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嗎？”

舒星彌看著宛如掉線的南語, 又問了一次。

南語回過神來, 恍如斷線重連, 機械地點了個頭，幹巴巴地說：“好。”

南語從小就是這樣，舒星彌小時候還一度天真地懷疑過鄰家這個木訥的男孩究竟是人類還是機器人, 亦或是不能適應地球生活的外星人, 總之他和周圍所有的人格格不入。

然後, 南語就再也沒說過什麽話，沈默著和舒星彌走了一段路，舒星彌去一樓的教室上課，南語就自己走回宿舍。

南語在宿舍安靜看書, 過了一個多小時, 室友劉慮回來了，他是這個宿舍裏唯一擁有女朋友的人, 特別喜歡炫耀，呆著沒事就把女朋友往宿舍裏領，宿管大爺管得也不嚴，只要不過夜就行，這天，劉慮又把女朋友帶宿舍來了。

南語隔著老遠就聽到劉慮和他女友在走廊上說笑的聲音。

“你在啊, ”劉慮推開宿舍門, 臉上微微一僵，眼神有些驚訝：“我以為你下午有課呢。”

南語本來想解釋說下午的老師臨時請病假來不了，但又覺得沒有必要, 就把書本收進包裏，說：“這就去了。”

“小南在啊，”劉慮的女友名叫花逸思，是校舞蹈隊隊長，成熟禦姐型美人，她款款走向南語，從棕色紙袋裏取出一袋曲奇餅幹遞給南語：“給。”

南語看了看劉慮，不知道該不該接。

情人節的禮物，好像總是帶著特殊含義。

“拿著吧，我做了四份，人人都有。”花逸思溫柔一笑，把曲奇放在南語的書桌上，又拿出兩袋，放在另外兩個室友的桌上，大有母儀天下的姿態。

劉慮為女友的大方感到格外有面子，笑著對南語說：“嘗嘗吧，不比外面買的差。”

“謝謝。”南語拿了書包向外走去。

一般男生接到花逸思的曲奇餅幹，尾巴都要翹上天了，而南語根本不敢看女生的眼睛，甚至不敢看她們的臉，花逸思來宿舍這麽多次，他也不知道花逸思具體長什麽樣，但花逸思卻對南語格外有意。

這曲奇餅幹，明面上是給同宿舍的四個人做的，但實際上花逸思就是想送給南語一份，她喜歡南語多過劉慮，劉慮總是什麽事都巴著她，讓她覺得有些煩人，反而是南語，骨子裏流淌著清冷冷的禁欲氣質，人帥又聰明，績點連續兩年全校第一，為人卻極為低調，像是藏在黑絨布下的鉆石一樣，太迷人了。

南語走到門口的時候，花逸思又輕輕回頭說：“對了，外面下雨啰，記得帶傘。”

劉慮聽了這句，莫名覺得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兒怪，也就沒有仔細追究。

“哦。”南語應了一聲，從衣櫃外側的掛鉤上摘下雨傘，關上了門。

走出宿舍樓大門，還真是下雨了，初春的雨帶著絲絲涼意。

南語撐著傘走向圖書館，穿過薄薄的朦朧的雨霧，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男孩正淋著雨從對面走來。

南語快走了幾步，為那男生遮雨。

舒星彌的發梢被雨水打濕，衣服上也全是雨點，他伸手扶著雨傘，從褲子口袋裏掏出紙巾擦了擦臉頰：“謝謝。”

“下課了。”

南語這句話本來是問句，但從他嘴裏說出來自動變成了陳述句，也不像是在問舒星彌，倒挺像自言自語。

“恩，教授拖了會兒堂，你去哪兒？”舒星彌邊走邊問。

“圖書館。”南語緩緩把雨傘傾斜向舒星彌的一側，男生肩膀寬，他怕舒星彌被淋濕，“劉慮帶女朋友來宿舍了。”

“哦，那我也不回去了，讓他們二人世界吧。”

“你去哪兒？”南語問，想捎他一程。

“圖書館，我查點資料。”

我跟你去圖書館，咱倆也二人世界，嘿嘿嘿，舒星彌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

“好。”

兩人繞過食堂，就見剛才向舒星彌表白的宋學妹打著傘跑過來了：“學長學長！”

“啊？”舒星彌停住腳步。

“學長去哪裏呀？我送你去吧。”宋學妹小口小口地喘著氣，雨珠順著淺藍色傘面滾落。

宋學妹知道學長的傘是紅色的，但現在他頭上這把卻是純黑色的，顯然不是他的傘，是南語的，也就是說，學長沒帶傘。

“呃…不用，我借他的傘就行了，我們正好順路，謝謝學妹哈。”舒星彌婉拒。

宋學妹並不退讓：“兩個男生撐一把傘，看起來多奇怪啊，容易被人誤會，學長還是用我的傘吧。”

“不奇怪啊……”舒星彌眨了眨眼，不以為然。

南語卻是聽進心裏去了，雖然他和舒星彌是最好的朋友，但共撐一傘確實有點別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搞對象呢。

“他去圖書館，你送他去吧。”南語移開雨傘，自覺走在了前面。

舒星彌一臉懵逼，你不也去圖書館嗎？幾個意思？

宋學妹欣喜一笑，連忙把雨傘遮在舒星彌頭上，她個子小小的，給舒星彌打傘還有些吃力，手臂舉得高高的，舒星彌握住雨傘：“我來。”

傘把上還帶著宋學妹手掌的餘溫，宋學妹害羞地低下頭，舒星彌紳士地把雨傘往學妹那邊傾斜，畢竟人家也是好心借他傘用，怎麽能讓她淋濕。

南語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特意與舒星彌和宋學妹拉開了一段距離，他時不時地用眼角餘光掃視著右側的玻璃窗，玻璃窗上映出後方舒星彌和宋學妹的身影。

恩，很和諧，南語想，起碼比自己和他站在一起和諧多了，男才女貌。

舒星彌望著南語孤獨的背影，真想一個箭步鉆到他傘底下。

身邊的宋學妹不停地尋找各種話題和舒星彌聊天，舒星彌盡量回應，其實聊來聊去就是些沒營養的片湯話。

南語也隱隱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果然還是健談的人和健談的人在一起更合適，你有來言我有去語，誰要是和像自己這種沈默寡言的人在一起，不憋死才怪。

三人終於來到圖書館，宋學妹轉身對舒星彌揮了揮手：“學長再見哦，我去上課啦。”

“你專門送我過來的？”舒星彌驚了，他以為學妹沒課才會過來的。

“是啊，”宋學妹巧笑著，眼中閃過一絲狡猾：“欠我一個人情，下次請我喝奶茶吧！拜拜~”

“再見。”

宋學妹走遠後，舒星彌總算松了一口氣。

“你好像很累。”南語收了雨傘，放在圖書館檐下的傘簍內。

“說實話，我還是喜歡和像你這樣安靜的人在一起待著。”舒星彌望著南語：“一旦別人找我聊天，我就一定要找些合適的話來回覆，既要註意不能踩雷，也不能顯得太敷衍，久而久之，真的很累。”

南語有些驚訝，這是舒星彌第一次對他說這種話。

這番話深深打動了南語的共鳴。

他了解這種感覺，他很排斥和人交流，就算是短信或微信聊天，他也極力精簡自己的回覆，只要把意思傳達到了就好，需要說的話說完了就立刻結束對話，根本不會發表情，但每句話都會有規整的標點符號。

不少人調侃他說，淘寶客服都比他熱情。

每次有消息彈出來的時候，南語就會心頭一震，最恐怖的是來電話，每次聽到電話鈴音響起，南語就生理性不適，接起電話來更是嗓子發僵，大腦空白短路，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麽。

舒星彌作為他的好友，知道他不喜歡發短信打電話，有什麽事基本都是當面找他說，反正兩人也是室友，如果不是特殊情況，他不會用手機聯系他，這也是南語特別喜歡和舒星彌相處的原因，舒坦。

南語露出一個“兄弟我懂你”的眼神，和舒星彌一起進了圖書館。

圖書館，簡直是南語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因為夠安靜，可以盡情陶醉在書籍的海洋裏。

南語和舒星彌並排而坐，南語翻開了自己的那本《殷墟青銅器》，舒星彌則從書架上拿來一本李碧華的《霸王別姬》，攤開從頭看了起來。

如果和別人來圖書館，南語絕對不會在意那個人看的是什麽書，他對別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但舒星彌不同，他對這個發小還是有點興趣的，他很好奇舒星彌平時都在看什麽書，於是南語瞥了一眼，粗略地從胭脂紅的書脊上看到了“霸王別姬”四字。

他記得有部著名電影就叫《霸王別姬》，是張國榮演的，好像是同性題材，就是根據一本小說改編而來。

南語轉念一想，舒星彌看的應該不是這個吧？興許他看的是京劇《霸王別姬》的劇本呢，畢竟他是音樂表演系的，這學期也報了戲曲賞析的選修課。

恩，一定是這樣的，雖然這本看上去有點厚，但或許是包含了賞析內容也說不定。

南語情不自禁地開始騙自己。

他的眼神還沒來得及從舒星彌的書脊上收回來，就突然撞上了舒星彌的目光。

兩人眼神一觸，南語頓時心跳加快，仿佛做壞事被發現了似的，緩緩垂下頭，靜靜低頭看著書本上精美的青銅器，平覆心情。

舒星彌笑了，南語讓他想起一種植物——含羞草，手指輕輕一碰，就立刻合上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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