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覆生和沈樓說好了要去看他，想想自從楊露出院以後, 他還沒有去看望過剛出生的小侄子, 便在網上買了一些嬰兒用品, 拎去了沈樓公司。

到了沈樓的公司樓下, 他撥通了沈樓的電話。

“哥, 我到了。”

沈樓正和部門經理討論項目，接到沈覆生的電話有些忙亂。

“覆生，你先等我一下……”

“大哥，你在忙著嗎？那我先把禮物擱前臺，改天再說吧！”

沈樓聽著弟弟雀躍的聲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家夥就是故意的，挑這個時間來，知道他在工作, 想借機逃跑，不想跟他見面。他那點小聰明都用在這裏了。

“覆生, 你原地等著, 不準走！”沈樓的聲音陡然嚴厲，他讓部門經理先回去把商討過的部分改了，自己出了辦公室朝電梯走去：“我現在來找你，你給我呆在原地不準動。”

沈覆生無奈, 只好在乖乖等著。

沈樓給他打電話說起沈大路, 他就一點也不想來。他不想和大哥再談論沈大路的事，每一次都是老調常談，回憶一下往昔的苦日子, 重提一遍沈大路的拋妻棄子，憤恨難平地痛罵他一通，然後一切都沒有改變。

沈覆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情上，何況每次罵完之後，他也並不覺得痛快，反而負能量滿滿。

一分鐘以後沈樓就從電梯裏出來，大步地走到他跟前，臉色十分不悅。

“拿來吧。”

“什麽？”

“不是買了禮物嗎？給我!”

沈覆生忙把手裏拎的袋子遞了過去。

“不知道寶寶用什麽牌子，我看我們院的女醫生給孩子買的這些，就依樣買了一些。”

沈樓接過袋子：“費那些心思做什麽，用什麽不是用。咱們兄弟倆野地裏長大，不也出人投地。”

沈覆生也不在乎這個，反正他和林譽在一起連個蛋也生不出來。但這是別人的孩子，沈樓可以客氣，他不能隨意。

“那不一樣，現在大家養孩子多精細啊，寶寶用的東西具體到什麽牌子，什麽產地都有講究，哪能像我們那時候。”

沈樓哼了一聲：“就是崇洋媚外，我就不信鬼佬比中國人好到哪去。做生意的只跟錢親，我情願相信孔夫子教導過仁義禮致信的中國人。”

沈樓一邊說著一邊帶沈覆生朝公司一旁的咖啡館走去。

“這家店做簡餐，正好一起吃個中午飯。”沈樓找了一張角落的桌子，拉開凳子讓沈覆生坐進去，自己在他對面落坐。

“想吃什麽？”

沈覆生看他這架式，是一定要和他長聊了，嘆了一口氣道：“隨便。”

“少唉聲嘆氣的，跟大哥吃個飯就這麽不樂意麽。”

沈樓面上和沈覆生插科打諢，心裏的酸澀卻已然順著他的血管，滲透進了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這種感覺不對，怎麽都不對。無論他怎麽努力，都無法把他和覆生的關系拉回從前。

可沈覆生既沒有怨恨他，也沒有對他冷淡，他還像從前那樣，溫和的，柔軟的，仿佛什麽都沒變。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他情願覆生大聲地斥責他，痛罵他，哭訴他的委屈，抱怨沈大路和李彩，抱怨他這個兄長，抱怨楊露都可以，抱怨他們這些本該是他最親的人卻在他還小的時候拋棄了他，他全都聽著。

他一定會安撫他，補償他，然後把一切都拉回到從前。他會做回那個可以為覆生赴湯蹈火的哥哥。因為覆生不只是他的弟弟，還是他那些未經意間便匆匆流逝的年少歲月。

可是沈覆生什麽都不說，他像一潭安靜的死水，任他如何努力，也攪不起一絲漣漪。

沈樓感到深深的無力。

沈覆生點好了餐，看向沈樓：“大哥，你要什麽？——你怎麽了？”

沈覆生對沈樓頹然的神色有點不安，對於接下來沈樓要談論的事情有種不妙的預感。

“我沒事，工作太累了。”沈樓打起精神笑了笑，也點了一份套餐，就和沈覆生相對沈默起來。

“大哥，你找我有什麽事要說？”

看著弟弟無知無覺的神色，沈樓克制不住地感到一絲無力的憤怒。

“沒事我就不能找你嗎？我找你一定就得有事？”

沈覆生捧著咖啡向後撤了撤，嘀咕道：“不是你說要找我商量爸爸的事麽？”

莫名其妙發什麽火……

沈樓再一次沈默。

覆生現在和他沒有一絲默契，他不能指望覆生明白他為什麽生氣。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和覆生之間就只有沈大路可以談了。

真是諷刺。

他不說話，沈覆生只好開口：“我不知道你聽誰說的爸爸又來找我麻煩，他沒找我麻煩，就是老打電話讓我去見他，我不想去，就把他拉黑了。其他就沒什麽了 。”

所以沒有什麽好說的……如果要吐槽沈大路，他和楊露不是更好嗎？找他幹啥，他從來不是一個好的傾吐對象。

沈樓黑著臉道：“沒什麽？你是故意說得這麽簡單，好趕緊走，還是你真就想不明白他找你回沈家的意思？”

“我管他什麽意思，我不理他就是了。”

沈樓沈默了一瞬，道：“我聽說方妍攛掇別人去醫院找你的麻煩，這件事你也不準備跟我說嗎。”

沈覆生沒想到沈樓連這些都能打聽到，這種事除了鄭夫人自己說，別人一般也不會知道吧。

“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你就說有沒有這件事吧。”

“是有這事，不過只是一點小麻煩，她也只能讓別人來說兩句閑話，我又不在乎。想影響我的工作，那是她太天真了。”

說到工作沈覆生向來自信，沈樓真不知道弟弟這副度量是好是壞，他倒是不愛生氣，肯定能活得長長久久。

“行吧，不說她了，還是說說沈大路。”沈樓敲了敲桌子，“沈大路一直在他的公司和生意夥伴面前給你造勢 ，現在在大家都猜測他要把你定下來，繼承他的公司了。他找你回去一定就是為了這些事。”

沈覆生一臉煩悶，攪著咖啡低頭不語。

沈樓看著他：“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當然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想知道這件事還真得需要一點人脈，畢竟沈大路也只是對公司高層和親近一些的生意夥伴暗示一樣地提過。以沈覆生的人脈圈子，想知道這件事還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

“是誰告訴你的？”

當然是林譽，不過這事不好向沈樓解釋。

“我猜的。”沈覆生低著頭道。

撒謊。沈樓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滿臉寫著撒謊兩個字。

看來覆生也有自己的人脈在沈大路的身邊，只是不想和他交心。

“行吧，你不說也沒關系，只要你知道沈大路的企圖就好。他想接你回沈家，你只靠拉黑他手機是無濟於事的，他想找你總能找到你，覆生，你怎麽考慮的。”

“我沒什麽考慮，我不會進他的公司的……不管他有什麽打算，都跟我沒有關系。”

沈樓沈吟不語，沈覆生道：“大哥你可以放心，沈家的公司我不會沾的……”

沈覆生沒料到自己話沒說完，今天一直有點怪的沈樓卻突然暴發了。

他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我放心？你讓我放什麽心？你覺得我有什麽不放心的？！”

沈覆生怔了一瞬：“我……我隨便說說的啊，大哥。”

沈樓看著臉上寫滿真誠迷惑的弟弟，半晌自嘲地一笑。

他相信覆生是隨便說說，不是有意譏諷暗示。

可是隨意當中才盡是真意。覆生已然把他當成了一個會為了沈家的家產對他不放心，和他對立的角色。

他甚至沒有立場指責覆生誤會他，看低他。因為他的確和楊露一起合計過覆生的所得，合計過他們的所得。

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轉變，改變都是這樣細微的，潤物無聲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甚至覆生也沒有意識到。

可向來敏感的覆生就是知道，他變了，已經不能再把他當成從前的哥哥了。

沈樓的怒火一閃而逝，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疲憊。

“覆生，你跟大哥說一句真心話，你現在是不是根本不相信大哥了？”

“什麽？我沒有不信你啊。”沈覆生被他的悲愴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先別忙著回答我，我只問你，你是不是再也不信大哥可以一心一意只為你著想，不考慮我的事業，不考慮楊露，不考慮我兒子，不考慮沈大路和方妍 ，就只是為你，就只單純地想著你。”

沈覆生張了張口，想說一句相信，卻被沈樓滿含著悲哀的眼神打消了這個敷衍的念頭。

不管他和大哥之間改變了多少，至少不應該在他這樣認真的時候隨意地敷衍他。

沈覆生抿了抿唇，道：“大哥，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我們都長大了，如果你現在還這樣對我，那也很不正常……你真的不用太在意這些。”

好好過日子不行嗎？事業有成，妻兒在側，沈覆生想不明白沈樓為什麽還不滿足。

沈樓頹然地靠回椅背，擡手捂住眼睛，“覆生，你信不信，我出外闖蕩的時候，我想的是，我一輩子是個自私的人，可是對我弟弟，我可以不要命地對他好。”

“……我不需要大哥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小時候他也可以為了哥哥付出生命，因為他們相依為命。可是那都是回不去的歲月，可以追思緬懷，卻不應該被它困住。

沈樓苦笑了一聲：“是嗎？你不需要啊。”

沈覆生道：“總之，爸爸那邊的事我會掌握好分寸的，也有人會幫我——”

此時服務員端著兩人點的套餐送上來，沈覆生閉嘴不言，沈樓也沈默著，兩人默默地吃完了飯。

“大哥，沒有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沈覆生起身道，“下午還有一個手術。”

“又撒謊了。”沈樓仰頭看著他，笑了笑道，“覆生，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在我面前撒謊可是瞞不住的。再坐一會兒吧，我不耽誤你的正事。”

沈覆生只好重新坐下。

沈樓道：“覆生，我記得你來找過我一回，你小的時候。”

沈覆生對他非要談論小時候的事有點無奈：“是啊……都那麽久了，大哥別總想著過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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