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很晚，林譽來接沈覆生, 兩人坐進車裏, 沈覆生遲疑了片刻, 道：“你工作應該很忙吧？這麽晚了, 不用特意來接我的。”

今天又有臨時的加班, 他沒有辦法給林譽一個確定的下班時間，林譽肯定等了很久。如果是為了補償白天發生的事，完全沒有必要。

“我自己想來接你，不行嗎。”林譽的聲音重了一些，沈覆生不敢再說什麽，只好低頭沈默。

這沈默中有一絲令人攤挨的尷尬，林譽看了沈覆生一眼，覺得有一絲煩躁。

沈覆生乖巧地坐在副駕裏, 雙腿並著，手臂貼著自懷, 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本來就瘦，縮手縮腳地坐著，更加顯得纖細可憐。

從前他總是坐沒坐相，不是攤在座椅裏, 就是傾身向他挨挨蹭蹭, 像要粘在他身上一樣。林譽從來沒有發覺，他這輛價值不菲的座駕座位居然是那麽寬敞，寬到需要他伸長手才能碰到沈覆生。

林譽放緩了聲音, 盡量輕松地道：“我以前也經常來接你，怎麽今天跟我這麽見外。”

沈覆生抿了抿唇，道：“對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

林譽猛地踩下剎車，停在路口的紅燈前。

沈覆生顛了一下，緊緊地拉住了安全帶。

林譽探手拉著沈覆生的手，感到他往外撤的力量，他用力地握住。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覆生——”

林譽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明明沒有爭吵過，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卻突然變得凝滯，無論說話還是沈默都帶著一絲尷尬。

他只能用力地握著沈覆生的手。

沈覆生只好讓他握著，蹲在紅綠燈燈桿上的攝像頭不時閃著耀眼的白光，沈覆生無奈道：“你好好開車吧，小心被交警拍到算你違反交通規則。”

綠燈亮了，林譽搖了搖他的手，這才松開。

“能讓覆生跟我說說話，被罰到傾家蕩產我敢願意。”

沈覆生笑了笑，就放松身子靠在車窗上，這是他慣常的姿態，林譽覺得比他正襟危坐的樣子可愛多了。

兩人在外頭吃了飯一同回去，沈覆生洗完澡換了睡衣就鉆進書房裏用功去了。這是林譽習慣的沈覆生，他向來不打擾他用功，這個時候卻忍不住跟進了書房，站在沈覆生身邊。

“在醫院還沒忙夠嗎？回到家裏還這麽用功。”林譽捏著沈覆生的肩膀，看著那松垮的睡衣領口露出來的一截白皙纖細的脖子，忍不住低下頭把唇印在沈覆生頸側，在那溫熱光滑的皮膚上逡巡。

沈覆生側了側頭，翻了一頁書：“明天有一臺手術，我再準備一下。”

再小的手術他都會做好所有可能的預案，何況是心臟移植這樣的手術。

林譽瞄了一眼他攤開的書本，異體心臟移植幾個標題印入眼簾，他手下一頓。

“你明天要做的是心臟移植的手術？”

“是的。”

“是程程？”

沈覆生點了點頭。

林譽看著他的頭頂片刻，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覆生，我也在給一心尋找心源了，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他拉著沈覆生的手：“這次是我沒考慮周到，我絕對沒有厚此薄彼的想法。”

他對一心和程程都沒什麽感情，自然不存在厚此薄彼.

沈覆生看向他，道：“我知道的。”

林譽抓著沈覆生的手，半晌道：“已經淩晨了，別用功了沈醫生，明天還有手術呢，我們早點休息吧。”

沈覆生也知道不能熬夜，要養足精神，就起身收起書本，林譽已經迫不急待地摟著他往臥室走去。

“等等，今天不行……”沈覆生抗議著，所有的反抗卻都被強勢鎮壓，林譽抱著他進了臥室，啪地踢上門。

……

第二天中午，程程的手術如期進行。

經由國際航空空運過來，專業的醫療隊伍護送到醫院的心源，第一時間就送到了主刀醫生沈覆生的手裏。

沈覆生來到程程的病房，病房間裏被各種各樣的玩具堆滿，瘦小的男孩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驚恐地坐在一堆毛絨玩具中間，秦智雅正摟著他細細地安慰。

沈覆生走進病房，程程看到他身上的白大褂，臉上的神情更加驚恐。

沈覆生走到病床邊，低頭看著一臉恐懼的小男孩，微笑著道：“程程，今天是不是很高興啊？等一會兒跟著叔叔去治病，你只要安安穩穩地睡一覺，等你睡醒的時候，你就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樣身體健壯了，你的小心臟再也不會發脾氣，你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去哪裏都可以，是不是很開心？”

“只要睡一覺？”程程小聲地道。

沈覆生笑著點頭：“對。”

“不疼嗎？”

“當然不疼了。程程什麽都不用做，只要睡覺就好。”

程程最終平靜了下來，看向沈覆生身上的白大褂，眼神也沒有那麽恐懼。

沈覆生道：“程程，時間馬上要到了，叔叔抱著你去手術室好不好？”

“叔叔跟我一起嗎？”

“當然，我是你的主治醫生啊，我會把程程的小心臟治好，程程相信叔叔嗎？”

程程轉頭看了看秦智雅。

秦智雅道：“程程放心，沈醫生是全世界最好的醫生。”

程程重重地點了點頭，伸出雙手讓沈覆生把他抱起來。

沈覆生抱著程程離開病房，往手術室走去，秦智雅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手術一直進行到下午，過程很順利，手術也十分成功，程程出了手術室被送進監護病房觀察，秦智雅又連忙去了監護病房。

此時的她素面朝天，頭發隨意地一紮，身上的衣裳也皺皺巴巴，沒有一絲平日裏光鮮亮麗的女強人的影子。這一刻的秦智雅只是一個擔憂的母親。

程程蘇醒後的護理，沈覆生也親自過問了幾回，直到確定他恢覆良好，狀態穩定，又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眼見著程程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除了需要終身服用抗排斥的藥物，程程已經與普通孩子無異，而那點服藥的費用對於秦智雅來說只是九牛一毛。從程程出生起就一直盤桓在頭頂的那片陰雲終於徹底消散，秦智雅只覺得天地都開闊了起來。

她就在這開闊的天地間，撥通了那個對她來說有些特殊的號碼。

“林譽，你也太冷血了，程程做手術以來這麽多天，你真的連出現都不出現一下。程程現在對你很失望，也不再整天把爸爸掛在嘴邊。”

林譽靠在辦公椅裏轉了轉。

“程程身體好了麽。”

秦智雅冷笑：“你想知道不會自己來看看他嗎。”

林譽沒有出聲，秦智雅等了片刻就沒了耐心。

“算了，我也不想跟你說程程的事，反正他已經不再念著你了。我只想問問你，沈大路的事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落實？你要的材料我已經給你搞來了一批，你不會想過河拆橋吧。”

秦智雅說著便有些煩躁，起身走到露天的連廊外點起一根女士煙，看著遠處的高樓大廈，鼻間吐雲吐霧。

她想起學生時代她和林譽還在一起的時候，她剛剛學會了抽煙，林譽總說抽煙不好，管著她不讓她抽。

轉眼間物是人非，她恍惚聽到手機裏林譽的聲音說道：“……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秦智雅回過神來：“好，那就祝林總棋開得

勝。”

秦智雅說著就掛了電話，林譽正要放下手機，來電鈴聲緊接著又響了起來。

他以為是秦智雅，看了看來顯，來電話的卻是陸琴。

林譽接通通話，喚了一聲。

“媽，您怎麽現在給我打電話。”

這個時間還在上班，正是各大企業最忙碌的時候，陸琴這個時候應該在工作。

“我沒去公司。小譽，我知道你和沈覆生沈醫生關系很好，這兩天找個你們方便的日子，帶他回家一趟吧。”

“什麽？”林譽有些意外，向來高傲的母親眼裏除了工作，關心的就只剩有數的幾個人，沈覆生一定在她的名單之外。

現在竟然指名道姓地要求他帶沈覆生回家？？

“還不是為了你爸爸。”陸琴嘆息的聲音傳過來，“最近沈覆生名氣很大，我看了關於他的訪談和科普。如果那些案例都是真實的沒有誇大的成份，那這世上要是還有誰能夠治好你爸爸，那個人一定是沈覆生。”

“可是，他不一定願意來。”林譽道。

實際上沈覆生是肯定不會去的，以自己的母親和方妍的關系，沈覆生只會避得遠遠的。

陸琴道：“那我就以患者家屬的身份來邀請他。”

晚上下班回去，林譽就把這件事向沈覆生提起。

他果然為難地皺起眉頭：“伯母叫我去做什麽呢？”

“她知道你可能不願意見她，所以她要以一名患者家屬的身份來請沈醫生，不知道能不能請得動？”

“患者？”沈覆生猛然看向林譽。

林譽道：“不是我，是我的父親。他這些年身體抱恙，一直靠藥物和昂貴的私人護理來維持健康。母親看了你的手術，對你的醫術非常信服，才想請你見一面。”

沈覆生沈默了片刻：“既然是這樣，我就去看看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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