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如利刃一般劃過她們的面龐，月光籠罩下，花情情驚詫地看到蘇弟兒臉上的變化——如若不是有著同樣腐壞了一般的心靈，花情情恐怕會被蘇弟兒此刻開始徹底腐壞扭曲的面容嚇到。

雪燒是烈性催S情藥，卻大量融入了她的身體，身上多處擊打鈍傷，斷舌還含在口中，她失血過多，恐怕內傷也傷得不輕。蘇弟兒需要有人救她，花情情也知道此刻山坤就在城中。

“他想見到你。”花情情伏在已然沒有任何意識的蘇弟兒耳邊低聲呢喃，唇角的微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殘酷。

連夜策馬狂奔。

花情情躍上一處矮丘，遠處是連綿的丘地山石，蘇弟兒被她綁在馬身之上，如同一掛布料輕飄飄地蓋在馬屁股上面，恐怕現在花情情再拿針紮她也得不到任何反應了。實際上，昨夜半天連帶今天白日的半天，花情情已經給她服了兩次吊命的藥丸。

迎面傳來疾馳的馬蹄聲，七八個人穿過了花情情眼前的丘地山石。隨行七八人唯獨打頭的那一個一身茶白衣衫，其餘盡是玄服鬼面。花情情下馬，朝玄容下跪行禮。“參見右使大人。”

玄容亦跳下馬身，他的腰間一側別著一面白面桃花，一側懸著一根藤杖。他徑直朝花情情身後的馬屁股走去，那上面綁著一個人。

當那個人被玄容翻轉過來時，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肅殺可怖的鬼面人，都面容驚懼，唯獨玄容。

她一身枯槁的皮肉，腐黑敗壞，卻緊緊依附在一身骨骼之上，只是胸腔還有著微弱的起伏，宛如一具醜陋到不能再醜陋一些的惡鬼骷髏。此時被玄容抱在懷中的，恐怕早就不能稱之為人罷了。

“她怎麽會變成這樣的？”玄容的手有些顫抖，他在極力克制著自己，憤怒，心痛，卻仍保持著執拗的冷靜。又擡頭問眼前的鬼面人隨行衛隊：“這附近哪裏有陰寒的冷水。”

“越陰寒越好？”其中一個鬼面人低聲問道，隨後策馬在前，給玄容引路。

玄容抱著蘇弟兒，亦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眼前的，是一汪冷泉，除卻泉眼中心，泉池的四周俱是結著厚厚的冰層，在這乍暖煥春的時節裏。玄容吩咐了一聲：“你們在四周隱秘守護，不得有任何閑雜外人入侵。”

一聲令下，四野除了花情情已是再無他人，玄容才吻了吻那醜陋面容的額頭，然後將蘇弟兒好好抱進自己的懷中，一躍和衣一同跳進了冷泉的泉眼，泉水到玄容的胸口，卻正好到蘇弟兒的頭頂，他在陰寒冰冷的泉水中抱住她。

花情情其實很想問：這時的蘇弟兒已經這樣醜陋，為什麽玄容還對她這樣愛惜？

“先生，您的體質和蘇弟兒不一樣，這泉水陰寒刺骨，您會吃不消的。”花情情站在泉池旁邊，頷首低聲說道。而埋藏在玄容懷中的半張臉，似乎已經開始受到冷泉的滋潤，不再如初時的變形扭曲。

“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玄容的聲音比這冷泉還要冷。

花情情跪伏在岸邊，道：“先生，是情情保護不周。”

玄容深吸一口氣，又輕輕地撫順蘇弟兒的背脊，小心她的呼吸不會低落在水面之下。然後輕輕吻了吻那兩片如同皺褶橘皮的唇瓣，溫柔的舌頭小心地探進，大量的鮮血便順著嘴角流出。

“給我白靈！”玄容的手伸出水面，那聲音裏好似沒有任何情感，他定定地盯著自己胸前的蘇弟兒，奄奄一息的蘇弟兒。蘇弟兒是他世上唯一還會存在恐懼的來源，玄容意識到。

這白靈，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神藥，來自前朝的狂邪王後，然而也只留下來三份遺世，第一份玄容給了朗無心，現在第二份他給了蘇弟兒。

花情情在玄容扔在岸邊的衣服裏面摸索，然後將它扔給了玄容，再看他小心翼翼地將藥以嘴渡給蘇弟兒，蘇弟兒竟是能讓玄容珍惜到這般地步的存在，而花情情卻是失魂落魄的模樣。

花情情道：“涼妃將蘇弟兒送進姬釗府中，姬釗給她飲用的水中投放了雪燒，才引發了她體內的玄陽古玉發作。而她身上的多處鈍傷也是姬釗多為，我診斷她的多處內臟也受到不同程度的中傷。”

玄容的視線輕輕飄到花情情的跟前，而後者卻是威懾得渾身打顫，說：“他用細針紮她，逼她就範。但他並沒有得逞，現在也已經只是一個無用的閹S人。”

玄容單手扶正蘇弟兒的臉畔，擡手撫摸那一張腐爛變形的臉龐，幫她扶正鼻梁。又把手仔細在蘇弟兒的身體之上游移，溫柔的內力謹慎至極地在蘇弟兒的體內巡視，然後找到隱藏在蘇弟兒腰間的斷針，並將它逼出蘇弟兒的身體。

兩個時辰，整整兩個時辰，就在花情情打算冒死下去拖人的時候。蘇弟兒已經算是恢覆正常了，至少能夠從她的形體容貌上判斷得出，她體內的玄陽古玉已經不再躁動。

玄容抱著仍舊沒有意識的蘇弟兒上岸，步履僵硬，身形也笨拙了不少，他的嘴唇黑紫，雙腳已經是肉眼可見的膨脹，眉眼和手指縫間都結著冰碴。環抱蘇弟兒的手臂，好久才分得開。

花情情將披風披在玄容的身後，玄容卻拽過來將它裹在蘇弟兒身上，然後自己強行運功暖身。

“你下去，一個時辰以後再上來。”玄容的眼睛甚至都沒有看向花情情。“需要我說明原因嗎？”

“不需要。”玄容已經再次抱起蘇弟兒上馬，花情情苦笑，轉身跳下冷泉。她與蘇弟兒不同，她沒有一個高個子的，能夠在水中扶住她，給她依靠，她只能自己在簡直逼人懸梁的陰寒泉水中，兀自沈沈浮浮。

鬼面人沒有得到指令，依舊隱形跟隨。

這裏前方不遠處，是一座小鎮，傍著山，還算富裕。

山叫藍山，鎮叫藍山鎮，鎮上唯一一家客棧便叫藍山客棧了。

藍姓的老板迎了上來，滿臉的詫異：“客官，用不用幫你去請鎮上的大夫啊？”藍老板指了指玄容懷裏的蘇弟兒，兩人渾身濕透，猶沾染了血跡，蘇弟兒現在看上去確實狀況極度的糟糕。

玄容搖頭，拒絕了藍老板體貼的建議，畢竟玄容是信不過這小鎮裏出來的蒙古大夫，還不如他自己親自上來的比較穩妥。

一錠分量沈重的金子投落在藍老板的手中：“你的這間客棧這幾天我都包下來，再給我們準備些熱水沐浴。”

藍老板默默收下金子，沒有多嘴告訴這位從天而降的闊綽客人，咱家客棧本來就沒人住，誰這時候來住，你都是包整間。心下轉著，立馬腿腳麻利地帶玄容進了最好的一間客房，轉身出去一會兒的功夫，已經燒好了一浴桶的熱水，以及一些醫護包紮的必需品。

臨出房間的時候，藍老板還是擔憂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蘇弟兒，看她的打扮仍是待字閨中的少女，於是繼續發揚他的體貼：“客官，要不要我去幫你到鄰居請一位女眷來幫你照料？”

這邊，蘇弟兒毫無意識地躺在床上，玄容坐在床邊已經褪下了上衣，濕漉漉的衣物徑直扔在地上，露出精S壯的身體，仍面色不善地搖頭，回道：“不用，我自己來。”

這位奇怪的客人，面容雖生得風華，偏偏脾氣不怎麽好，藍老板諾諾點頭，退出房間，關門。

房內，玄容褪盡了衣物，又彎身褪去蘇弟兒的衣物，將她打橫抱在懷中，才赤腳向屏風後的浴桶走去，擡腿跨了進去。熱水的舒適在玄容的皮膚上蔓延開來，蘇弟兒仍舊如同一個破敗娃娃，仍由玄容擺布。

玄容讓蘇弟兒靠在自己的身上，涮過浴巾，開始輕手輕腳地幫蘇弟兒擦拭滿是汙痕的小臉和身體。他在水下小心摸她的身上，原本還被他養得勻稱，現在怎麽又是一副皮包骨似的，原本柔軟的小肚腩也不見，只剩薄薄的一層皮。

他抓起那雞爪一般的小手放進口中，真想狠狠咬疼了她。玄容有些惱怒地嘆氣，偏偏蘇弟兒竟是個眼裏容不得半粒沙的，又偏偏生了老牛一般的犟性子。

或許在旁人那裏，蘇弟兒有千百種模樣，可在玄容的面前，蘇弟兒絕對是任性的是驕縱的。她離開了他，不過是在逼他，她想要他的全數坦誠，可是她不知道，他的坦誠是會要了她的命的。

他在塞北，夜夜於夢中思念她，與她相會，可真的再次在洛邑相見，卻是這樣的光景。玄容暗暗咬牙，遠在太子府的姬釗是不知自己已經陷入了什麽樣的危險境地了。

兩人都洗漱完後，玄容抱著蘇弟兒出來，來時穿的衣服已經不能再要了，於是蘇弟兒再次穿上玄容的大號男裝。玄容把蘇弟兒裝進被窩，才低頭看自己情S潮S欲S動的身體，一時間一個成年男人竟是有些手足無措。不再沒有任何意識的蘇弟兒，一人在桌前坐了許久，才起身再下樓。

藍老板正坐在自家門檻上嗑瓜子，望著實在稀落的街上行人也出神。

玄容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張單子：“麻煩你照著這個方子，幫我去藥店抓藥回來。”

藍老板並不認為玄容是個好打交道的，只順從地接過藥方，點頭應是。

玄容又問：“請問這附近哪裏又菜市？”

“菜市？”藍老板再次打量一眼看去便知器宇不凡的玄容，都說君子遠庖廚，這位君子一身仙氣，但是行為是不是也太接地氣了一點，疑惑道：“您，您要去買菜嗎？”

玄容點頭：“我妻子養傷期間，需要吃點可心的。”

原來真是小夫妻，但那也夠古怪的了。藍老板給玄容指了方向，又關心問道：“夫人的傷怎麽樣了？看著可是怪嚇人的。”

“有我在，不會有事。”玄容回說。“我們一起走，店裏沒人，你得把門鎖上。”

藍老板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這客官還真是小心他妻子的安危到骨子裏了，家裏幾歲的小孩子也用不著這樣看護呀。但還是點點頭，沒有廢話，順從地聽從玄容的吩咐。

待兩人買完菜、抓完藥回來，大門緊鎖的藍山客棧門前，卻是站了另一位風姿驚艷的紅衣女人，同玄容兩人來時的景況一致，俱是渾身濕透，在日光暖暖的春日裏卻是凍得嘴唇青紫渾身發抖。

那紅衣女子確是在等人，等的是正是此時藍老板身邊的這位古怪客官。

花情情步履蹣跚地挪過來，好似腿腳還有些不好使，竟撲通一聲跪在玄容的跟前，狼狽不堪地叫道：“先生，情情回來了。”這樣美艷的女人，怎的這般難堪，好不惹人楚楚。

藍老板還沒看見過蘇弟兒的正面，卻是驚嘆花情情的傾城月貌，能夠擁有這般女人的男人，心下更覺玄容古怪，行為也更為謹慎，並不敢主動上前去攙扶那跪在自己面前的可憐女子。

誰知，不同於對他妻子的無微不至，玄容只是冷冷說道：“正好，你來給弟兒煎藥。”

待玄容邁進樓內，藍老板才敢上前去攙扶那紅衣女子，花情情渾身仍透著一股冷泉的徹骨寒氣，驚得藍老板大駭，這些個怪人。“姑娘，我給你備一桶熱水。”

“等會兒吧，我要給先生煎藥呢。”花情情苦笑，推開藍老板攙扶自己手臂的手。“謝謝。”

很難想象，玄容這樣的男人，還能做出這麽一桌精美佳肴。

菜盤全數上桌，玄容才端著給蘇弟兒的魚粥上樓。這魚粥是玄容特制的，大米小米混煮，最後用內力將米粒全數震碎，連同剔除了骨刺的鮮美魚肉，完全呈現糊糊的狀態。

這麽一碗粥，耗損的精力，單就那些扔進鍋裏的渾厚內力，就完全稱得上——暴殄天物。

另一邊，跟著涼妃特指老將軍出宮打游擊的姬緗，也遇上了“熟人”，噢，對，他自己有一個漢名叫元冀，就是馬族的現任首領。之前差點讓姬緗死在戈壁大沙灘的帝國躁動分子。

此時，兩方首領一同坐在軍帳之中。

元冀從進帳開始，那一雙眼睛就沒從姬緗的身上下來過。老將軍在一旁默默盤算，莫不是可以通過聯姻來解決這個難纏的馬族，讓其順利降服，可是他原來也沒覺得姬緗是個有什麽姿色的人呀。

姬緗被元冀看著，滿不自在地擡手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的傷疤，都是拜這個人所賜。

終於，元冀開口了：“一邊是周成王，一邊是歲月城，你們都想讓我馬族馴服，卻不明白這對於馬族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馬族哪邊也不站。”老將軍回說：“可是我也得告訴你，周王朝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不歸順，既是叛逆。”

元冀的視線終於到老將軍的臉上打了個轉兒，滿是不屑與玩味：“你們周王朝要是真的像現在說這話一樣有底氣，我也不用坐到這裏和你們廢話，何不直接屠了我們整族？”

老將軍沈默良久，看來裝腔作勢是不怎麽好用了，馬族本就是這大戈壁灘的主人，周王朝的軍隊根本無法殲滅這個剽悍頑強的民族。“那依你之見，你覺得馬族與周王朝該是一種什麽樣的關系。”

元冀再次發射出那種老狼見了嫩羊羔的目光，掃射姬緗。“你出去，我和姬緗公子說幾句話。”

老將軍一個激靈，怎麽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麽直接了嗎？無奈地長嘆氣，拍拍姬緗的肩膀，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還是起身走出了軍帳，並體貼地替他們支走了周圍守衛的士兵。

元冀：“你找到她了？”

姬緗：“嗯。”低頭摳手指。

元冀：“……，你能不這麽靦腆嗎？”

姬緗：“我不是靦腆。”

元冀：“那你看著我的眼睛，和我說話好嗎？”

姬緗仍舊低頭：“你喜歡蘇弟兒，我也喜歡她，而且你不歸順我們家，還曾經差點殺了我。我不願意和你說話，我們做不成朋友的。”

元冀：“……，之前的那些事情都過去了。”

姬緗：“不要騙我了，你還是很關心蘇弟兒，你不過是在利用我罷了。”

元冀：“你帶我去找蘇弟兒，我便歸順周王朝，保證十年不進犯周王朝的國土。”

姬緗：“你別鬧了。”

“三殿下，你趕快答應他，滿足他全部要求。”帳外某位趴墻角的老頭兒。

姬緗：“蘇弟兒現在在洛邑。”

元冀的馬刀砍到了眼前的案幾上：“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姬緗一驚，委屈地皺起眉頭：“我沒答應你呢？”

元冀單腿跪立，手已經握上了刀柄，雙眼瞪如牛鈴：“我沒太聽明白三殿下的漢語。”

老頭兒進來，兩邊執起姬緗和元冀的手，交疊在一起，簡直喜上眉梢了：“明天我們就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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