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蠶奇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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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弟兒擡手制止姬緗，看向比空一清澈無邪的眼睛，道：“就你能想歪。”
姬緗氣得鼻子歪，埋怨：“我為你著想，你居然還怨我。”
比空一走到蘇弟兒身邊，兩人身量差不多高，合手將蘇弟兒抱住。
老者說：“空兒，你把手伸到她的衣服下面，再緊緊抱住她。”
這次是比空一惱了：“師父，我和姐姐才第一次見面呢。”
“無妨，既然你叫了我姐姐，就當我是你姐姐吧。”蘇弟兒主動把著比空一的手抱住自己，肌膚接觸，蘇弟兒體溫略高的皮膚碰觸到比空一冰涼的小手。然後回眸看向老者，看他究竟能弄出什麽好戲來。
老者實在不好相處，又是一聲嗤笑，說道：“你把臉上的人S皮S面S具摘了。”
蘇弟兒深吸口氣，壓住不滿，擡手再次揭下臉上的面S具。
起初，元冀和姬緗都是一樣的氣憤，以為是老者在作弄他們。可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蘇弟兒的面容，仍舊白皙，晶瑩，仿佛透明一般明凈。
蘇弟兒也心下激動，治好這怪癥，便是她重生一世最重要夢想之一。如今，沒有火辣辣的灼痛感，代替而來的是暖暖的溫柔的柔光，她從未體驗過如此舒適的感覺。
“好舒服哦~”蘇弟兒肩膀上傳來比空一的嘆息，那小子正緊緊抱著她，連帶頭都歪在了柔軟的頸窩，愜意得如同正要午睡的小貓兒一樣。
這樣元冀和姬緗如何能忍得，兩人齊心將比空一從蘇弟兒身上推開，並將肌肉炮彈準對。
比空一還想重新抱回佳人，卻忌憚眼前兇悍的兩人，一臉遺憾地看著蘇弟兒的面容在陽光下慢慢灼燒枯萎。
“不，不，我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蘇弟兒又驚又喜，竟上前握住比空一的手。
最後，還是唯獨蘇弟兒留在這木頭房子。
房子的內部與它簡陋粗鄙的外觀截然不同，極盡高雅別致，卻能不浮華落俗。
不用老者指引，蘇弟兒在進入房子後就自動朝房中的西角走去。
房間裏的西邊角落立著兩面牌位，仍有新鮮貢品，看得出老者一定在平時時常祭拜。而那上面兩面牌位上分別寫著“罪臣子比幹”，緊緊挨著他旁邊的那一面上則寫著“子妻蘇氏”。
“是他們。”蘇弟兒喃喃囁嚅道，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
“不是他們。”蘇弟兒的身後傳來老者嚴厲的聲音。
對，這不是“他們”，蘇弟兒對著兩面牌位跪下，焚起來的香燃著紅光，燙得蘇弟兒眼眶濕潤炙熱。她看著牌位，蚊聲道：“娘親，弟兒在這世上活得好苦啊……”
那一瞬間，那個苦苦望著月亮娘娘的孤僻豆芽菜，又與此時眼前的這個出落娉婷的女子重合，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噠噠噠”地落在地上，她細細品味著那“妻蘇氏”三個字，心中冒出來一個又一個的疑惑。
再望了一眼那面“子比幹”，蘇弟兒起身，進到室內，那老者正坐在床邊，拿手巴拉著腳上幹涸的泥巴。
“當年我娘親沒有被叛軍斬首，而是跟隨比幹隱居到這裏，是嗎？還有那比空一……”蘇弟兒想到這裏，如鯁在喉，一種信仰著的全數虔誠被背叛的酸楚在心底蔓延。
“你如何直呼你父親的名諱？”老者放開自己的腳，兩手支在身體兩側，探頭看向蘇弟兒，仍有著嚴肅。
“這父親有何意義，我從小到大因為他備受詬病，卻從未見過他。而我的娘親遭受一次一次地折磨，直到最後瘋狂，又有哪一次他出現過？他如果真的被剖心而死，我也是高興的。我倒情願帝辛就是我的親生父親，至少他是真心愛惜我和娘親。”
“他英明一世，忠肝義膽，唯獨在你娘親的身上犯下了滔天大錯。那悖S德S私S情，他要不得。”老者。
蘇弟兒。“所以，他叫一個女人承擔全部的後果？”
老者嘆息，蘇弟兒嗤笑，到底是男人的推脫。
良久，老者才又說：“別恨你娘親，你父親九死一生，救下那時已經完全喪失神志的蘇氏，隱居於此。若是你娘親還有一點點正常神識，也斷不會在彌留之際讓自己的貼身侍女將你帶入市井民間。她和紂王帝辛都被……被先王後，也就是殷郊的生母下了蠱，那蠱已經在她體內根深蒂固，他們到了這裏也是苦苦熬了幾年，留下還在繈褓中的空兒，便雙雙離世了。”
蘇弟兒將思緒理清，強迫自己不再他想，安撫下情緒，搖搖自己的頭，才說：“是您，將我的弟弟撫養長大？”
老者答非所問：“你為蠱解而來？”
“冥冥之中的安排。”蘇弟兒點頭，也認同了之前老者的感慨。
“你給我說說那蠱的癥狀。”老者指指窗下的蒲S團，示意平覆下情緒的蘇弟兒坐下。
於是，蘇弟兒便細細講述了自己對那蠱的了解，低眼想了想便連同朗無心與花情情身上的情蠱也一並說明了。
老者聞言，有些詫異，尋常的蠱差不離都是在人的肉體上造成影響，這對他來說都不是難題。可是蘇弟兒後面所說的，他一聽便明白了是情蠱，而這種蠱影響卻是人的神識，除非用蠱高手。
老者壓下心中疑惑並未表現在臉上，裝作正常模樣問道：“有趣有趣，這可是位用蠱高手，你可知是何人下蠱？”
自然而然想到玄容，蘇弟兒面上難看，可還是要回答：“下蠱的人叫玄容。”
“你與他是何淵源？”再問這句，老者臉上便又是他標志性的冷笑，摻雜嚴厲，眼中的寒光卻因為此刻蘇弟兒為掩飾尷尬低頭並未瞧見。
蘇弟兒搖搖頭，想混過這問題。
哪知那老人就當即發怒變臉，滿是兇狠，喝道：“你如果不說，我有一百種一千種辦法讓你說。”
蘇弟兒搖搖頭，想混過這問題。
哪知那老人竟當即發怒變臉，滿是兇狠，喝道：“你如果不說，我有一百種一千種辦法讓你說。”
“如果你認為逞兇鬥狠對我起作用，您大可以一試。”蘇弟兒微微揚起下巴。
老者被這句話噎住，一雙瞇起來的眼睛則一直盯著蘇弟兒不放。
蘇弟兒又說：“你又和他是何淵源，為什麽僅僅聽到他的名字就這麽激動？”
“你可知道我是誰，竟敢在我面前這般放肆。”老者冷笑，仍舊坐在土炕的邊緣，雙掌撐著自己向前傾了傾。
說著，老者嘴巴一張，一團金色的東西飛快地飛了出來，蘇弟兒還未看清那一雙黑豆似的眼睛，就被它絲毫不容抗拒地鉆進了自己的嘴巴，喉嚨裏只一滑膩，便讓它鉆進了自己的身子，恁地什麽辦法也沒有。
蘇弟兒一時又是惡心，又是恐懼。她本想這老者能夠為自己的父母撫養弟弟長大，就算性子冷酷乖僻，也該顧念些情分，沒想到出手就來了這麽一個狠的，也真不應該去激怒他。
後悔為時已晚，蘇弟兒幹嘔道：“你養得成金蠶蠱。”
“還有點眼界，知道這是什麽。”房間窗戶輕微一動，老者朝窗子吼道：“你給我死進來！”
蘇弟兒便見比空一耷拉著腦袋，灰溜溜地進來，跪在他師父的面前，小胖與小黑似乎都怕老者怕得很，恭敬地趴伏在門外的地面上靜候。
“師父，求你放過姐姐，徒兒願受懲罰。”比空一戰戰兢兢地說道。
這老者雖平日裏對他冷淡，但發怒卻是極少，一般來講都是後果很嚴重。
“弟弟。”蘇弟兒喚著，擡手拉著他將他抱住，才將那寫滿了恐懼不安的無邪小臉看進眼裏，腹中便如同幾把刀子同時亂絞一般劇痛，這金蠶蠱不愧為蠱王，害人的功力才一開始就是不尋常。
“姐姐，你都知道了。”比空一既心疼蘇弟兒受苦，又開心他們姐弟相認。“空兒再也不是孤兒了。”
蘇弟兒笑笑，痛得基本無法呼吸。
只聽那土炕上的老者，說：“你說的玄容，休要袒護。那蛇蠍婦人，背信棄義，為了一個男人，不惜殺害自己的恩師，逆天改命。我是容不下她，天理更容不下她，這等師門敗類，我必定要親手殺了她，為師門清理門戶。”
蘇弟兒苦笑：“快叫你那蟲子歇著，你真的是錯怪我了。”
“說！”那老頭兒何等固執，瞇著眼睛與那蟲子心靈感應，地上蘇弟兒的疼痛就愈發嚴重了。“她在哪兒？”
比空一不敢造次，只能細聲抽噎，也看向了老頭兒。
蘇弟兒抽搐：“你總得讓我……有、力氣說話。”
果然，蘇弟兒緩了勁兒：“您所說的玄容，與我口中的玄容，並不是同一人。”
比空一咬著嘴唇，拉住蘇弟兒的手，可憐的小臉布滿了淚水。
蘇弟兒輕輕搖搖頭安慰他，又說：“您說‘玄容’是個婦人，又與您同門。而我說的‘玄容’是個男人，年紀輕輕，該是自小……長在歲月城。”
“歲月城？玄容？”老者似是在腦中飛快地計算什麽，又問：“你可知道歲月城與你娘親不共戴天。”
“知道。”蘇弟兒。“可起初他隱瞞身份，又救我於水火，讓我有命活到今天，我怎麽會懷疑我的救命恩人、授業恩師。”
“如此糊塗。”老者。“你被歲月城纏上，後患無窮。”
蘇弟兒坐起來，片刻功夫，已是面色蠟白。
“你可知道前朝最後一任先王後？”老者問道，笑容嘲諷。
蘇弟兒搖頭：“自我有記憶以來，那先王後就因為忤逆惘上，被帝辛囚禁在偏殿冷宮，我從未見過，宮裏的下人也都被禁止討論任何有關她的事情。”
“那是她的報應，可我告訴你。”老者似是有些幸災樂禍般的。“她……叫玄容，與我一同從師學習上古蠱術。而我們所學的一身精湛蠱術，又怎麽會輕易傳授給不相幹的人。”
“我早就知道他是歲月城的勢力。”蘇弟兒皺眉，那道身影此時正在心中徘徊，而他的身份呼之欲出，只是當一個人想要自欺欺人的時候，即便是白日裏，她也可以是瞎的。
誰想，老者仰天大笑，繼而說道：“這層窗紙既然你不甘願捅破，你未來路上的吉兇禍福我也懶得搭理。可你身上的玄陽古玉，卻萬萬不能在落入商朝後人的手中。”
“那便拿去。”那東西給蘇弟兒帶來無數的噩夢與黑暗，她恨不能即可就碾碎了它。
老者收斂了臉上不陰不陽的笑，擺擺手，道：“空兒，月亮就要出來了，你回你的溫泉窟吧。”
“師父，我、我想陪著我姐姐。”比空一怯怯地說，有些哀求，雖然他知道這個時候最好對老者唯命是從。
“別讓我說二遍話。”老者從土炕上下來，趿拉自己的鞋子朝蘇弟兒走去。
比空一擡頭看到老者朝自己走來，渾身便是一抖，立即站了起來，一步三回頭地朝門口走去。
金蠶蠱作用，蘇弟兒仍舊痛得使不出一點力氣。老者彎身，有些踉蹌地將她抱了起來，進了隔壁的廚房。
“你要做什麽？”蘇弟兒感覺不出他的任何友善。
老者搖搖頭，並未回答蘇弟兒的問題。
蘇弟兒被平放在平常切菜的案板上，隨即便聽那老頭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你不要動，等我把刀磨快了，剖開你的肚子取出玄陽古玉時，你也可以走得快一點。”
那口吻就好比在說：“我口重，燉肉的時候多放點鹽。”
老頭那邊只是淡淡的一句話，蘇弟兒便立即渾身不得再動彈，就是眼珠子此刻也不是她自己的了，不禁感慨金蠶蠱不愧為蠱王，又不禁驚懼這老者，手段辛辣，簡直毫無人性。
耳邊盡是謔謔磨刀的聲音，卻還有些懊惱，怎麽沒穿一回那身荒誕怪異的毛桃深衣，也不知玄容為她繡制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心情，接著便嘲笑自己怎麽還有時間做這些不S正S經的胡思亂想。
可從前不經意的畫面就好似洩了堤壩的洪水，擋也擋不住地湧進蘇弟兒的腦海中。
兒時在馬廄的第一次相遇，為了給她敷藥，他還要用肉包子打狗的辦法，卻也讓她知道離了王宮這世上還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洶湧人潮中，他仙姿風華，卻不得不慢下腳步，回身招呼落在後面的面具小童，白面桃花的小孩便提氣跑過去，臟兮兮的小手不聲不語地拽住他的衣袍。
還有禾月小居，還有一個個打雷的雨夜，是他陪伴，是他耐心地教她吃飯，替她梳頭，為她縫衣做飯，從不介意她醜陋的魔鬼面容，甚至是他拿著藤條令她跪下受罰的模樣，蘇弟兒都想念得喉嚨發緊。
一幀幀的畫面，在她的腦子裏橫沖直撞，直逼出了眼淚。可她知道，如果不出意外，她今晚就是要死在這裏，但是就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蘇弟兒就是命不該絕。
其中一個，是記不得是哪一年午後的畫面，她賴在玄容的榻上纏著他給自己講湘西的趕屍蠱術，那時她只覺有趣，且還並不知眼前的先生就是驚絕蠱術的傳人。
那時，玄容打趣說蘇弟兒貪吃容易被人下蠱，要在蘇弟兒的身上下個蠱蟲都怕的謂，然後便拿手指在蘇弟兒的眉心點了一下，推她從自己的腿上下來。
蘇弟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獨獨將這個事情在此時想起來，只知道自己才在腦子裏過完這個事情，眉心便倏然發燙，之後竟隱隱聽見裏眉心裏一樣小東西在自己的皮下快速地游動，與在自己胸中作怪的金蠶蠱鬥在一處，當即渾身便痛得如同獸牙撕裂一般，可正因為這痛疼，耽擱了金蠶蠱對自己的控制。
蘇弟兒掙紮著剛剛恢覆知覺的四肢，從案板上坐起上半身。
老者與金蠶蠱心意相通，當然知道蘇弟兒已經脫離控制，但仍舊對他構不成威脅，只道：“那假玄容待你果然不一般，為了你的安危，竟連他自己都防範在外。”
是的，玄容可以給任何人下蠱，唯獨有一個人，他永遠也不願意染指。
“你忌憚他，可為什麽要害我呢？”蘇弟兒雙腳下地，欲想逃出。
老者的刀也磨得差不多了，回身刀背狠狠擊中蘇弟兒的額頭，輕輕松松便又將蘇弟兒打倒在案板上，登時額頭鮮血直流，老者冷笑說道：“你對他，身心相投，還要我手下留情？”
眼前的寒光幾乎射進了蘇弟兒的雙眼，就在菜刀高舉到空中正欲穿膛破肚，又是一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蘇弟兒擡腳狠狠踹在老者的門面上，隨即自己也滾落在地朝門邊爬去。
同時，比空一也慌慌張張地破門而入，原來他一直就沒走，在外面偷看室內的景況。
老者面上更加難看，吩咐道：“空兒，你給我按住她。”
比空一嚇得失去語言功能，兩手在空中亂舞無所適從。
“廢物。”指不上比空一，老者只得自己持刀上前，他再次將這個比想象中難纏許多的蘇弟兒擒住。
這一日度過得分外艱難，她真的已經用光了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蘇弟兒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卻還記得不想比空一看著自己的親姐姐被師父殺害的場面，大叫了一聲：“弟弟，你快走！”
然而，預想中破開自己胸膛的冰冷沒有襲來，反而是耳邊一聲清脆的瓦罐破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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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緗氣得鼻子歪，埋怨：“我為你著想，你居然還怨我。”
比空一走到蘇弟兒身邊，兩人身量差不多高，合手將蘇弟兒抱住。
老者說：“空兒，你把手伸到她的衣服下面，再緊緊抱住她。”
這次是比空一惱了：“師父，我和姐姐才第一次見面呢。”
“無妨，既然你叫了我姐姐，就當我是你姐姐吧。”蘇弟兒主動把著比空一的手抱住自己，肌膚接觸，蘇弟兒體溫略高的皮膚碰觸到比空一冰涼的小手。然後回眸看向老者，看他究竟能弄出什麽好戲來。
老者實在不好相處，又是一聲嗤笑，說道：“你把臉上的人S皮S面S具摘了。”
蘇弟兒深吸口氣，壓住不滿，擡手再次揭下臉上的面S具。
起初，元冀和姬緗都是一樣的氣憤，以為是老者在作弄他們。可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蘇弟兒的面容，仍舊白皙，晶瑩，仿佛透明一般明凈。
蘇弟兒也心下激動，治好這怪癥，便是她重生一世最重要夢想之一。如今，沒有火辣辣的灼痛感，代替而來的是暖暖的溫柔的柔光，她從未體驗過如此舒適的感覺。
“好舒服哦~”蘇弟兒肩膀上傳來比空一的嘆息，那小子正緊緊抱著她，連帶頭都歪在了柔軟的頸窩，愜意得如同正要午睡的小貓兒一樣。
這樣元冀和姬緗如何能忍得，兩人齊心將比空一從蘇弟兒身上推開，並將肌肉炮彈準對。
比空一還想重新抱回佳人，卻忌憚眼前兇悍的兩人，一臉遺憾地看著蘇弟兒的面容在陽光下慢慢灼燒枯萎。
“不，不，我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蘇弟兒又驚又喜，竟上前握住比空一的手。
最後，還是唯獨蘇弟兒留在這木頭房子。
房子的內部與它簡陋粗鄙的外觀截然不同，極盡高雅別致，卻能不浮華落俗。
不用老者指引，蘇弟兒在進入房子後就自動朝房中的西角走去。
房間裏的西邊角落立著兩面牌位，仍有新鮮貢品，看得出老者一定在平時時常祭拜。而那上面兩面牌位上分別寫著“罪臣子比幹”，緊緊挨著他旁邊的那一面上則寫著“子妻蘇氏”。
“是他們。”蘇弟兒喃喃囁嚅道，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
“不是他們。”蘇弟兒的身後傳來老者嚴厲的聲音。
對，這不是“他們”，蘇弟兒對著兩面牌位跪下，焚起來的香燃著紅光，燙得蘇弟兒眼眶濕潤炙熱。她看著牌位，蚊聲道：“娘親，弟兒在這世上活得好苦啊……”
那一瞬間，那個苦苦望著月亮娘娘的孤僻豆芽菜，又與此時眼前的這個出落娉婷的女子重合，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噠噠噠”地落在地上，她細細品味著那“妻蘇氏”三個字，心中冒出來一個又一個的疑惑。
再望了一眼那面“子比幹”，蘇弟兒起身，進到室內，那老者正坐在床邊，拿手巴拉著腳上幹涸的泥巴。
“當年我娘親沒有被叛軍斬首，而是跟隨比幹隱居到這裏，是嗎？還有那比空一……”蘇弟兒想到這裏，如鯁在喉，一種信仰著的全數虔誠被背叛的酸楚在心底蔓延。
“你如何直呼你父親的名諱？”老者放開自己的腳，兩手支在身體兩側，探頭看向蘇弟兒，仍有著嚴肅。
“這父親有何意義，我從小到大因為他備受詬病，卻從未見過他。而我的娘親遭受一次一次地折磨，直到最後瘋狂，又有哪一次他出現過？他如果真的被剖心而死，我也是高興的。我倒情願帝辛就是我的親生父親，至少他是真心愛惜我和娘親。”
“他英明一世，忠肝義膽，唯獨在你娘親的身上犯下了滔天大錯。那悖S德S私S情，他要不得。”老者。
蘇弟兒。“所以，他叫一個女人承擔全部的後果？”
老者嘆息，蘇弟兒嗤笑，到底是男人的推脫。
良久，老者才又說：“別恨你娘親，你父親九死一生，救下那時已經完全喪失神志的蘇氏，隱居於此。若是你娘親還有一點點正常神識，也斷不會在彌留之際讓自己的貼身侍女將你帶入市井民間。她和紂王帝辛都被……被先王後，也就是殷郊的生母下了蠱，那蠱已經在她體內根深蒂固，他們到了這裏也是苦苦熬了幾年，留下還在繈褓中的空兒，便雙雙離世了。”
蘇弟兒將思緒理清，強迫自己不再他想，安撫下情緒，搖搖自己的頭，才說：“是您，將我的弟弟撫養長大？”
老者答非所問：“你為蠱解而來？”
“冥冥之中的安排。”蘇弟兒點頭，也認同了之前老者的感慨。
“你給我說說那蠱的癥狀。”老者指指窗下的蒲S團，示意平覆下情緒的蘇弟兒坐下。
於是，蘇弟兒便細細講述了自己對那蠱的了解，低眼想了想便連同朗無心與花情情身上的情蠱也一並說明了。
老者聞言，有些詫異，尋常的蠱差不離都是在人的肉體上造成影響，這對他來說都不是難題。可是蘇弟兒後面所說的，他一聽便明白了是情蠱，而這種蠱影響卻是人的神識，除非用蠱高手。
老者壓下心中疑惑並未表現在臉上，裝作正常模樣問道：“有趣有趣，這可是位用蠱高手，你可知是何人下蠱？”
自然而然想到玄容，蘇弟兒面上難看，可還是要回答：“下蠱的人叫玄容。”
“你與他是何淵源？”再問這句，老者臉上便又是他標志性的冷笑，摻雜嚴厲，眼中的寒光卻因為此刻蘇弟兒為掩飾尷尬低頭並未瞧見。
蘇弟兒搖搖頭，想混過這問題。
哪知那老人就當即發怒變臉，滿是兇狠，喝道：“你如果不說，我有一百種一千種辦法讓你說。”
蘇弟兒搖搖頭，想混過這問題。
哪知那老人竟當即發怒變臉，滿是兇狠，喝道：“你如果不說，我有一百種一千種辦法讓你說。”
“如果你認為逞兇鬥狠對我起作用，您大可以一試。”蘇弟兒微微揚起下巴。
老者被這句話噎住，一雙瞇起來的眼睛則一直盯著蘇弟兒不放。
蘇弟兒又說：“你又和他是何淵源，為什麽僅僅聽到他的名字就這麽激動？”
“你可知道我是誰，竟敢在我面前這般放肆。”老者冷笑，仍舊坐在土炕的邊緣，雙掌撐著自己向前傾了傾。
說著，老者嘴巴一張，一團金色的東西飛快地飛了出來，蘇弟兒還未看清那一雙黑豆似的眼睛，就被它絲毫不容抗拒地鉆進了自己的嘴巴，喉嚨裏只一滑膩，便讓它鉆進了自己的身子，恁地什麽辦法也沒有。
蘇弟兒一時又是惡心，又是恐懼。她本想這老者能夠為自己的父母撫養弟弟長大，就算性子冷酷乖僻，也該顧念些情分，沒想到出手就來了這麽一個狠的，也真不應該去激怒他。
後悔為時已晚，蘇弟兒幹嘔道：“你養得成金蠶蠱。”
“還有點眼界，知道這是什麽。”房間窗戶輕微一動，老者朝窗子吼道：“你給我死進來！”
蘇弟兒便見比空一耷拉著腦袋，灰溜溜地進來，跪在他師父的面前，小胖與小黑似乎都怕老者怕得很，恭敬地趴伏在門外的地面上靜候。
“師父，求你放過姐姐，徒兒願受懲罰。”比空一戰戰兢兢地說道。
這老者雖平日裏對他冷淡，但發怒卻是極少，一般來講都是後果很嚴重。
“弟弟。”蘇弟兒喚著，擡手拉著他將他抱住，才將那寫滿了恐懼不安的無邪小臉看進眼裏，腹中便如同幾把刀子同時亂絞一般劇痛，這金蠶蠱不愧為蠱王，害人的功力才一開始就是不尋常。
“姐姐，你都知道了。”比空一既心疼蘇弟兒受苦，又開心他們姐弟相認。“空兒再也不是孤兒了。”
蘇弟兒笑笑，痛得基本無法呼吸。
只聽那土炕上的老者，說：“你說的玄容，休要袒護。那蛇蠍婦人，背信棄義，為了一個男人，不惜殺害自己的恩師，逆天改命。我是容不下她，天理更容不下她，這等師門敗類，我必定要親手殺了她，為師門清理門戶。”
蘇弟兒苦笑：“快叫你那蟲子歇著，你真的是錯怪我了。”
“說！”那老頭兒何等固執，瞇著眼睛與那蟲子心靈感應，地上蘇弟兒的疼痛就愈發嚴重了。“她在哪兒？”
比空一不敢造次，只能細聲抽噎，也看向了老頭兒。
蘇弟兒抽搐：“你總得讓我……有、力氣說話。”
果然，蘇弟兒緩了勁兒：“您所說的玄容，與我口中的玄容，並不是同一人。”
比空一咬著嘴唇，拉住蘇弟兒的手，可憐的小臉布滿了淚水。
蘇弟兒輕輕搖搖頭安慰他，又說：“您說‘玄容’是個婦人，又與您同門。而我說的‘玄容’是個男人，年紀輕輕，該是自小……長在歲月城。”
“歲月城？玄容？”老者似是在腦中飛快地計算什麽，又問：“你可知道歲月城與你娘親不共戴天。”
“知道。”蘇弟兒。“可起初他隱瞞身份，又救我於水火，讓我有命活到今天，我怎麽會懷疑我的救命恩人、授業恩師。”
“如此糊塗。”老者。“你被歲月城纏上，後患無窮。”
蘇弟兒坐起來，片刻功夫，已是面色蠟白。
“你可知道前朝最後一任先王後？”老者問道，笑容嘲諷。
蘇弟兒搖頭：“自我有記憶以來，那先王後就因為忤逆惘上，被帝辛囚禁在偏殿冷宮，我從未見過，宮裏的下人也都被禁止討論任何有關她的事情。”
“那是她的報應，可我告訴你。”老者似是有些幸災樂禍般的。“她……叫玄容，與我一同從師學習上古蠱術。而我們所學的一身精湛蠱術，又怎麽會輕易傳授給不相幹的人。”
“我早就知道他是歲月城的勢力。”蘇弟兒皺眉，那道身影此時正在心中徘徊，而他的身份呼之欲出，只是當一個人想要自欺欺人的時候，即便是白日裏，她也可以是瞎的。
誰想，老者仰天大笑，繼而說道：“這層窗紙既然你不甘願捅破，你未來路上的吉兇禍福我也懶得搭理。可你身上的玄陽古玉，卻萬萬不能在落入商朝後人的手中。”
“那便拿去。”那東西給蘇弟兒帶來無數的噩夢與黑暗，她恨不能即可就碾碎了它。
老者收斂了臉上不陰不陽的笑，擺擺手，道：“空兒，月亮就要出來了，你回你的溫泉窟吧。”
“師父，我、我想陪著我姐姐。”比空一怯怯地說，有些哀求，雖然他知道這個時候最好對老者唯命是從。
“別讓我說二遍話。”老者從土炕上下來，趿拉自己的鞋子朝蘇弟兒走去。
比空一擡頭看到老者朝自己走來，渾身便是一抖，立即站了起來，一步三回頭地朝門口走去。
金蠶蠱作用，蘇弟兒仍舊痛得使不出一點力氣。老者彎身，有些踉蹌地將她抱了起來，進了隔壁的廚房。
“你要做什麽？”蘇弟兒感覺不出他的任何友善。
老者搖搖頭，並未回答蘇弟兒的問題。
蘇弟兒被平放在平常切菜的案板上，隨即便聽那老頭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你不要動，等我把刀磨快了，剖開你的肚子取出玄陽古玉時，你也可以走得快一點。”
那口吻就好比在說：“我口重，燉肉的時候多放點鹽。”
老頭那邊只是淡淡的一句話，蘇弟兒便立即渾身不得再動彈，就是眼珠子此刻也不是她自己的了，不禁感慨金蠶蠱不愧為蠱王，又不禁驚懼這老者，手段辛辣，簡直毫無人性。
耳邊盡是謔謔磨刀的聲音，卻還有些懊惱，怎麽沒穿一回那身荒誕怪異的毛桃深衣，也不知玄容為她繡制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心情，接著便嘲笑自己怎麽還有時間做這些不S正S經的胡思亂想。
可從前不經意的畫面就好似洩了堤壩的洪水，擋也擋不住地湧進蘇弟兒的腦海中。
兒時在馬廄的第一次相遇，為了給她敷藥，他還要用肉包子打狗的辦法，卻也讓她知道離了王宮這世上還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洶湧人潮中，他仙姿風華，卻不得不慢下腳步，回身招呼落在後面的面具小童，白面桃花的小孩便提氣跑過去，臟兮兮的小手不聲不語地拽住他的衣袍。
還有禾月小居，還有一個個打雷的雨夜，是他陪伴，是他耐心地教她吃飯，替她梳頭，為她縫衣做飯，從不介意她醜陋的魔鬼面容，甚至是他拿著藤條令她跪下受罰的模樣，蘇弟兒都想念得喉嚨發緊。
一幀幀的畫面，在她的腦子裏橫沖直撞，直逼出了眼淚。可她知道，如果不出意外，她今晚就是要死在這裏，但是就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蘇弟兒就是命不該絕。
其中一個，是記不得是哪一年午後的畫面，她賴在玄容的榻上纏著他給自己講湘西的趕屍蠱術，那時她只覺有趣，且還並不知眼前的先生就是驚絕蠱術的傳人。
那時，玄容打趣說蘇弟兒貪吃容易被人下蠱，要在蘇弟兒的身上下個蠱蟲都怕的謂，然後便拿手指在蘇弟兒的眉心點了一下，推她從自己的腿上下來。
蘇弟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獨獨將這個事情在此時想起來，只知道自己才在腦子裏過完這個事情，眉心便倏然發燙，之後竟隱隱聽見裏眉心裏一樣小東西在自己的皮下快速地游動，與在自己胸中作怪的金蠶蠱鬥在一處，當即渾身便痛得如同獸牙撕裂一般，可正因為這痛疼，耽擱了金蠶蠱對自己的控制。
蘇弟兒掙紮著剛剛恢覆知覺的四肢，從案板上坐起上半身。
老者與金蠶蠱心意相通，當然知道蘇弟兒已經脫離控制，但仍舊對他構不成威脅，只道：“那假玄容待你果然不一般，為了你的安危，竟連他自己都防範在外。”
是的，玄容可以給任何人下蠱，唯獨有一個人，他永遠也不願意染指。
“你忌憚他，可為什麽要害我呢？”蘇弟兒雙腳下地，欲想逃出。
老者的刀也磨得差不多了，回身刀背狠狠擊中蘇弟兒的額頭，輕輕松松便又將蘇弟兒打倒在案板上，登時額頭鮮血直流，老者冷笑說道：“你對他，身心相投，還要我手下留情？”
眼前的寒光幾乎射進了蘇弟兒的雙眼，就在菜刀高舉到空中正欲穿膛破肚，又是一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蘇弟兒擡腳狠狠踹在老者的門面上，隨即自己也滾落在地朝門邊爬去。
同時，比空一也慌慌張張地破門而入，原來他一直就沒走，在外面偷看室內的景況。
老者面上更加難看，吩咐道：“空兒，你給我按住她。”
比空一嚇得失去語言功能，兩手在空中亂舞無所適從。
“廢物。”指不上比空一，老者只得自己持刀上前，他再次將這個比想象中難纏許多的蘇弟兒擒住。
這一日度過得分外艱難，她真的已經用光了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蘇弟兒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卻還記得不想比空一看著自己的親姐姐被師父殺害的場面，大叫了一聲：“弟弟，你快走！”
然而，預想中破開自己胸膛的冰冷沒有襲來，反而是耳邊一聲清脆的瓦罐破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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