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覆生走進一心的病房，手裏拿著一捧剛從醫院花壇裏摘下來的鮮花, 還有一根棒棒糖, 笑著道：“一心一心, 叔叔來看你了——”

還沒說完的話音戛然而止, 沈覆生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沈大路, 有些愕然地止住了話頭。

“爸，您怎麽來了。”

一心撲了過來抱住他的腿：“覆生，你好久沒來看我了，我每天晚上想你得想孤枕難眠。”

“……小孩子不要亂用成語。”

沈覆生摸了摸一心的腦袋，本來想逗一心玩玩的，現在也沒了心情，把棒棒糖遞給他，又把花插在花瓶裏, 這才看向沈大路。

“爸，你來看姨婆的嗎？她本來也想去看看您的, 只是一直抽不出空來。”

沈大路看著自己的兒子一副拿別人當親人, 把自己卻當外人的態度，氣就不打一處來。

如果沈覆生是故意氣他的，他可能還沒那麽生氣。可是他那副小心翼翼卻理所應當的態度，才是最讓沈大路難受的。

“沒事, 我見過姨婆了, 她老人家身子還硬朗。”

沈大路憋著氣，對這個搶了自己兒子的老太婆沒有一絲好感，可是又不得不敷衍。

如果這是一部警匪片, 沈大路覺得老太婆就是那個拿槍指著他叫囂著“你兒子在我手裏”的壞蛋匪徒。

“覆生來了？在這站著幹什麽，快快坐著歇著去。”姨婆端著熱水壺從外頭走進來，連忙拉著覆生走到一心的床邊，讓他在床頭坐下。

床上的床單被褥都是姨婆從老家帶過來的，洗得幹凈平整，散發著陽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即便沈覆生沒有潔癖，也覺得坐在這樣的床邊更加舒坦。

姨婆一邊忙著給沈大路倒茶，一邊道：“這裏的小護士天天說覆生現在名氣可大了，有錢人都來找他做手術，把覆生忙壞了。連個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我就說醫院也太不人道，我們覆生再厲害，哪有可著一個人使喚的。”

沈大路沈默地聽了半晌，道：“我也是這樣想的，做醫生太辛苦了，明明家裏有那麽大的產業，何必天天這樣吃苦受累。我的兒子也不缺錢，不用為那些人服務。”

姨婆怔了一瞬，臉上頓時露出歡喜的神情。

“大路，你終於要接覆生回家了啊？誒，我就說——”

她高興地回頭看向沈覆生，卻見他眉頭微皺，明顯不太高興的樣子，姨婆連忙止了話頭。

一心坐在沈覆生身邊，抱著他道：“覆生叔叔以後不當醫生了嗎？那誰來給我治病呢？”

沈大路皺眉道：“好醫生有那麽多，只要有錢，你覆生叔叔可以找最好的醫生給你治病。”

“可是覆生叔叔就是最好的醫生，全中國，全外國，最好的。”一心不高興地撅起嘴巴。

他要最好的覆生給他冶病，治好了病，他要活得很久很久，永遠陪著覆生。

他就不會再那麽孤孤單單一個人，比他還可憐。

沈大路不喜歡這一老一少把自己當成覆生親人的樣子，老的還有一點避諱，小的完全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

連血緣關系都沒有，覆生欠了他的？

“覆生現在當著醫生，工資也不夠負擔這孩子的醫藥開銷吧。等他回了公司，經濟上更寬裕，可以給這孩子更好的照料。”

沈大路看向兒子，他知道沈覆生和這兩個人很親近，心裏再不高興也不會表現出來。

以沈家的財力，養著這一老一小也不是問題，給這孩子找更好的醫院更有名的專家，都可以，他一點也不介意。只要沈覆生心裏舒坦。

“爸，我以為我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我喜歡我的工作，管理公司什麽的我真的不在行，也不喜歡，肯定也做不好。”

“只要你用心，沒有什麽做不好的。我會手把手地教你。”

沈大路仍舊固執，沈覆生很無奈，他完全清楚沈大路為什麽非要他回公司。

因為他不像大哥那樣桀驁不馴，對他和方妍充滿仇恨。因為他願意承擔責任，不像沈晴朗那麽幼稚，不堪大用。

同事們從網上知道他家裏的八卦，小三上位，豪門爭產，都是點燃眾人熱情的關鍵因素，說起來都是義憤填膺，個個攛掇他回家接管公司，報仇雪恨。

見他死守著外科醫生這一畝三分地，簡直哀其不幸恨其不爭。

如果家裏有萬億家產等著繼承，還有一個囂張跋扈的小三等著去鬥，誰還在醫院裏苦哈哈地做手術，熬資歷，一臺手術一站就是五六七八個小時，下來的時候就像去了半條命。

“這件事就這麽定了。”沈大路眉頭緊皺地道，“以前我什麽都由著你，這一次必須聽我的。自從你名聲大了，什麽人都來找你做手術。就算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那麽高強度的工作。何況你這麽瘦，哪像個男孩子的體魄。看起來在外頭也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等你回了家，爸爸至少可以看著你好好吃飯。你不用起早貪黑地工作，公司裏的事不懂也沒關系，我會親自帶你教你——”

“夠了！你別說了！”

沈覆生突然大喊了一聲，漂亮的五官都有一絲扭曲。

沈大路有些愕然地止住話頭，不知道沈覆生為什麽突然這麽大反應。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關心他的話，都是肺腑之言，覆生為什麽——

一心摸著沈覆生的手臂：“覆生你冷嗎，你起了好多雞皮疙瘩。我冷的時候手臂也會起雞皮疙瘩。”

沈覆生放下捂著額頭的手，嘆了一口氣，看向沈大路。

“爸，你不用再勸我了，我絕對不會回沈家，也不會進你的公司的。”

沈大路眉頭緊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擔憂地看沈覆生的姨婆，還有摟著覆生不放手的一心，心裏更是厭煩。

“什麽叫不會回沈家，什麽叫我的公司。覆生，你非要和爸爸劃分得這麽清楚嗎。我知道，你小的時候是我做錯了，我讓你受委屈了。爸爸已經知道錯了，我想彌補你，我想好好照顧你，你真的不能給爸爸一個機會嗎？”

這些話沈大路從來沒有跟沈覆生說過，如今說出口，才發現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覆生，你知道爸爸為什麽離開家出來做生意嗎？我全都是為了你們兄弟倆，我不希望你們跟著一個無能貧窮的爸爸受人白眼，不希望你們長大之後還要自己受苦受累去奮鬥，我希望給你們一個比大多數人都要高的起點，讓你們可以無憂無慮地成長。”

憶起往昔，沈大路也是感慨萬千。

他看著對面自己的兒子已是眼眶通紅，晶亮的淚水在眼睛裏打轉。

自從他小時候在宴席上被方妍誣陷，哭著解釋自己之後，覆生就再也沒有在他面前流過一次淚水。沒有哭過，沒有開心過，也沒有生氣過，即便住在家裏的那幾年，也像一個謹慎的寄居者。他成功地營造出一種壓抑的關系，讓沈大路也不知如何打破。

如今他還願意在他面前哭，沈大路竟覺得無比高興。

“我知道那些年爸爸讓你受委屈了，爸爸向你道歉。覆生，小棋，再給爸爸一次機會，讓爸爸照顧你，好嗎。如果沒有你，我根本不會出來開這個公司。它就是你的，從一開始就是你的。你不是寄人籬下，你才是它的主人。”

“我……我已經長大了……時間都過去了……”沈覆生哽咽著。

沈大路心疼得無以覆加。從小他就最疼愛小棋，乖巧的，貼心的，像一塊小手爐一樣熨貼著他的小棋，在李彩和他吵架的時候會抱著爸爸媽媽哭著勸阻的小棋，他理應捧在掌心呵護他長大的小棋。

他怎麽就舍得拋下他一個人這麽多年？

“以前的時間過去了，不要緊，爸爸還年輕，你也還小，以前是爸爸錯了，讓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後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我不在乎以前受過什麽委屈。”

實際上他沒資格覺得委屈，父親沒有缺過他的撫養費，也沒有扔下他不管，至少好好地托付給了爺爺奶奶。爺爺奶奶也沒有對他不好，冬添衣夏添涼，好好地把他養大，他是心存感激的。

只是——

只是，他太清醒了，他比受著良心煎熬的沈大路要清醒得多。

他相信父親的歉疚是真的，承諾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他並不是虛偽，並不是對他演戲。可這一切的前提是，不要和他的新家庭出現在一個天平的兩端。

父親仍舊疼愛他，仍舊永遠不會選他。

所以每一次見沈大路都使他備感煎熬，他情願沈大路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爸爸，這麽多年以來我們相安無事，你為什麽最近才總想著補償我，你想過原因嗎？”

“覆生，你以為爸爸在騙你？你誤會了，我——”

“我知道您沒有騙我，您只是在騙您自己。”沈覆生的眼睛裏含著一絲無奈的悲哀，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戳破父子二人之間僅餘的這一絲溫情。

就算他不回沈家，沈大路仍是他的父親，他們偶爾聯系，寒暄幾句，他還可以叫一聲爸爸，好像他還有家。

“這幾個月，沈晴朗回來了，方妍一直要求您考慮繼承人的事情，您發現不得不把這件事情提上日程了。”

“可是沈晴朗被養得太過天真，不堪大任。沈晴暖更是一個任性的小女孩，不在您的考慮範圍之內。沈家偌大的一個公司，您半生的心血，眼看著竟沒有一個靠譜的繼承人來延續它的輝煌。我和大哥也是你的兒子，大哥比我有經商天分，只是他對您和方妍充滿仇恨，尤其是對方妍和晴朗晴暖。哪果把他召回來，日後沈家一定沒有寧日，方妍的生活也得不到保障。所以您想到了我。”

沈大路張口結舌：“不是的，小棋，你怎麽會這樣想——”

“倒是您怎麽會忽視了自己內心的需求呢？”沈覆生笑了笑，“我性子軟弱，我優柔寡斷，我掌管公司也一定不會不管方妍和沈晴暖他們，就算我心裏再怎麽討厭他們，我也不會丟開這份責任。”

“您覺得利用了我，良心倍受煎熬，就算您能說服自己相信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好，都是因為您關愛我，您的內心仍舊清楚地知道，您選擇我有多少原因是因為我能夠和您的新家庭和平相處。就算我自己心裏再難受，我也不會給他們找難受。”

“所以這幾個月，您突然覺得對我這個兒子無比歉疚，連小時候那些陳年往事都清楚地回憶起來了，一定要我回到您身邊，要我接受您的教導，接受您的公司，您連自己都騙了，以為都是為了我好。可實際上是為了誰呢？”

沈覆生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仿佛這一番長談就將他的精神悉數帶走，只餘無數疲憊。

沈大路眉頭緊皺，道：“什麽連自己都騙了，我沒有那個本事。小棋，這只是你的偏見。”

“也許吧。可是，讓我猜猜，沈晴朗應該被您送去苦煉了吧。從小太過嬌生慣養，養出了一個不堪大用的公子哥，現在改正也不算晚。如果他鍛煉出來，將來在公司裏，兩個姓沈的繼承人，您會怎麽選？”

沈大路面色鐵青，想要張口。

沈覆生打斷他：“我並不想聽到您的答案。我只是，再也不會站在別人的天平上，讓別人來選擇，是留下我，還是不要我。”

他站起身來：“所以，我絕對不會回沈家的，爸爸，您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很多事，難得糊塗。一旦認真地清醒起來，那就一絲餘地都沒有了。

可沈大路逼得他不得不清醒地面對。

大家都覺得他活得迷糊，可實際上他在手術室外早就見慣人間百態，人心於他，不難看懂。

他不說，不代表他不懂。

“小棋！”沈大路看著沈覆生徑直離開的挺拔背影，想要攔住他卻又沒有借口，姨婆反而起身擋住他追趕的腳步。

原本高高興興的老人此時沈著臉：“覆生都說那麽清楚了，你就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我的兒子我不用你來教我!”

姨婆看著他半晌，連連搖頭。

“大路啊大路，你怎麽就變成了這副樣子，你年輕的時候我覺得你真是個好孩子，唉，怎麽就變樣了呢。男人有錢就變壞，還真是誰都逃不過啊。”

沈大路面色沈郁：“您這是什麽意思。”

“我也不是批評你，我這個老太婆哪有資格批評您這個大老板。只是你和李彩夫妻倆把覆生一個娃娃從小扔了那麽多年，現在他好不容易成才了找到一個喜歡的工作，你就不要再逼他了吧。”

沈大路怒道：“我沒有不要他！”

“是，你們都沒有不要他，只是他一個小娃娃從小就經常在村頭游蕩，村裏的孩子欺負他是沒人要的孩子，他也沒有朋友，也沒有地方去，就天天一個人在漫山坡的野地裏自己玩。你們家裏人回老家，不想看到他，他就連家都不能回了。他一個有爹有媽的孩子，怎麽就落得比我這個孤苦無依的老婆子還可憐呢？大路啊，你自己想想吧，覆生比你看得透徹，只是他心軟。你也別再折磨他了，放過他吧。”

一心撲過來用拳頭砸沈大路的大腿：“壞蛋！欺負覆生！大壞蛋！”

沈大路被他撲得向後退了兩步，坐進沙發裏，頹然地垂下頭。

放過他？他想對覆生好，反而成了折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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