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弟兒咂舌逗姬緗。

姬緗心裏藏著鬼，想著如何跟蘇弟兒告白，面上羞窘，旁人看了卻是另一番含義。

蘇弟兒上前拍了拍姬緗的肩膀，說道：“三殿下，像個男人一樣。”

姬緗吞吞吐吐，什麽都沒說明白，就見蘇弟兒去了山坤那一邊，支了另一張桌子，一同幫人看病。但是她的規矩和山坤有些不同，她只幫女人看，是呀，山坤他一個老爺們往門口一坐，哪個女人生了點女人的毛病，真的能抹開臉找他給看呀？

山坤號著脈，歪頭朝旁邊來了一句：“怎麽，現在要走酒鬼路線了？”

蘇弟兒也把手搭上一名中年婦女的手腕上，宿醉的勁兒怕是還沒有過來，支著下巴懶洋洋回道：“人生幾何？對酒當歌。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爾等俗人吶……”

“切~”山坤嘲諷嗤笑，狠狠白她一眼，扭頭回以不屑的後腦勺。“大爺，您說您腰痛是吧，這是因為腰部氣血運行失調，脈絡絀急，腰府失養所致的腰部一側或兩側疼痛，甚則痛連脊骨。”

“切~”蘇弟兒如數回擊，白眼扭頭。“大娘，您現在是幹活沒勁兒，吃飯不香，是吧？”

大娘點點頭，低下頭又欲言又止。蘇弟兒給了她一個了然的眼神，委婉指出：“還有些讓你丈夫也有些不滿的毛病，對吧？”

大娘再次點頭，如同搗蒜。

“不用擔心，是小毛病。”蘇弟兒道：“體內濕邪為患，帶脈不能約束，而脾腎功能失常就容易造成帶下病。外界之濕邪，如居住潮濕，氣候潮濕，梅雨季節，感受寒濕，婦女產後，體質虛弱，子宮空虛，不註意個人衛生，潮濕之氣就會乘虛侵入子宮稱為濕毒。”

山坤：“腰痛治療當分標本虛實。感受外邪屬實，治宜祛邪通絡，根據寒濕、濕熱不同，分別予以溫散或清利；外傷腰痛屬實，治宜活血祛瘀、通絡止痛為主；內傷致病多屬虛，治宜補腎固本為主，兼顧肝脾；虛實夾雜者，宜辯主次輕重，標本兼顧。腎虛，其本也；風、寒、濕、熱、痰飲、氣滯、血瘀、閃挫，其標也。或從標。或從本，貴無失其宜而已。”

蘇弟兒：“我給您開個方子，照方抓藥，調理一段時間，適當勞動，註意休息。”

“不打緊，吃點藥調理一下，註意勞逸結合。”山坤。

大爺大媽都只聽明白了最後一句，但仍舊被忽悠得不行不行，感恩戴德地讚美著神醫。

“蘇弟兒~”是姬緗，突然在身後冒出來，小心翼翼地召喚。

蘇弟兒：“忙著呢，你可以去刑部找杜師傅玩。”

“不是~”姬緗拖著長音忸怩地撒嬌：“人家是有正事找你說。”

蘇弟兒站起身來：“請不要自稱人家，去後面說吧。”

姬緗點頭答應，小乖乖的模樣，完全沒有註意到一旁的山坤已經被他這“嬌羞小女孩”的慫出兒，惡心地捂著心口，五官串位。

兩人在後堂院子旁的小花壇站定，陽光明媚，氣溫微涼，天上雲卷雲舒，特別適合說點情話，表個白文個藝啥的。姬緗搓搓手掌，緊張地渾身打顫，說道：“那啥，蘇弟兒……”

“快放！”蘇弟兒。

姬緗：“放啥？”

蘇弟兒沈默，隨時都可能會走。

姬緗深呼吸，調整心跳頻率，兩手幾乎把自己的一頭秀發揉成了雞窩，才真的說了：“蘇弟兒，你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能讓我幸福開心的女孩，我想照顧你，做我的王妃吧，我、我願意娶你……”

人家都說一萬句我愛你，不如一句我娶你。姬緗誤打誤撞的這一招，確實算是挺高。

“姬緗……”身前傳來蘇弟兒叫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可姬緗還是低著頭，兀自害羞地不敢再去看人家的視線，心跳得仿佛進了鑄劍室，“噹噹噹”地思考著——她到底會用什麽方式拒絕我？

“其實，那時我告訴你第一個看見我的真面目的人就要娶我的約定，是我胡亂編造騙你的。”蘇弟兒的聲音輕飄飄，姬緗低頭閉眼聽著，卻感覺那裏面很傷心。“姬緗，那你擡頭看我一眼。”

“嗯。”姬緗乖乖應道，然後擡頭。

“啊，救命啊——”

那是一張怎樣恐怖的臉，灼燒得變形，黑焦腐蝕，這便不是世人能夠承擔的苦痛，這便也不是世人應該承擔的醜陋，因為那張臉，只該屬於惡魔，只該來自地獄，那張臉是詛咒的惡果。

“哈哈哈哈——”蘇弟兒叉腰笑得直不起腰，擡手指著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姬緗。“姬緗，你再惹我，我可就不是嚇唬嚇唬你這麽簡單了。”說完，蘇弟兒又上去踢了他好幾腳。

姬緗任由她發狠踢自己，他沈默地抿進嘴唇，竟真的不敢擡頭看向蘇弟兒了，可能還是羞愧多一點。蘇弟兒重新把面S具戴上，接著去門前幫人看診。

蘇弟兒與姬緗在山坤的藥齋用晚飯，晚飯過後他們就要回王宮。蘇弟兒回房間換她極度厭惡的繁瑣的不好穿的華貴宮裝，姬緗懨懨了一整天，一個人坐在客廳角落。

“啪——”姬緗的後腦勺傳來劇痛，本能地想要回身狂吠，卻見山坤一張繃得緊緊的死人臉，還是恢覆霜打茄子的狀態，蜷縮在椅子上閉口不言。

山坤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知道我為什麽打你嗎？”

“你很生氣，我能看得出來，我還不至於沒眼色到那個地步。”姬緗不無自嘲地回道。

山坤又問：“那你知道我因為什麽生氣嗎？”

姬緗：“……”因為她咯，因為無言以對，所以沈默。

“這話我只警告你一次，別再去招惹蘇弟兒，為了你好也為了她好。”山坤幾乎咬牙切齒。

姬緗眼神執拗：“我喜歡她，我真的喜歡她，我確定。”

“你喜歡她什麽？”姬緗的固執己見幾乎快要惹怒山坤。“如果你真的喜歡她，那為什麽看到她被自小的病癥折磨的面容，反而被嚇到。她把你當做朋友，可你卻是在傷害她。”

“……”姬緗藏在衣服底下的手指糾結在一起，良久，他問：“那玄容先生呢？他第一次看見蘇弟兒那個樣子的時候，就沒有驚怕嗎？”

“玄容？”山坤也不禁嗤笑：“當他帶著蘇弟兒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那個時候蘇弟兒只有一面玄容送給她的白面桃花的面S具，根本見不了白光，日日都是這般苦痛醜陋。據我所知，玄容是在一戶官宦人家買下在哪裏做下人的蘇弟兒，瘦不拉幾、不怎麽講衛生、晚上就睡在馬廄，還脾氣不好、自閉暴躁、反覆無常。”

“她為什麽去給別人做下人？”姬緗的問題可笑，默默又低下了頭。

山坤擡手摸摸姬緗的後腦勺，並不責怪姬緗這與尋常人家的少年難以一致的思想邏輯，感慨道：“哎呀，那個時候，我看著玄容牽著瘦瘦小小的蘇弟兒，竟然真的把她照顧的很好，我第一次發覺，原來那個人，也是有人性在的。”

姬緗問道：“那蘇弟兒到底是得了什麽病？”

“她的心臟上有一顆毒S瘤，是被人下蠱？抑或天生如此？”他打著太極。

可山坤總不能告訴周王朝的王子，蘇弟兒的心臟上束縛著一尊玄陽古玉，而天底下唯一的一塊玄陽古玉已經用作了前朝的王璽——這世間，也只有山坤和玄容兩個人知道，在蘇弟兒的身體裏藏著商王朝最高權力的徽章。

山坤最後嚴肅地叮囑：“我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以後都不要再招惹蘇弟兒了，你還沒有那個實力。”

“你們總是說，我沒有這個實力，那個實力？我就是不明白，喜歡一個人，也得要實力！？”姬緗抓抓頭，有些不耐：“我要彌補今天的錯誤，讓蘇弟兒知道，我不是有意害她傷心。”

山坤皺眉：“你怎麽……”

蘇弟兒換上了一身藕粉色深衣，從內室款款走出，遙遙拿下巴指了姬緗一下，簡明扼要地道：“走。”

姬緗回頭再看山坤一眼，也沒在言語，接他們回宮的馬車已經候在了門口。

轉眼立春時節，算算玄容也在塞北呆了一年半有餘的時間，冰雪已經消融得差不離。

花情情這一次“拜訪”在靺鞨部落足足滯留了十天，靺鞨部落的大祭司面相生得粗狂，床S上也粗狂，鮮少體恤溫情，他的床S伴不免總是一身的傷。可他確實是喜歡花情情的，靺鞨部落的女人沒有能出落得這般標致的。

而只要他願意和歲月城暗中合作，花情情就能給他提供無限的如水溫柔。

花情情回到駙馬府，也不先回自己的房間，便朝著玄容的主屋走去。其實，春分融雪的時節，要比寒冬飄雪的時候還冷，陰寒而潮濕，就像極了花情情此刻的心境，這一年多的時間，她的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像她的笑容，已經徹底變了味道。

料峭春風，最邪也最陰。不知怎的，自從蘇弟兒走後，玄容變得越來越喜歡獨處，也變得嗜睡，沒有什麽事情的時候，便是自己一個人囚在臥房，看看月亮，闔眼又入睡了。

他怕是賞月，又忘記關窗子，偏偏又要睡在窗底下。

花情情苦澀地笑了笑，心底無聲地呼喚：“先生，情情回來了，你交代給我的任務我也都完成了。這樣，你會高興一點嗎？”

她想著要幫他把窗子合上，擔心他真的受涼，可有不舍得這樣靜靜多看他一會兒的機會。

她站在料峭寒風中，站在玄容的回廊窗子外，一手支著窗，一手摸著身上的傷。

而此刻在他的夢中，十年依舊的禾月小居。

一小點兒的豆芽菜，趿拉著他的大鞋子，半邊的身子都躲在門扉後，白日裏她的面容扭曲可怖，正斜眼偷偷打量他。他回身揮揮手叫她過來：“你不是說要吃十個包子的嗎？快來。”

小不點兒有點不甘不願地盯著他手上的一盤包子，嘟囔道：“你做的包子都太小了。”

玄容看她委屈的一張小臉，好似給了她天大的委屈受了一般，隨口逗她：“小人兒就該吃小包子啊。”

她也不和自己周旋，走過來，踮著腳擡著小胳膊，嘟著嘴巴仍舊不樂意呢。

玄容把盤子放到她的手上，摸摸她的腦瓜頂，吩咐道：“吃完到院子裏，我給你洗洗頭發。”真的是，從沒見過這樣像蘇弟兒這樣不愛講衛生的女孩子。

也不知她聽沒聽進去，只見那貪吃的小豆芽菜，拖著他的大衣裳趿拉著他的大鞋子，噠噠噠地上了樓回房間去了。玄容但笑莞爾，轉身出門，在院子裏坐了下來。

院子門口的桃樹已經結了果子，待他和朗無心拿下離河部落的內部政權，那時候的桃子也該成熟了，如果拿桃子逗那個小孩，想象她貪吃又搶不到而捉急得要哭的模樣，一定有趣。

“先生~”身後傳來蘇弟兒的叫喚，時間轉眼一年，她的身高拔得很快，已經到了他的胸口，只不過他辛苦養下來的幾兩肉分散開來，又成了一個瘦骨架子了。她仍舊穿著他的舊衣，一身男裝打扮，臉上戴著人S皮S面S具，出落得越來越像那個女人——卻已經美得讓人不知不覺得沈淪。

“包子你都吃完了？”玄容溫聲問她。

她該是剛剛沐浴過後，頭發還濕漉漉地披散在肩膀的一側。“什麽包子？我跟朗公子上午抓了好些魚回來呢，先生我們晚上做魚羹吃吧。”說著，還咽了咽口水，一臉的可笑饞相。

怎麽好生養了一年，還這麽饞得像個小餓死鬼兒呢？玄容苦笑搖頭，擡手拉她與他一同坐在自家院子的門口。還是出言訓斥她：“不是叫你少去接觸雲心山莊的朗無心嗎？”

“哪有？明明是他總來招我。”蘇弟兒挨著玄容，靠住肩膀，頭發的濕意和皂角花香味一同傳了過來。

玄容推了推兀自賴上來的姑娘，從她手裏拿過來梳子，令她背對自己坐好。“我給你梳頭。”

蘇弟兒抱著自己的膝蓋，乖乖坐好。又聽玄容，這回是考她的功課了：“念首《蒹葭》聽聽。”

這是他們的日常必備環節，蘇弟兒便背：“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蒼蒼，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額，道阻且……”

玄容提醒她：“道阻且躋。”

蘇弟兒：“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之坁……”

朗朗讀書聲還猶在耳邊，眼前一花，伊人已是不見，他的手還半懸在空中，手中的桃木梳子卻是不翼而飛了，滿是失落。玄容也嗤笑自己，做一個夢而已，未免太過認真，起身朝樓內走去。

然而，入眼的盡是喜慶紅色。這是喜堂，桌上還是推杯換盞的殘局，賓客早已褪盡。

玄容低頭再看自己一身新郎的喜服，眼前便是通往新房的走廊，橙黃燈火從窗紙中映照出來，不安的人影正在窗子上晃動。

他走過去，推開門，便聽見那小人兒緊張的呼吸聲。他走到床前，挑起秤桿，還未掀起她的蓋頭來，便聽她惡狠狠地威脅他：“我告訴你，我是玄容先生的門生，你要是敢……敢對我怎麽樣的話，他從獄中出來了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可憐小家夥害怕了一整天，還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人便正是她自己的先生。

“你家的玄容先生這麽厲害的嗎？”說著，玄容挑起秤桿掀飛蘇弟兒頭上的紅蓋頭，她穿的並不是他一早命人準備的公主喜服，而是他與她剛剛下山時買給她的“嫁妝”，只是沒想到現在用到了自己這裏來了。

蘇弟兒錯愕地看向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然後是歡喜，可是要說的話還未出口，卻又已經開始害羞，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繳著帕子流淚，委屈極了：“我還以為先生不要弟兒了……”

玄容坐到她的旁邊，能感覺她有些緊張，心裏卻是歡喜的。向她解釋自己借與長公主聯姻一事，擺脫眼前的冤案，更能直接在朝中快速提升地位。她似懂非懂地點頭，卻很願意配合他，幫他扮演馨德公主，同演一出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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