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冀單腿跪立，手已經握上了刀柄，雙眼瞪如牛鈴：“我沒太聽明白三殿下的漢語。”

老頭兒進來，兩邊執起姬緗和元冀的手，交疊在一起，簡直喜上眉梢了：“明天我們就返城，趁早把這件事辦了！涼妃娘娘一定高興壞了！”

藍山客棧。

敲門聲在靜謐房內響起，花情情端著氤氳著熱氣的藥碗進來。

“放在這裏吧。”玄容坐在床榻邊上，正給蘇弟兒洗後散開的頭發編辮子，他攥著一綹頭發左看右看，很是茫然，場面有點滑稽，然而此刻唯一旁觀的花情情卻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她將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身上的濕衣還往她的身體裏滲透著陰寒冷氣，她仍是靜靜佇立在床邊，並不多言語什麽。

似乎是怕藥變涼，也似乎實在是搞不明白女人的發型，終究還是散開蘇弟兒一頭長發。轉身端起小幾上的藥碗，盛了一點送進自己口中品嘗，然後抿唇朝仍在昏迷中的蘇弟兒笑語：“你要是醒著，至少得用一袋麥芽糖，才能哄你喝下去。”

幾乎半年不見笑眼的男人，卻在此刻滿面舒暢，旁若無人地與床上的躺屍細語。花情情仿佛不存在一般在旁邊看著他，他端起藥碗，一仰而盡，又俯下身，溫柔地吻上蘇弟兒的嘴唇，小心地將藥汁一點一點渡過去。

花情情忍不住閉上了雙眼，這樣的畫面附帶可以撕碎她的心的力量。

如果不是蘇弟兒的存在，玄容在花情情的印象中，可能將一直會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高不可攀的神祗。可是蘇弟兒讓花情情明白，這個男人也可以對一個女人這樣溫柔、這樣親S昵、這樣渴S望。

“你回去吧，把身上的濕衣換下來。”耳邊聽聞玄容這樣說。花情情深呼吸，睜開雙眼，看玄容又端起了粥碗，正嘴角噙著笑，咬蘇弟兒的鼻尖，那笑意竟還帶著幾分戲弄的壞。

“是，先生。”花情情屈膝行禮，然後逃也般的離開。

玄容帶著人在這間客棧駐留了兩天的時間，一直到兩天後蘇弟兒醒來。

隨行的鬼面人一直隱匿著，在蘇弟兒醒來後，玄容也選擇了隱匿。

花情情將水杯給蘇弟兒遞了過去：“慢點喝，你的舌頭愈合地不容易。”蘇弟兒也真的是個狠心的，如果不是玄容的白靈，那舌可能真的就丟了。

蘇弟兒掙紮著，支撐自己無處不泛著酸痛的四肢，在床榻上坐起來，茫然地打量客棧房間裏的環境。她現在確實喪失了說話的權利，只得定定地盯著花情情看。

明了玄容的意思，花情情並沒有洩露，是玄容怎樣披星戴月趕回來救下蘇弟兒的小命，於是解答蘇弟兒的疑惑道：“這裏叫藍山客棧，距離洛邑城只有三個時辰的車程。姬釗已經是一個閹S人，你身上的傷還得修養一陣子，你安心吧。”

蘇弟兒搖搖頭，靠在身後的床頭上，仍舊定定地看向花情情。

花情情明白蘇弟兒想知道的是什麽，便又回說：“你有你的選擇，畢竟師徒一場，他總不會見死不救。先生說他能理解你。所以，先生命我提前回來救你，他留在塞北晚些時日出發以掩人耳目，他還要半月有餘才能到洛邑。”

蘇弟兒收回了疑惑的目光，蔫蔫地萎在了床上。

花情情想想，又補了一句：“先生他，真的對你很好。”

另一邊床上的蘇弟兒點點頭，仍舊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花情情轉身到屏風後，幫蘇弟兒準備沐浴的熱水。

蘇弟兒則發現了放在床腳的禮物，她彎身擡手將那件月牙白深衣拽到眼前，那上面繡滿了粉嫩色的桃子，錯落在枝枝水粉桃花之間。這是玄容欠她的生辰禮物，沒想到他真的給她制了這一身不倫不類的毛桃大衣。

她古靈精怪，他也陪著她一起荒誕，這便是深深的寵溺。

臉上哀愁便被甜蜜沖淡了好多，蘇弟兒赤腳下床，走到梳妝臺前，將那一身茶白深衣罩在褻衣外，尺寸拿捏得一分不差，玄容的女紅果然是遠勝苦練於此的蘇弟兒。

蘇弟兒摸著袖口一處的桃子，一針一線的紋理她都感受得清清楚楚，眼前竟就浮現了玄容夜間燭臺前垂首刺繡的樣子。殊不知此時，自己對著鏡子不住傻樂的模樣，也全數被隱藏在窗子對面房脊之上的玄容盡收眼底。

花情情叫她：“你去洗澡吧。”

蘇弟兒最後對著鏡子旋了個身，才收斂了臉上的傻笑，脫下這身古怪衣裳，朝屏風後走去。

對面的玄容給其他監視著蘇弟兒的鬼面人下達指令，花情情也退出了房間，玄容閃身又移到了蘇弟兒房間的窗外，然後便只他一個人愜意地，而且毫無羞恥心地，“偷窺”仍在不住傻樂的蘇弟兒沐浴。

胳膊和腿上還有著好多淤青，這些會過後算賬……

還得好好餵她，腰細得真怕他下次抱她稍用力些便會折掉……

水珠還在她的眼睫毛上掛住，粉紅的花瓣黏在她的胸前……

玄容長嘆口氣，手邊的石欄竟已經被自己捏碎。現在她就像只受驚的小鹿，還不到時候碰她。玄容心下暗笑，所以為什麽要做這樣自虐的行為。終於，還是隱身離去，半闔的窗子不知什麽時候被人悄悄從外面闔緊。

夜裏，煙雲朦朧，月色冷淡，連星影也稀疏。

就是這樣一個黯淡無光的深夜，在進入洛邑城的前一夜，元冀在二樓窗戶底下發現了醉貓姬緗，他正一個人傷心地獨飲醉酒，眼淚卻止不住地刷過臉頰。

元冀對於這種半夜三更犯矯情的男子，一向瞧不上，大體上是斬而快之。可現在姬緗到底快成為自己的小東家，元冀還是按照漢人的習慣，違心上前，表示了一下關心。

元冀：“你喝酒呢？”

姬緗四十五度仰臉，抿唇無言。

元冀無法理解姬緗此刻的高冷，伏到窗子地下，坐在姬緗的旁邊，搶走他的酒，仰頭豪飲。

姬緗突然空蕩了的手掌在空中虛抓，隨後轉移到自己的身後再度摸出來一壺，也仰頭豪飲。

然後，元冀好心拍拍姬緗顫抖不已的背脊，關心道：“哥們，你沒量就別喝呀。”

被烈酒辣得幾乎喘不過來過氣的姬緗，無奈地搖了搖頭，落寞道：“心情不好，你別理我。”

元冀想，戈壁灘上的馬族女人也常有心情不好的時候，通常她們都會親手殺只野雞野兔的，然後做成熟肉來安慰自己。正當元冀想要把姬緗與馬族女人放在一起，比較兩者誰的臉更白一些的時候，他聽到姬緗那極富有磁性的聲線，發出來了……

“唉。”靜謐的夜裏，他輕輕喚他。“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喜歡她什麽？”

“你說蘇弟兒？”元冀一楞，抓抓頭，回道：“長得漂亮。”

“呵呵。”姬緗頷首冷笑，帶著些苦澀。“看臉咯，你也這樣膚淺。”

“那不看臉……”元冀思考得很認真，又回道：“她是老祭祀選中的女人，我要和她生下最強壯的馬族。”

姬緗搖頭否定，面上有些意興闌珊：“對不起，她不是你生育的工具。”

“女人不給我生育，那男人娶她們回來幹什麽？”元冀聳聳肩膀，隨後胳臂一擡搭在旁邊那人的肩上，兩人身形上也是一強一弱，這樣便好似摟住了他，好笑說道：“要是女人不給我生育，那就娶男人回來啦。”

姬緗莫名有點害怕，感覺元冀身上傳來的溫度有些燙，拿著酒壺堵住自己的嘴，妄想挪出點距離來。

元冀不明就裏，再次搶了姬緗的酒壺，仰頭清光，然後暢快長嘆，才問：“那你呢？你不膚淺，你因為點什麽喜歡她？”

“就是喜歡她，她戴不戴面具，是不是病癥發作，對我好的時候，對我兇的時候，我都喜歡。”姬緗腦海中又一次浮現，那日他在看到蘇弟兒病癥發作時流露出的恐懼模樣，而蘇弟兒故作兇悍下掩藏的失落和悲傷，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他心裏再度亂成了麻團：“可是，那時候我確實害怕了……”

顯然，元冀和姬緗是不在一個世界裏的。

元冀的手伸到了姬緗的背後，他似乎在背後藏了好多的酒，試探著摸索了好一會兒。

姬緗卻是臉都嚇成了綠色，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對不起舊宅的王鰥夫，也對不起救命恩人山坤，他顫著嗓音，幾近哀求：“壯士，求求你了，你不要亂摸。”

“哈哈。”元冀仍舊不明就裏，更加大力地在那上面捏了兩下，中肯地評價道：“看你身上這麽瘦，屁股上卻是挺有料的哈，挺有彈性的。”

頭頂的窗戶突然被人打開，將軍老頭兒的腦袋探了出來，他目不斜視，說得格外誠懇：“我年紀大了，心臟和血壓都不怎麽樂觀，看看，不如你們倆個就換個地方呢？”

元冀疑惑：“老頭兒，你睡你的唄。”

將軍老頭兒也委屈了：“那不一樣的啊。”

數日後，回到洛邑王城，姬緗心中的苦悶已經積壓到了一定的程度。

一方面，他還沒有散夠心，還不知道該怎樣重新面對被自己傷害了的蘇弟兒。另一方面，他這些天被元冀的新樂趣折磨得比較……心力交瘁。

元冀：“小緗子，叫大哥。”

姬緗暴躁而不敢言：“咱倆同年同月同日，我才不叫。”

元冀看得發樂：“我比你大兩個時辰，快叫大哥，不叫我揍你。”

姬緗捂住自己的屁股，實在太窩囊：“我堂堂大商王朝的三殿下，豈能被爾等隨便打屁股的。”

元冀嘿嘿笑著，徒手將姬緗翻將在馬背上，一只粗糙大手按住柔弱男子，另一只則啪啪啪打地分外帶勁。元冀一面喪心病狂地打著姬緗的屁股，還一面殘酷地點評道：“你的屁股真是你全身的精髓，彈性十足，形狀優美。”

周圍的士兵都對他們視而不見，可姬緗明白他們一定都在心裏笑話著他。他面紅耳赤，無數次想殺了元冀，可又是無數次失敗。最後竟然不再掙紮，安靜抱住自己的頭，嗚嗚痛哭起來。

把姬緗揍到哭，元冀倒是頭一回，心裏有點可憐這個王子，但這一點點罪惡感也僅僅是在心底裏一閃而過的份量，對於逼姬緗認自己做大哥的樂趣卻是更加濃郁。

然而也就是元冀這僅僅良心萌動的一會兒工夫，姬緗擡臉看見了近在眼前的洛邑城門。山坤是姬緗覺得可以在這種情況下稍微依靠的之一，所以策馬在前，率先進城，他要去藥廬找山坤聊聊天。

山坤本該在幫人看診，卻不想一人在城中策馬狂奔，直奔他的小藥廬而來。來人面冠如玉，卻哭得梨花帶雨，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此情此景，真真是看紅了一幫病號的臉。

山坤不禁有些結巴：“你，你怎麽回來了？”

聽到山坤問自己，姬緗立即翻身跳下馬，一支竹竿兒便直直撞進了山坤的懷裏，好不依賴，好不留戀。

山坤的眉頭發硬，而且跳得很猛。“你，你要幹啥？”

他這樣在本不該回來的時間歸來，風風火火地跑到他家的門前，看上去又是那麽的傷心那麽的決絕，還有他看向他的那似乎已經苦苦尋覓他良久的雙眼。

“求你，千萬別說那三個字。”山坤怕極了，悄悄推開懷裏的姬緗，卻又無奈地被他立即賴進來。“那你別哭了，我們進去說話，好不好？”

圍觀的病號群體已經暗中沸騰了，原本最近在婦女少女口中極為火爆的黃金王老五，今兒個竟然被小情兒找上門來了，這下女人們和一小部分男人們都該失望傷心咯。

姬緗抽噎著，點了點頭，依舊如鴕鳥把頭紮在山坤的懷裏，兩人姿態極怪異地走進內堂。

“你到底怎麽了？”山坤到底掙脫開姬緗，喘著大粗氣問道，好累。

姬緗拿手指扒拉扒拉新鮮的眼淚，回道：“坤哥你要幫我報仇，有人欺負我，他打我屁股。”

聞言，山坤了然地點了點頭。

姬緗似乎很失望：“你就只是點點頭嗎？”

山坤一個激靈，回道：“說，他是誰？我去弄死他。”

“山坤先生~”說著，門口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元冀穿著漢服，頭發卻仍是散亂狂放。

山坤大笑著站起身來，熱情地上前握住元冀的手：“哈哈哈，你怎麽來中原了？也不早說一聲，我好到城門口接你啊。”

“我也是臨時決定要來中原，權當是出來看看，況且我也不知先生你就在城中，真是巧了，看來我這一趟來得不虧得慌了。”元冀笑得豪邁，鐵虬一般的手臂抓住山坤伸過來的雙臂，兩人相視大笑。

“哼——”這一聲，再次把兩人的註意力重新引回蜷縮在椅子上的一支折疊竹竿。

“就是他，我就是跟著小緗子來洛邑的，他說他知道蘇弟兒在城裏。”說著，元冀朝姬緗走去，一手捏住了姬緗單薄脆弱的小肩膀：“怎麽了，小緗子，還生氣呢？大哥不是跟你開玩笑嗎？”

“你不要再玩我了，求你了還不行嗎？”姬緗覺得自己被折磨得瀕臨崩潰。

“不行。”元冀嘿嘿笑著，拒絕姬緗毫無誠意地求饒。

兩人還笑鬧地熱鬧，後面山坤卻是面色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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