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弟兒偷偷地嘆氣，哥哥湊過來，毛茸茸的身子戰戰兢兢，整個盤在她的腳踝上。同樣偷偷湊過來的還有姬緗，一米八幾的細高竹竿窩在蘇弟兒的身後，側頭藏在她的肩膀旁，卻仍舊一如他脫線的性格地說道：“看吧，我要是不和你回來，哪能碰見這麽大的事兒啊？”

“情情閃開！”水靈何等心高氣傲，儼然受不住朗無心的蔑視。只高喊了一聲，待花情情旋身移開，黑色粉末被揚了漫天，迅速分解散在空氣衍生成縷縷青煙，竟如長了眼睛一般纏繞在朗無心的周身。

“雕蟲小技。”朗無心橫眉，內力一振，周身的青煙便被破掉。

可此時，玄容卻彈手將一物什丟向朗無心，不想那東西混著剛勁內力，逼得朗無心不得不後錯一腳穩住身形，低頭看去竟是那夜他強行送與蘇弟兒的明珠金簪。

“還你。”玄容淡淡說道。

朗無心似是有些被觸怒，瞪了玄容一眼，再一閃身，便如鬼魅一般的身法站立在蘇弟兒的身側，將那株明珠金簪插在了蘇弟兒的發中，神色間執拗倔強，宛如還是一個置氣的少年。

姬緗將將反應過來，被朗無心驚到，而剛剛還近在咫尺的朗無心已經再度被水靈纏住，在庭院裏面過招。

“狗賊你殺了那麽多人，殺你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足惜！”水靈獰笑著連續使用不同的招數。

“這裏有你什麽事，你給我滾開。”朗無心一面奚落水靈，面容卻對著玄容，挑釁挑眉。

“還逞強，玄容先生一定在方才已經傷了你，我的毒無孔不入，只要你身上有傷口就一定逃不掉，現在你也不過是強弩之末。”水靈臉上的獰笑更盛，不知何時一雙素手已經變成了黑色，連同十指指甲亦是妖異的鐵青色。

夏氏父女已經徹底嚇傻，即使之前有姬緗已經給他們開了眼，可現在……

這些已經伺候了大半年的人都是些什麽狠角色呢。

“不要……”或許只有姬緗聽到這小小的一聲急喚，而蘇弟兒此時眼中的倒影，卻是朗無心。

“不要……”還有另一聲，同樣的心情，伴隨這雨妾撲倒的身體尖銳地吶喊出來。

水靈將那手青黑指甲從雨妾的皮肉中抽出，滿是錯愕。“雨妾，你為什麽……”

預想中本該被那一掌穿透的朗無心張口吐出一口黑血，滴在了雨妾的湖藍長裙上。他單手抱住了順著他的身體滑倒的雨妾，看向了她。

水靈的那一掌狠毒十足，便是武功蓋世的朗無心也未必受得住。

蘇弟兒擡腿沖過去，卻又停在五步之外。

“誰讓你幫我擋這一掌的？”朗無心盯著那雙透徹純凈的水眸，雙唇開開合合，依舊冷冷。

“郎君，這是您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著雨兒呢……”雨妾靠在朗無心的懷中，手慢慢地擡高，卻仍不敢真的覆上那俊美無雙的臉，卻如夢囈般低聲呢喃著：“郎君，雨妾就知道，您是我的劫……”

朗無心走了，抱著雨妾，仿佛是在他的懷中安睡，沈靜單純得讓人心疼。

整個院子都沈默無言，玄容走過來，盯著蘇弟兒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回房，什麽話都沒有，平靜得一如什麽都沒有發生，旁人在此刻都是多餘。

她一度以為她可以救她——蘇弟兒無力地想，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擡頭，面朝上天，兀自呢喃：“我以為，我把她從雲心山莊救出來，她就可以過上另一種人生……”

終究，雨妾還是沒能逃過早亡的命運。蘇弟兒第一次感到在強大命運前的挫敗感。

活生生的一條人命消失在自己的眼前，水靈呆怔一刻，重又堅定心思，徑直走到玄容的門前，敲門道：“玄容先生，雨妾姑娘的死，我很抱歉，她雖然是因為中了我的毒掌而亡，可歸根結底卻是因為朗無心那狂魔，竟不知那邪魔是怎麽迷惑了雨妾姑娘的心智……”

“罷了。”房內傳出玄容清淡的聲音：“於你無關，於那朗無心也無關，雨妾姑娘的死，終是她自己尋的，為朗無心擋你那一掌便是她的心願了。況且你在沙野狂風中，也算救過她一次，有心也罷，無心也好，冥冥之中，你也算是功過相抵了。”

“我……”玄容倒是大度，遂了水靈想要開脫罪責的心思，房外的水靈卻是欲言又止。“總之，是我對不起了。”

“你走吧。”房內聲音又起，玄容說道：“弟兒早在臨月山，便與雨妾相識，她們二人情同姐妹。看見你，她難免心中糾結。我這小院，已不想再生什麽事端。”

玄容也坦誠，雨妾終究是死於水靈之手，蘇弟兒與水靈之間這般大的芥蒂，自然再容不得。而蘇弟兒是玄容身邊最親近的徒兒，所以他為了蘇弟兒，選擇謝客讓水靈離開。

水靈既是心中豁達，這般被人明言驅逐也不免羞窘，況且從她對山坤來看便知，她本也不是什麽豁達瀟灑的人物。

轉身走到蘇弟兒跟前，還未等她開口，便見蘇弟兒那張平凡得過分的面上，不見半點其餘的情緒，只是倦怠地看著她，斂聲搖頭。

水靈胸中悶著一口氣，從蘇弟兒身邊走開，叫上花情情：“收拾東西！”

蘇弟兒看那師徒二人回房間收拾東西後，走到玄容的門前。玄容的門前鋪著青石板，年代久遠已是光滑，雨後蓄著濕意，蘇弟兒跪在上面，面對著門，卻閉上了雙眼。

姬緗磨磨蹭蹭地走過來，模樣也怯懦了起來，憋著嘴巴，拿手指敲了敲蘇弟兒的肩膀。

房內卻傳出玄容的聲音：“天色不早，三皇子也請回宮省得誤了門禁。弟兒她，且讓她跪著，當是靜心了。”

姬緗收回手，摸摸鼻尖，低聲對蘇弟兒說了一句：明天給你帶紅燒肉和燒雞哦。

姬緗人才邁出大門，水靈與花情情也背著包袱出來，對著玄容的房門拱手喊了一聲多謝玄容先生的款待，也追著姬緗的腳步走了出去，只有花情情戀戀不舍，眼中濕潤，她心知此去跟著水靈再度漂泊，便不知今生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見到玄容了。

夏幾與三娘收拾了無人問津的晚飯各自回了房間，昔日熱鬧的小院，今日起便突然安靜下來。

那一晚，玄容房裏的燭光亮了一夜，蘇弟兒知道，那是為她的漫漫長夜而留。

翌日清晨，玄容起得比夏三娘還要早，仍跪在自己門前的蘇弟兒，憂思了一整夜，□□下不知該是怎樣的疲倦懈怠，人懨懨地坐在清晨濃霧之中，拉她起來，雙掌抱住她的肩膀才知渾身已經被霧氣濕了個通透。

本來玄容見她在門外跪了一夜，出來時也是帶著氣的，此刻也心軟下來，嘆氣道：“雨妾的死，與誰也無關，你不必懊悔。”

聞言，蘇弟兒並不回話，只側過頭來，靠在男人胸前亦是輕輕地嘆息。

“哭過了嗎？”玄容又問她。

蘇弟兒搖搖頭，模樣好似一夜累得，開口說話都熬她的精神。

“這一次，先生若是還要罰你，你可認？”玄容擡手撫了撫自己懷中的蘇弟兒，慈愛如看待自己的孩子。

蘇弟兒苦笑，不答反問：“師父一直擔心弟兒與朗無心深交，也因此打罵數回，可是就怕著，弟兒最終也落得和雨妾姐姐一般的下場啊？”

玄容看得見蘇弟兒掛在嘴角的那一抹苦笑，皺起了眉，小小的腦袋他只一掌便擒住，手指揉著她的臉頰：“朗無心的命只屬於歲月城的殷郊，那個人人嗤之以鼻的索命鬼王，他自己都活得身不由己，若是哪個跟了他，只怕一輩子都不會幸福。弟兒，先生不希望你不快樂。”

“先生罰的自然，認啊……”等了良久，才聽她從嘴裏擠出來兩個字來。

玄容感到自己的手上沾染了溫熱的濕意，卻眉宇舒展，任那她躲進懷中，偷偷抽噎宣洩，啞笑道：“今日就不要去書院了，你子樂師叔會幫你告假。在家多抄幾遍《往生咒》吧，權當你給雨妾最後的一點心意。”

兩人乏味地重覆每日的作息，玄容的公務，蘇弟兒的往生咒，可憐姬緗每晚送來的紅燒肉都是涼透了的，安靜得過分的日子讓夏幾與三娘也不禁恍惚。從前這兩人在人煙罕見的臨月山，過的便是這樣的寡淡日子，難道就沒嫌過膩味嗎？

可看那兩人，一切卻又是那般的從容自在。

不用上學的日子，兩個人呆在這小院的時間都多了。

蘇弟兒會每早準時將小火慢煟的綠茶端進玄容的房中，以作請安。一雙白衣餐前一同舞的一套漂亮拳法。就連午睡清醒的時間都可怕得重合，一天結束，睡前湊在一處說幾句無關痛癢的平淡閑話。時間長了，還可以發現這師徒二人之間的一個習慣，那就是蘇弟兒從不會一個人洗澡，要麽是與她先生隔著一張屏風，要麽是她先生坐在浴房門前不停地與她說話。

慢慢的，夏幾與三娘便明白了。

師父對徒兒的管教和照顧，染上了占有和疼愛。

徒兒對師父的敬仰和信賴，亦漸漸傾向於仰慕和依賴。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捅破那層窗戶紙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只是，名滿天下的玄容先生，竟然與自己其貌不揚的徒兒書童產生這樣的感情，豈不是……讓人瞧他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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