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麽事？我也不知道覆生到底受了誰的委屈, 覆生也從不跟我說, 就這麽把我踢出局了。大哥真是不甘心啊, 你知道嗎？”

覆生從那個時候就沒再依賴過他, 可是他最近才想明白。這麽多年他還一直扮作一副好大哥的模樣, 簡直是——讓人難堪啊。

沈覆生想了一想，搖頭道：“我沒有什麽瞞著你的。”

“還是不願意告訴大哥嗎？”

沈覆生看沈樓這麽在意，反倒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記憶了。

難道真的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可是他真的想不起來。

“一心跟我說你來找我的時候生病了。”

“是啊，爺爺奶奶不在家，我就來找你了……我一來就告訴你了啊，大哥你不記得？！”

沈樓頓時臉色發青。他的確不記得，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覆生告訴過他。

沈覆生無語地看著他，真不知道沈樓為什麽非要舊事重提, 現在讓他知道原來大哥那個時候是完全無視他的，隔著這麽多年來紮他的心？多大仇。

沈樓說到一心, 沈覆生大概知道了他為什麽最近開始糾結過去的事, 一定是姨婆的態度讓沈樓覺得心裏過不去了。

“我生病了來找你，回去的時候下了大雨，坐的車出了點故障。就這點事，大哥你不用糾結了, 別管一心和姨婆說了什麽。”

和一心說的完全一樣。

沈樓想究根問底, 他知道一定有更多細節，更多說出來怕矯情，悶在心裏卻日積月累地斬斷了他們兄弟的親密無間的細節。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麽答案。

也許他只是希望覆生向他訴苦, 希望覆生心存委屈而怨恨他，希望他們兄弟之間的所有改變只是覆生意難平的報覆。

可是覆生既沒有意難平，也不是在報覆他，他只是……不在意。

如果有一場驚天動地的決裂，他都不會這樣難受。

偏偏最深厚的情義被最不起眼的瑣事一點點磨滅，漸漸變得平淡，變得客氣，變得疏遠。

真正意難平的是他，而他完全找不到途徑釋懷。

沈覆生的手機響了幾聲，他拿出來看了看，再次起身：“大哥，我真的要走了，醫院裏真有事，這次不騙你。”

沈樓知道留不住他，一開始就不想來的人，他要怎麽留？

“我送你。”

“不用，這裏公交車很方便，大哥你回去上班吧，我先走了。”沈覆生說著就匆匆朝外走去。

沈樓還是送他去了公交車站，看著他上車，看著電車幹脆利落地啟動，絕塵而去。

沈樓坐在公交車站看了許久，才拎起覆生買的給他的禮物，慢慢地走回公司。

到底還是沒有談成他想說的事。

不過他對覆生的無力感，相信沈大路只會比他更深。好歹覆生還把他當一個可以走動的哥哥，對沈大路卻是避之惟恐不及。

他恨沈大路至極，可能在覆生的心裏，他和沈大路也是差不多的角色吧……

晚上回到家裏，楊露看到他拎回來的袋子，挑了挑眉毛：“嘿，真難得，我們沈總也會記得給兒子買東西。我還以為沈總忘記自己有個兒子了呢。”

“你說什麽啊，我有那麽不稱職嗎。”

“你沒有嗎？我就是網上說的那種，喪偶式育兒。”楊露瞪了他一眼，拿過袋子開始翻。

“你還挺會買的，我一直給寶寶用這個牌子。”

沈樓有些疲憊地靠進沙發裏：“是覆生買的。”

“怪不得。”楊露把東西拿出來收好，“你是個大老粗，你弟弟的確像是個這麽細心的人。以後他老婆有福了。”

沈樓沒說話，楊露突然道：“誒，對了，你弟弟現在還沒有女朋友嗎？”

“沒有，怎麽了。”

楊露有點驚訝：“那不應該啊，他長得那麽帥，工作在普通人裏也算不錯了，怎麽會這麽大年紀還沒有女朋友。”

“他不願意談，誰也不能逼他。”

他和覆生說過這件事，李彩和他打電話的時候也會念叼，不過他們都沒有立場催他什麽，倒讓覆生逍遙至今。

“唉，說起這個，我表姨家的那個妹妹，你還記得嗎？長得可漂亮了，和你弟弟差不多大，也是正經本科畢業，在旅游公司當導游。前些天跟男朋友分手，整天在家裏醉生夢死的。不如介紹兩個年輕人認識一下，要是他倆能成不是親上加親嗎。”

沈樓眉頭微皺：“你說的誰？”

楊露家人口簡單，她自己是獨生女，岳父岳母也都不是愛交游的人，親戚朋友都走動得不多，沈樓完全不記得楊露有什麽妹妹。

楊露把廚房裏洗好的水果端到茶幾上，在他身邊坐下：“就知道你對我家人一點也不上心，我那個妹妹你是見過的。我們剛談戀愛的時候，她來找我，在你那裏住過幾天。正好那會兒你弟弟從老家來找你，兩個人還見過面呢。要是真的能成，那也是少年緣分了。”

沈樓一下子怔住了，楊露的話仿佛一把鑰匙，記憶突然如潮水般翻湧上來。

他追問沈覆生得不到的答案，竟以這種方式呈現在他的眼前。

可笑他對覆生的記憶，還不如楊露的一個遠房親戚……

他記起來覆生來找他，小臉白白的，烏黑的眼睛裏含著水氣，嘴唇通紅，抱著他說想他，說自己病了，說爺爺奶奶不在家，說姨婆來找他，說他一個人很害怕……

覆生沒有騙他，他的確什麽都沒有瞞著他。只是他自己不在意，所以他不能第一時間想起來，他所糾結的一切自己早有答案。

那個時候他的創業正面臨關鍵時刻，楊露又因為一些誤會和他冷戰，他的心被事業和愛情占滿，每天在巨大的痛苦疲憊和幸福歡娛中輾轉，分不出一個微小的角落留給老家來的弟弟。

他租的房子太小，楊露和妹妹一起住著，就沒有覆生的地方了。

他去附近的賓館給覆生開了一間房間，帶他買了感冒藥，把他留在那裏。

第二天下班回來，楊露告訴他，覆生來家裏找他，等他等到下午，見他一直不回來，留話說他回老家了，就自己走了……

最早是沈大路教給他第一課，當一個父親的心不在他的身上，任他哭鬧撒潑，調皮搗蛋，自甘墮落，他都不會再看他一眼。

而他這個哥哥又教給了覆生，當一個相依為命的兄長不在意他的時候，他的傾訴入不了他的耳，他的虛弱入不了他的眼，他的委屈入不了他的心。

他曾怨覆生什麽都不說，可是覆生又能對他說什麽……

楊露還在說著什麽，沈樓已經聽不清楚。

他突然憎恨起這突然而至的記憶，如果他想不起來，他還可以在覆生面前當一個好哥哥。可是他偏偏想起來了，面對經歷過這一切的覆生，他要怎麽把好哥哥的面具重新戴回來？

……

“沈醫生，董主任讓您這邊忙完了去他辦公室一趟。”

護士跑到急診室門口，對正在裏頭幫忙的沈覆生叫道。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今天下午醫院收治了一群打架鬥歐的傷者，有些人傷得很重，醫生忙不過來，沈覆生也被叫過來幫忙。

現在手上正在包紮的病人是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子，人長得斯斯文文，身上受了那麽重的傷卻連眼都不眨一下。

他看著沈覆生往他手臂上一圈圈地纏紗布，還有精力稱讚道：“你的手法不錯，比別人包得都好。他們說你是心臟外科的醫生，你還會正骨嗎。”

沈覆生看到他身上有很多舊傷，知道這是個入院常客。

“你倒是久病成良醫。”

男孩咧嘴一笑，還想再說什麽，沈覆生已經給他包好，一邊摘手套一邊轉身就走，一陣風似的。

董主任找他是讓他就最近做的幾例手術好好地寫篇論文出來，省得評識稱的時候抓瞎。

沈覆生只好答應，回家吃完飯就埋頭鉆進書房裏整理資料準備開寫。

林譽端著咖啡進來，往他手邊擱了一杯。

“晚上就別那麽用功了吧，今天和沈樓見面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啊，他可能是被姨婆教訓了，最老想拉著我回憶從前。”

林譽擡了擡眉毛：“打感情牌啊，難道是聽說了你父親準備培養你當繼承人的事？”

沈覆生撇了他一眼：“你別總是用你的商人思維衡量世界萬物好不好。”

“利益原本就是第一驅動力，只看錢夠不夠多。你以後進入商界就知道了。”

“我什麽時候要進入商界了？！”

林譽笑了笑，正要說話，放在桌角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起來看了看，遞給沈覆生。

“你爸。”

“我爸給你打電話，你給我幹什麽。”

“你不願意理他，他就只能來找我了。畢竟你是我的私人醫生啊。我讓他晚上再打的。”

林譽半倚著書桌舉著咖啡，微笑地看著沈覆生。

沈覆生只好接起電話，喊了一聲：“爸。”

沈大路一怔：“覆生？真的是你？！你怎麽——這麽晚了，你還和林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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