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覆生為陸語明完成的手術是國內第三例，而且難度也要覆雜得多, 因此醫院專門為此召開了一次研討會。

因為沈覆生早前在網絡上流傳甚廣的名聲, 不少媒體記者瘋擁而上, 這一次的技術研討會傳播範圍意外地廣泛, 從網絡到電視媒體, 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這個年輕有為的醫生。

“……沈醫生對我們兄妹有再造之恩，我妹妹這麽多年來看遍了國內外的名醫，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是沈醫生的精湛醫術給了她新生，也給了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我一輩子感激他。”

媒體鏡頭裏，陸子楓對著話筒真誠地說著。

陸琴關了電視，看向身旁的林朝聞：“這個陸家的小子從前要多狂有多狂，沒想到被一個沈覆生輕而易舉收服了。”

林朝聞從報紙裏擡起頭, 看了妻子一眼。

“久病之人對能救他出苦海的好醫生的那種渴望和依賴，幾乎和最狂熱的崇拜無異, 既像是孺慕又像是愛情, 是一種非常濃烈的感情，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本性。”

陸琴嗔了他一眼：“怎麽，你也有這樣一個心儀的好醫生？又是孺慕又是愛情的，你也不怕我吃醋。”

“你還會吃醋？”林朝聞笑了笑, 繼續低頭看報紙。

陸琴湊過去, 坐在丈夫身邊。

“我知道你怨我奪你的權，可是你的身體——我希望你好好地活著，長命百歲地活著, 如果可以，我也想當你身後的女人，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扛。”

就像兩個人初相識的時候，像每一部令少女心萌動的偶像劇，一個普通的姑娘和英俊多金的男人，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

只是歷經磨難之後幸福地在一起並非結局，而是開始。

男主角並不總是無堅不摧，無所不能的，他也會虛弱，也會倒下，灰姑娘只能走上臺前，自己成為翻雲覆雨的女王。

“子非魚，安之魚之樂。與其茍延殘喘，我情願在年富力強的時候倒在最光輝的頂點，也好過拖著這麽一副沒用的皮囊縮在家裏熬日子。”

陸琴那雙總是顯得淩厲的眉毛皺起，露出在外人面前絕對不會顯露的柔弱。

“聞哥，你別這麽說，你怎麽會沒用呢，你活著就是我的天，我不能想象沒有你的日子。你如果不在了，我也活不了了。”她趴在林朝聞蓋著薄毯的雙腿上雙肩顫抖，柔弱得像初相識時那個懵懂天真的小姑娘。

林朝聞嘆了一聲，摸了摸她的頭發：“我只是隨便說說，有你給我找的專業醫遼隊伍，我還有得活哪。”

陸琴突然從他腿上擡起頭：“聞哥，我們去找那個沈覆生吧。所有人都把他的醫術說得神乎其神，也許他有辦法治好你的病？！”

她猛地起身，有些興奮地來回走了兩圈：“正好小譽和他關系不錯——”

“行了，小琴，別激動。你走得我頭暈，過來陪我坐會兒。”

陸琴走到丈夫身邊，乖乖地坐下。

“你忘了他的身份了嗎？你那個妹妹害得他從小雙親離異，孤苦無依，你也是幫兇之一。要不是你們姐妹倆，他現在哪裏需要那麽辛苦做一個醫生。你們只看他現在是一個舉重若輕的神醫，可知這碾壓旁人的高超技藝背後要付出多少難以想象的艱辛。這艱辛可全拜你們姐妹所致，否則他就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怎麽會去當醫生。你怎麽好意思麻煩人家。”

陸琴難得露出一絲難堪的神色：“我承認我和方妍對不起他。可是你什麽都沒做，錯都是我一個人的，我可以向他賠罪——”

這一刻陸琴突然體會到了陸子楓的心情，多年無望和失望的陰霾中突然出現一線希望的曙光，她願意付出一切將那道光抓到手裏。

林朝聞搖了搖頭：“你不用著急，和那些都沒關系。沈大路的這個兒子，我早就聽說過。他不是睚眥必報的人，否則他那樣的成長環境，如果心裏充滿仇恨，怎麽沈得下心去鉆研一門技藝，還能做到頂尖。只是他是心臟外科醫生，我卻是不能做開胸手術的體質，你找他也是沒用的。”

陸琴忍不住掩面低泣：“為什麽偏偏讓你碰上這種事？連陸語明那種所有醫生都判了死刑的都被他救活了，也許他有辦法的，他是神醫啊，我們就問問他好不好。”

林朝聞攬著妻子，默然嘆了一聲。

噔噔噔，一個穿著睡衣的身影從客廳寬大的電視墻前面飛奔過去。

噔噔噔，叭，又一次飛奔過去，這一次還踢到了電視櫃的邊沿。

“痛痛痛。”沈覆生抱著光著的腳丫子跳了幾步，又忙碌起來。

“……”坐在沙發上處理公務的林譽實在沒有辦法無視他了，摘掉眼鏡放下筆記本電腦，走過去攔住那個著急慌忙的身影，把人攬進懷裏用力地勒住。

“你又作什麽妖？就不能消停會兒？”

“咳咳，太緊了，不能夫吸了。”

“……”林譽松開他，看他光裸著踩在昂貴的石材地板上的白皙雙腳，幹脆一用力把人抱了起來，走了兩步扔進寬大的沙發裏，游刃有餘地壓制住想掙紮著起身的纖瘦身軀。

“你這一趟一趟地幹什麽呢，沈大神醫。”林譽看了看他掉落在地上的大部頭專業書籍，“螞蟻搬家啊。”

沈覆生仰面躺在沙發上，烏黑略長的發絲從頭頂散開，細碎地鋪展在平整的沙發表面，細膩的皮膚襯著漂亮的五官，在客廳柔和明亮的燈光映照下更顯幾分俊俏。

沈覆生道：“院裏要請專業媒體來拍一集紀錄片，讓我來主講，我好緊張。沒辦法，我要臨時抱一抱佛腳，書都是我從圖書館借來的，爭取在紀錄片開拍前看完它。”

林譽忍不住揉了揉他柔軟濃密的頭發。

“就你還用抱佛腳啊？平常夠用功了，我的書房裏早成你的地盤了。”

“你懂什麽，書到用時方恨少。”沈覆生推開他坐了起來，“萬一有什麽地方表現不好，就太丟臉了。”

尤其是現在大家對他寄望那麽高，那就更不能有一絲失敗的可能。

林譽嘆了一聲，看來沈覆生是徹底不可能回沈家了。以前他就不願意，現在有了名聲底氣，他就更不會妥協了。

當醫生是成全別人，奪回公司是成全自己。可惜沈覆生不認同。

“希望你以後不會為今天的選擇後悔。”

沈覆生盤腿坐下，抱著自己的腳丫子：“你這是資本家的腐朽思想，太狹隘知道嗎，成功的定義又不只一種。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村子裏有兩個孩子，一個是地主家的兒子，又有錢又有貌，自己還很用功，是個才名遠播的神童，受到皇帝接見。另一個孩子出身貧寒，每天只能種種地放放牛，閑的時候學幾個字，十幾歲才把地主兒子兩歲看的書學完。”

他講到這裏就停了下來，林譽忍不住催道：“恩，然後呢？這兩個孩子後來怎麽樣了？”

“我哪知道。”

林譽：“……”你不知道你講的什麽故事？

“重要的故事難道不是在後半截嗎？！”

“應該都死了吧，跟你說了很久很久以前了。”

林譽：“……”這猝不及防的一碗毒雞湯，差點沒把他毒死。

“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在這個前提下，我開心才最重要，對嗎。”沈覆生慢慢地爬到林譽身上，捧著他的臉，“林譽，你如果為我著想，只要愛我就夠了。你愛我我就開心，你永遠愛我，我就永遠開心。”

永遠年輕，永不褪色，永不衰老，永遠不會後悔。

我不想面對這個世界的規則，不想處理那些紛亂的關系，不想理會別人是否對不起我，我又是否辜負了別人，只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林譽擡頭看著那張俯視著他的俊俏臉龐，那雙烏黑眼睛裏的情愫仿佛一汪平靜溫和的湖泊，又仿佛正掀著濤天巨浪，黑沈沈地註視著他。

沈覆生是陸子楓陸語明鄭國濤們的依靠，卻顯然全身心地將他當作了自己的依靠。

林譽喉嚨動了動，用力地抱住貼在身上的溫熱柔軟的身軀，像要揉進身體裏，像要融進骨血裏。

……

“恩，這種手術的名稱叫作自體心臟移植，早在上世紀90年代，西方的醫生就用作治療心臟腫瘤，國內也早有相似案例。”

“那為什麽陸語明小姐看過那麽多醫生，都沒有人提出這種手術方式，只有您來做呢？”

你說為啥，因為我技術超好啊。

“呃，考慮到實際情況，並不是所有相似病癥都適用這種手術。首先自體心臟移植的操作比起異體心臟移植要覆雜得多，有心源的情況下當然優先選擇異體心臟移植。而陸語明小姐的病竈部分又十分覆雜……”

沈覆生的紀錄片播出以後，影響力便不只限於網絡上的盲目吹捧，不少病患慕名而來，指定要他進行手術。尤其是一些有錢人，前半生用命換錢，後半生開始償還代價，手中有錢也更加惜命，有許多只是常見癥狀，但自己覺得是天大的事，非要神醫來操刀手術不可。

沈覆生這些天忙成狗，排隊的人數卻只多不少。月底一算獎金，倒是比以前多了幾倍。他拿出一半交給林譽打理，剩下的交給姨婆。

好不容易偷空來看看一心，卻撞上了上門看望姨婆和一心的沈大路。

沈覆生看著父親那副眉頭緊鎖的樣子，就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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