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林譽帶著沈覆生前往林家。

沈覆生從超市買了一些水果和新鮮的蛋奶, 放到後備箱裏帶著。

林家的人情往來從來不是這個路數, 不過林譽沒有阻止沈覆生, 他甚至覺得帶著沈覆生和一後備箱水果蛋奶回家的感覺, 很新鮮。

車子開進林家的院門, 又往裏駛了一段路程，徑直開進車庫。

陸琴已經帶著保姆等在入口處。

林譽從後備箱裏拎出兩個方便袋，沒讓沈覆生搭手。

陸琴迎了兩步上前，笑道：“我兒子頭一次回家沒空著手，真稀奇。”她看向沈覆生，面上帶著和善的笑容，“林譽才沒這個心，肯定是覆生的主意。”

沈覆生這是頭一次近距離地面對這個傳說中的女強人, 很意外地，她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那種形象。

從某方面來說, 陸琴也是方妍破壞他的家庭的幫兇, 如果不是她對方妍寵溺無度，方妍未必有那麽順利登堂入室。

在他的心裏，陸琴一度像一個強大神秘的惡魔，他只有從方妍的咄咄逼人中依稀窺見她的影子, 高高在上, 冷漠強勢，不可戰勝。

沈覆生從來沒有想過，他和陸琴真正見面時, 面對的會是一個態度和善的長輩。陸琴看著他的眼神甚至和善到有些慈愛。

他從來無法抗拒來自長輩的慈祥和關愛，盡管他知道，陸琴對他的態度這樣好，多半只是因為有求於他。

陸琴已經走過來拉起沈覆生的手：“走吧，都別在這裏傻站著了，我們先回屋。”

沈覆生看了林譽一眼，林譽笑著朝他點點頭，把手裏的東西交給保姆，跟在陸琴和沈覆生的身後走向自家的別墅。

沈覆生微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被牽著的手上，他的手指被牽在溫暖的掌心裏，這種感覺就是母親，只可惜她只是林譽的母親。

一行人到了寬敞明亮的客廳，一個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已經坐在客廳裏，看到他們進來，面上露出一絲笑容。

“小譽和沈醫生來了啊。身體抱恙，不能遠迎，沈醫生莫怪。”

沈覆生知道這就是林譽的父親林朝聞了，那個年輕時被妻子奪權從此在公眾視野裏徹底消失的傳奇貴公子。

沈覆生上前與林朝聞握了握手：“林伯父好，我理解的，您坐著就好。”他頓了頓道：“能讓我看看林伯父以前的檢查結果嗎？”

他這一次來林家的目的就是給林朝聞治病，醫生的身份讓沈覆生很安心，原本的一絲局促也消失不見。

陸琴叫來保姆，讓她去把林朝聞這些年的檢查結果都拿來。

她打量著正對自己的丈夫望聞問切的沈覆生，他剛才那一瞬間的轉變也被她看在眼裏。原本沈覆生還有一絲的怯弱，在他接觸到林朝聞的時候就全然不見，作為醫生的沈覆生沒來由得讓人感到安心。

醫生這個身份似乎也是他的鎧甲，披上它他就無所畏懼，百毒不侵。

陸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林譽也在全身貫註地看著沈覆生，唇角含著一絲隱約的笑意。

她低下頭，原本以為是自己的兒子主導著二人的關系，現在看來，她的兒子才是陷得更深的那個。只是他自己發覺了嗎？

沈覆生沒有工具，僅靠經驗給林朝聞初步檢查了一番。雖然保養得很用心，林朝聞的身體仍舊很虛弱，他的初步結論，應該是肝臟上的問題。

檢查結果拿來之後，沈覆生按著時間順序迅速地翻看了一遍，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林朝聞應該是天生體弱，有腎功能障礙，細心保養了這麽多年，近一年又突然查出肝癌。

“肝癌合並下腔靜脈癌栓，由下腔靜脈向右心房蔓延。”

沈覆生放下手中的文件和影像，得出結論。

“棘手的不是肝癌，右心房內的栓癌需要手術取出，但是林伯父有腎功能障礙，無法承受人工心肺體外循環，所以不能做開心手術。”

林朝聞似是已經習慣了，只是笑了笑道：“沈醫生果然名不虛傳，這麽快就看出癥結所在。”

陸琴擔憂地坐在丈夫身旁，她不怕花錢，只要能換來林朝聞的健康，花多少錢她都無所謂，反正她最不缺的就是錢。

可是這世上還真的有錢買不來的東西，比如林朝聞所陷入的這個困境。

“看肝癌的進展程度，保守治療已經無法解決問題。必須盡快手術，否則林伯父——”

沈覆生看了一眼林朝聞，這個虛弱瘦高的男人正一臉微笑地看著他，甚至帶著一絲鼓勵，陸琴的臉上也沒有一絲意外，只有林譽眉頭緊皺，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沈覆生道：“如果不盡快手術治療，林伯父大概只剩半年的壽命。”

林朝聞竟然鼓起掌來：“厲害，厲害，真是英雄出少年，之前我並不相信網上那些對沈醫生的鼓吹，現在看來，沈醫生實至名歸。”

林譽眉頭緊皺：“爸爸，這麽大的消息，為什麽不告訴我？！”

陸琴嘆道：“我和你爸爸也是剛知道不久。”

林朝聞先天體弱，硬靠著林家的雄厚財力續命至今，陸琴以為他們可以永遠這樣下去，可是沒想到有一天連錢也沒用了。所有醫生都不敢做這個手術，一旦打開心臟，林朝聞很可能永遠下不了手術臺。可是不做手術，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林朝聞的壽命一點點流逝。

她就被置於這樣絕望的境地，向來不信命運的陸琴也快要被擊垮了。

到了這一天，她全部的希望竟然只能寄托在眼前這個纖瘦的年輕人身上，這個她曾經間接地給他造成了最大的傷害的年輕人。

直到前些天，她還在幫著方妍與他爭鬥。

是命運還是報應？陸琴已經無力去想，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被這個年輕人的每一個表情牽動著，忽上忽下，沒個著落。

沈覆生沈思了半晌道：“現在惟一的辦法，必須手術進行徹底清除，才能讓林先生真正好起來。但是這個手術要怎麽做，我還得想想。”

一句想想，讓陸琴有些失望，可是又前所未有地燃起了她早被逼至絕境的心。

畢竟她看過的那麽多醫生都斬釘截鐵地判了林朝聞的死刑，只有沈覆生說要想想，而且陸琴沒來由地相信這個年輕人一定能想出辦法。

“覆生，你林伯父的病，就全部拜托你了。”陸琴拉著沈覆生的手道。

沈覆生點了點頭：“這是我的份內之事。”

沈覆生已經全然沒有了初見時的怯弱和局促，算上陸琴所見過的各路名醫專家，眼前的沈覆生儼然有著絲毫不弱於任何一個名醫的氣勢。

也難怪，沈覆生放著偌大的沈家家業不要，甘於當一個醫生。

擁有了山顛之雲，誰還願意去俯就腳下的纖草。

保姆見廳裏眾人談完了正事，來請示陸琴是否在餐廳裏擺飯。

陸琴召呼著林譽和沈覆生過去吃飯，兩人到了飯廳，偌大的餐桌周圍，他和林譽的座位緊緊地挨在一起。

沈覆生心裏閃過一絲異樣，林譽幫他拉開椅子，讓他落座。

陸琴和林朝聞也在主位坐下，陸琴笑著道：“今天是覆生頭一次來咱們家，咱們一起吃個家常便飯，覆生就當自己家一樣，千萬別客氣。”

沈覆生點頭應了，沒了醫生的身份，他又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陸琴沒有多說什麽，只讓林譽顧著沈覆生吃飯，沈覆生反而自在了一些。

吃完了飯，陸琴讓林譽陪著林朝聞到院子裏散步，自己帶著沈覆生回到四面開敞的客廳，笑著對沈覆生道：“現在你不是沈醫生，只是沈覆生，我們一起說說話吧。”

她看著沈覆生仿佛被人掀開賴以藏身的保護罩的小狗，露出一絲可憐的不安。

陸琴笑了笑，把保姆端上來的茶水往沈覆生面前推了推，道：“覆生，你和林譽在一起多久了？”

沈覆生渾身一震，幾乎是有些慌亂地擡頭看向陸琴。

“我……我們沒有——”

“你不用瞞我，我不是在詐你，我的確知道你和林譽的事。”陸琴看著他不知是太意外還是太害怕而有一絲惶恐的眼神，想逃又不知道逃向哪裏的可憐模樣，心裏一軟，放輕了聲音道，“你不用怕，我不是在責怪你什麽。實際上，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知道，我知道主動要求開始這段關系的肯定不是你，是他。”

林譽從小就是一個目的性特別強的人，他一直乖巧懂事，身為親媽的陸琴卻知道，自己兒子很少對身邊的事物抱有強烈的感情，卻能將一分表現出十分。照顧晴朗晴暖是她的強求，她只是不希望身為獨子的林譽變成一個六親不認的冷血商人。

沈覆生是惟一一個他自己留在身邊的人。

“覆生，實話跟你說，我和林譽的爸爸在一起的這一輩子，我早就將很多東西看淡，林譽是不是結婚生子我不會強求他，人活一世，自己開心是最重要的。其實我很慶幸他看上的人是你，你是一個好孩子。”

經歷過那麽多惡意和拋棄還能對所有人懷抱善意，刻苦習得這一身救死扶傷的醫術，這樣的沈覆生讓陸琴很欣賞，如果他是女人，陸琴一定逼著林譽早日娶他。

可惜沈覆生是男人，陸琴也只是感到一絲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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