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君淡淡掃了她一眼，“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各種死法都有。而意外死的人也不少，無名無姓的更多。而在民國的時候，死人更是常見得很。”

唐糖卻覺得有些反胃，這滕家趕屍就罷了，天天養一堆屍體做什麽？而且那個被當成母屍養的女人死之後，這幾年滕家有沒有又找了新的人代替？

當然這話她卻沒問出來，她自己的精力也實在有些有限。

果然還沒過一會兒，她的眼睛又慢慢湧現了一絲紅色，眼珠一陣黑一陣紅。

方千趕忙過來扶她：“唐糖，你需要休息了。”

吳家的溶血術不過是強制灌下去，強制抵制住她身體的藤生術罷了。而這時間並不會長久。

而她身體裏現在已經有了三種東西！

一邊的滕君看了一眼，目中閃過一絲異色，“扶她進去休息吧。”

不過才一刻的功夫，唐糖便又睡了過去。

“她這多久了？”滕君問。

方千嘆了口氣：“兩個月。”

“難怪吳盟會來。”滕君臉上暗了暗，“她父親真死了？”

方千愕然，“應該是的。”

滕君幽幽開口，“她的眼睛長得真像。”

真像寧則中，那個當年來滕家的男人，他問，怎麽樣解除寧家人背負的怨靈。那時候老太太怎麽說的，她說你為什麽不去找寧家人問呢？寧家人的怨靈，滕家怎麽知道呢？滕家不過是趕屍的。

他沈默了很久，說，寧家人被人獵殺得四分五裂，連家都保不住，又哪能知道呢。

隨後黯然離去。

那時候她還小，十七八歲的年紀，見到那麽個男人，年輕英俊，和平常寨子中的人不一樣。她便去求老太太。可是老太太說，寧家人啊，還是少愛上才是，他們遲早會死的，你要是能讓他留下來，倒也可以多活幾年。

她便去拉住他，讓他留下，至少在滕家，不會有人因為他身上的東西而獵殺他。

然而他還是掙脫了她的手，他說，我不想我的孩子也要和我一樣。他是悄悄從寧家跑出來的，再留下去，會有人找到他的，不僅是寧家人，還有獵人。

而他並不想因此麻煩滕家，既然都得不到答案和解決，還不如遠去。

自此之後，很久，她都不曾聽到過他的任何消息，偶爾也猜測他有沒有解除背負的怨靈，有沒有娶妻生子；在她的記憶中，他的面容已經慢慢模糊，可是那雙明亮的眼睛，她一直放在心上。

而那雙眼睛，一如現在面前的這個女孩。

唐糖昏昏沈沈的睡了幾個小時，夢裏做了很多夢，可是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完全忘記了。

吳盟並不在身邊，他依然還未回來。

唐糖起來，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陽光照進院子。不遠處炊煙繚繚，微風中還能聞到誰家熗炒辣椒的味道，人間煙火氣息總能讓人感受到生命的蓬勃。

想著想著肚子居然咕咕的叫了起來。

屋外是一堆人看著的，也不知道那老太太要把她怎麽樣。

她站起來，拉開門，屋外看著她的兩個女人見她出來，相互看了一眼，才說：“你不能出去。”

“昨晚和我一起的朋友呢？”唐糖問她。

“老太太請方先生過去了。”那婦人說。

唐糖垂眼：“我肚子餓了。”

那兩人以為她會出來鬧一番，哪想到她竟然出來很平靜的說肚子餓了。

“我去給你拿吃的。”其中一個開口。

唐糖點頭：“謝謝。”

等那人出去帶吃的，唐糖看另外一個女人還是一副警惕的樣子，唐糖又問：“你就一直守著我？”

“大姐，你叫什麽？”

“你這鞋底納得不錯。”

…….

可惜那個婦人雖然看起來木納，但是卻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物，唐糖問十句，那人一句話都沒有。唐糖當然沒想過這人會告訴她點什麽。只是她一個人被悶在這屋裏，實在是有些無聊和沁人心鼻的心慌。

“我的朋友呢？”唐糖根本沒期望這女人會告訴她點什麽。

她背著手，在屋裏百無聊賴。

誰知道那婦人聽了，放下手中的活計，“你朋友來了。”

“來哪兒？”唐糖接口。

完全是無意識的對話，回頭，吳盟帶著方千正進來。

唐糖心下微微松了口氣，

吳盟過來，握了握她的手，白皙皮膚上的蔓藤像是青紫，像是白色底盤上打翻的一幅水墨畫，讓人不忍再看。

“你感覺怎樣？”他問她。

唐糖搖頭：“沒有什麽異常。”

吳家的東西竟然讓她看起來像是個正常人，除了再也想不起的噩夢。

“滕家行事向來有些規矩，滕老太太已經答應給你解除孟家的滕生術。”吳盟笑，眉目一片清朗，“不過他家做事手法有些怪異，到時候你不要害怕。除了滕生術，你的身體內還有我們吳家的溶生術。只是滕生術即使被解，我的術法也會讓你痛苦，一旦你身體內寧家的怨靈和我的術法相克，你要學會控制，這兩種東西都是你的，你要記得這句話。”

這些話他自然早早就說過，她的身體內現在有三種力量，這三種力量在保持細微的平衡，一旦平衡被打破，若是主人無法控制，到時若是怨靈不接受獵人的血容，主人只會被兩種力量生生牽制而死。

他雖然是笑著說的話，可是眉目確實很是鄭重。

“嗯，我知道了。”唐糖點頭，想了想便開口說，“若是到時候我實在受不住，吳盟，你記得答應我的事，我想和我父母在一起。”

吳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滕家的這方法得七天七夜，孟家術法一旦解開，你體內兩種力量就會立刻撕咬，這個時候你必須靠你自己。記住了，唐糖，到時候，無論遇到什麽事，你都得靠自己。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亡。”

他說這後面的話時，神色越發深沈，像是在鄭重的交代遺言。

唐糖只覺那股從進到這個寨子就開始有的不安越發沈重，她看向吳盟，“你呢？”

“滕老太太做事的時候，我不能陪在你身邊，大哥也不可以。”他說得很平淡。

但是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在院子中沈默的方千擡起頭，看了一眼吳盟和唐糖，隨即回去了滕家為他安排的屋裏。

他歷來安靜，並不多說話。神態向來淡然，但是這一次，他看唐糖的眼神，卻有些不同。

唐糖看著那門被重重地關了，她才看向吳盟，“方大哥不太高興。”

他看她的目光，帶著明顯的責備。

吳盟淡淡開口，“他是剛才被滕老太太說了幾句而已。”

吳盟當然知道方千為什麽不高興。

“你和滕老太太達成了什麽協議？她為什麽要給我解除孟家的東西？”唐糖問。

吳盟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滕家這麽多人，要活得好，自然不能不食人家煙火。我們不過是利益交換罷了。”

“你和她交換了什麽？”唐糖看他，仿佛要從那張俊朗好看的臉上看出一絲端倪。

然而還沒有等到她得到這個答案，那個先前去替她帶吃的婦人端了一桌子的菜到了屋裏。

她將飯菜都擺上了，才對吳盟和唐糖開口，“幾位吃飯吧。”

而先前進屋的方千也被叫了出來。

吳盟看到一桌子飯菜，火紅一片，湘西人的愛辣果然名不虛傳，不由笑了，“唐糖，看起來有你愛吃的。”

唐糖歷來挑食，但是唯一不挑的是辣椒炒臘肉。

吃飯的時候，滕家看著這院子的幾個女人依然沒有離開。等到三人吃完，又叫人來收拾了去。

唐糖待得很不自在，幾次要問吳盟他和滕家交換了什麽，但是吳盟卻都巧妙的轉了話題。直到方千冷冷說了一句，“你難道不知道吳盟是吳家人，是獵人嗎？”

唐糖知道吳盟是獵人，但是這句話還是讓唐糖有些摸不著頭腦。

待方千轉身離開。

見唐糖臉上一片暗色，吳盟不由笑道，“你真的想知道？”

唐糖點頭。

吳盟笑了笑，握住她的手，直接要將人帶著出這院子，而那在院子裏一直沒有離開的幾個女人卻很奇怪的沒有阻止。

唐糖心下越發疑惑，若不是交換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滕家怎會容他如此。

滕家寨依山而建，有水有山，自家寨子還在山上，如果不去看那些在山間被柵欄圍著的石洞或是黑幽幽的房子，風光實在是不錯。

偶爾風中還能聽到各種不同音調的鈴聲。

吳盟對這地方看起來很熟的樣子，他帶著唐糖一直沿著山上的一條小道往上走，這條道的一頭就是滕家第三層的房屋。

這一路上還能看到有寨子中人出來幹農活，他們看到吳盟和唐糖，也不過是打量幾眼，就沒了動靜。奇異的平靜，卻讓唐糖越發不安。但是吳盟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一路走著，還一路給唐糖說著這寨子的各種吊腳樓。

直到穿過這條路的石階往上，走了兩百來米，終於到了這滕家寨自身依著的山頂上，除了一路而來的路上有各種樹木花草，這山頂卻是平板的空白之地，零星幾棵樹。而另一邊，卻是陡峭的石壁。站在這平坦的山頂上，能看到滕家的寨子，遠處的河流。

“要離開這座山，只有滕家寨下面的那條河。其他的地，你看，西南兩邊的樹林，裏面有不少毒物。當年我想從那兩處出去，也沒能出去。”吳盟指著四周的山林，“那裏面不但是毒物，還有滕家養的東西。那些東西，常年被滕家用各種東西養，一旦被咬一口，這命也活不過幾年。”

“河流再往下，本來應該是出口，但是滕家人很聰明，他們沿途都撒了化屍藥。雖然沒有滕家養的活屍，但是他們會讓那些誤食了這些藥的飛鳥走獸成為他們的工具。一旦滕老太太的化屍鈴聲一響，活人在其中就是被困的獵物。”

“滕家寨就是一個被四處高山密林圍住的城堡，而這城堡周圍的一切山水飛鳥走獸因為滕家的化屍藥成了他們家屏障。但是滕家人也需要出去，這唯一的路就是我們來時的路了。”吳盟指著各處給唐糖說。

唐糖一直沈默地聽著，直到他說完，她看向河流方向，“你的意思是沒有滕家人，我們很難出得去，這就是個進得來出不去的地方？”

吳盟望她，“害怕了？”

唐糖點頭，隨即又搖頭，她擡眼看向吳盟，“我們會一起出去的，對不對？”

聰明如她，怎能沒能明白他話中的未盡之意，他是擔心他若是出事，她應該從哪個方位逃出去。

吳盟笑了，“當然。”

“你得答應我！”唐糖緊緊盯著他。

吳盟嘆氣，“我答應你。不過我今天給你說的話，你得好好記住了。尤其是當你滕生術除去。你必須要學會控制你體內的力量。我們吳家的溶生術是一旦進到獵物的身體內，除非獵物自願接受吳家的血溶，否則沒有別的方法可解。”

而吳家人很清楚，沒有獵物會接受這種溶血，溶血意味著獵物本身的東西將會全部毀去。除非這接受的人能控制這兩種力量。而方千說過，能控制著兩種力量的人寧家人自民國以來，就很少出現過。而寧家人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就意味著能學會寧家的血咒。

見唐糖垂目不說話，吳盟輕聲笑道，“骨血相容，這是我們這一只獵人對付最可怕獵物的方法。唐糖，你已經……..”

“你到底用了什麽和滕老太太交換？”唐糖打斷他的話。

吳盟嘆氣，“我吳家的術法。溶生術對滕家人來說是很大的助力，而這種術法我們吳家每一代也只有三個人能如此得到教授，我們這一輩最大的已經去世，其次是大哥，再來就是我。這是我們吳家的根本。所以大哥才很生氣。”

用自家的溶血術去交換，這確實是個大買賣。但是不知為何，唐糖卻覺得不會如此簡單，可是吳盟的神色卻很篤定，“我聽滕君說你毀了滕家的化屍水，他們很恨你，難道現在只是你們家的東西，他們就能這麽輕易答應？”

吳盟笑了，“唐糖，滕家養這些東西是為了什麽？這世上，沒有收益的事，你覺得有人會做嗎？滕家也是人，他們也需要金錢來維持幾百年來的家族。而我恰好有些資源是他們可用的。吳家的東西加上這些年我知道的資源，夠滕家好好經營不少年了。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

他說得實在是篤定和輕松，唐糖只得按下心底的疑惑，“那我治病的那幾天，你在哪兒？”

“我在院子裏等你。”吳盟笑，他的目光深沈似海，惑人心弦，“放心吧，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別忘了，你已經是我媳婦了。對不對？”

低沈的聲音，徘徊在她耳邊，炙熱的呼吸劃過她的耳垂。

而那句媳婦兒，讓她臉色微紅，她輕聲斥了一句，“不準胡亂叫我。”

“那該叫什麽？”他低聲笑了，“唐糖，唐糖…….”

本是簡單的兩個字，卻讓他喚得纏綿入骨，而伴著他低聲的笑，滾燙的唇舌已經含住她耳垂。

唐糖忍不住偏了偏頭，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無人的山頂，陽光和暖。

山風從北吹來，風中還有陣陣鈴聲。

太陽一點點沈入天幕。她的長發在風中飛揚，古老的激烈的纏綿糾纏。

“等我們出去，我想去找甘南找寧家人。你陪我去嗎？”清明喪失之前，她問他。

“當然。”他應著。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只怕我來不及給你我想給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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