動的凸石,用力踩下去,上去的密道就會出現。”朗無心也終於發覺自己已經被控制,他說出最後的交代,抽出腰間的銀鞭,亦轉過身來,面對面前顯現行蹤的鬼面人。

陰森晦暗的原始森林裏,鬼面人們錯落站立,猶如一個個真正的地獄鬼魅。

然後——四五具早已失去了生息的鬼面人屍體,被同伴們從肩膀上扔到了潮濕的地上,發出沈重的悶聲。

朗無心看著地上的多具屍體,也不禁皺眉,他心裏突然苦澀,微微側頭,與那個還被他保護在身後的女人耳語道:“這是為什麽?”

“稟告左使大人,屬下已經勘驗了死因,俱是銀鞭穿胸而死。”面前的鬼面人冷冷說道。

而朗無心還在等蘇弟兒的解釋,他還是不願相信,她會給他設局。

可蘇弟兒卻說:“朗大人,和我回去向太後覆命,這次的功勞可保你今後都盡享榮華富貴。”

女人的話音才落,鬼面人中已發出了一聲低沈的指令:“動手!”

面對撲面而來的鬼面人攻勢,朗無心將手指比在唇上,發出嘹亮的口哨聲。

“不用再呼喚你的狼群了。”身後的蘇弟兒輕輕說道:“我讓金蠶蠱,在我的血液裏釋放了大量的麻醉物質。你的狼群,這會兒應該正昏睡著呢。”

朗無心揮舞銀鞭,將最先逼近他們的一圈鬼面人擊退,然後抱起蘇弟兒迅速後退。他幾乎咬牙切齒:“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你這個傻子。”蘇弟兒抱住朗無心的肩膀,含淚笑罵道。“我這樣騙你,利用你,你該把我推給這些想要生撕了我的鬼面人,可你到現在卻還要護我。”

朗無心快速鉆進石縫。

一個躲在其中的鬼面人出其不意地閃身出來,一刀砍進了朗無心護住蘇弟兒頭部的手臂,鬼面人憤怒地質問他昔日忠心追隨的男人:“為什麽要背叛?”

朗無心不言,僅僅擡腿踢開靠近的鬼面人,他受了重傷,然而他並不願意反擊。然後用力踩下腳下活動的凸石,一張網兜從洞開的密道中彈了出來,他將蘇弟兒放在結實的網兜上面:“你先上去,如果我還活著,我會去找你。”

“其實……”蘇弟兒的手抓住包裹她的網,她說:“我早就不恨你了。”

“保重。”朗無心亦是最後一句,然後拉動最後一道的機關,可是成群的鬼面人已經站在他的身後,他卻仿佛一無所知,仍舊定定地看著她。迅速墜落的重力,將蘇弟兒飛速地拉動。

……

這些人早已在這裏等候多時,懸崖邊上的大風尤為猛烈。

突然,懸崖邊緣的一棵四五人懷抱的大樹,發出奇怪的悶聲,而那聲音的出處似乎就在那棵大樹的內部。

眼前發生異動,身後的人蠢蠢欲動。

領頭的高壯男人擡起手臂攔截,雙眼中滿是警告意味,低聲道:“宮主還沒有回來之前,不可輕舉妄動,現在必須聽我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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