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終局之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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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再次響起那震心懾魂的劈裂聲，璃藿一個踉蹌。
屠神射箭，有幾個仙家能在屠神射箭面前安然無恙的？況且以她如今境況，柒原死了，父君走了，侍從叛主，她孤家寡人一個，又有誰能像方才拼死保護落陽一般保護她呢？
落陽……對……這一切都是落陽害的！她將自己的所有一一從身邊奪走，將自己害的體無完膚，一切都是她！若不是她，自己何其會落到如此面目全非的下場！
璃藿的眼睛裏陰邪之色大盛，周身戾氣洶湧攢動，鬼魅一般尖聲嘶吼道：“落陽！是你！都是你！如今便是我永世消亡，也定要你生不如死！”
頃刻間陰風大盛，墮仙之氣遮天蔽日卷起飛沙走石，在神君府上空盤旋肆虐，透著陣陣令人作嘔生厭的氣息。
阿陽隔著濃重的墮仙之氣只能隱約看到璃藿置身風暴中央仰天尖聲嘶叫，聲音淒厲陰桀，兇厲詭譎。
她亂舞的頭發與指甲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變長，眉間，額角，嘴唇，眼尾都漸漸被黑色戾氣所取代所有裸露的皮膚上盡可見到緩緩生出似鱗私羽的東西。
阿陽瞳孔豁然一縮，這狀態分明是墮仙妖化！
六界中的飛禽走獸集天地之氣幻化而成妖族，妖之一族盡皆如此。璃藿原身乃是雪鸮神獸，本質上亦算六界走獸之一，墮仙本就能憑陰魅之力令力量大增，若再妖化，則力量又會增長數倍！
若說方才墮仙的璃藿還有清醒的神智，可妖化之後的她已經完全算的上一個墮格嗜血，完全以殺戮為樂為生的妖怪了。
妖變過程並未持續太久，只見一個血紅色的珠子由她口中緩緩而出，她竟是傾全身修為冒著元靈盡碎的風險生生逼出了血珠！
璃藿的眼神瘋魔而嗜血，只能看到落陽站在不遠處，頂著一張她痛恨了十幾萬年的臉。
那張臉激起她對殺戮的渴望，下一秒，她張牙舞爪瘋了一般像阿陽襲來，速度之快如光如電。
阿陽只看到她身形一動，立刻下意識向後閃躲，卻仍舊慢了半步，還未等看清眼前的景象便覺得腹部一熱，竟是璃藿修長的指甲刺穿她的皮肉伸進她腹中，想要將她腹內的神脈絞斷。
幸而方才那一躲閃雖未能全身而退卻避過要害，璃藿的手指只穿進一半。
阿陽才提氣抽身而出，卻覺的身上陡然一陣穿腸爛肚般的疼痛頃刻間傳遍四肢百骸，讓她登時難以行動。
璃藿的袖口不知什麽時候滑出一個暗紅滾圓的珠子，順著袖口滾到手掌，不知她用的什麽旁門左道，那融合了她便身子修為的血珠竟然從內到外生出絲絲裂口，暗紅的血珠裏黑氣彌漫，順著裂口就要流溢而出。
那本是引出八方浩劫的萬神怨戾之氣，即便得柒原的上清之氣中和亦能頃刻間奪掠仙家清明神智，令其墮魔，瘋癲成狂。
眼見黑氣已經流轉道血珠表面，璃藿翻擡手掌，將手猛然從阿陽腹部抽出，對其當頭摁下，竟是要直接以萬神怨氣將其徹底摧毀！
她的速度實在太快，這一切都發生在電石火光間，即便是與阿陽最近的曇迦都未能及時趕到相助。阿陽心中一沈，知道此時境況即便是母神在此恐怕也難以躲避，只認命地閉上眼睛，心思竟然在一瞬間流轉千百回。
阿陽知道自己此刻躲不開，卻也不打算躲開。
她雖不想就此隕落，可血珠一物若是再萬天神冢便罷，此刻既然已經落在璃藿手中勢必會在六界掀起軒然大波。舍己而終結六界禍根，她自認也是值得。
只是怕是又要委屈青木了……她心中酸澀，腦海中掠過一幕幕她們一起相處的時光。
從她散魄後他為收集自己的靈魄碎片的記憶，一直到今日璃藿生辰，每一段回憶竟然無比清晰。
只是這次，大概他窮極一生，自己也回不來了……
她睜開眼睛，漫天的風塵阻隔了她的視線，她卻仍舊不死心想要找到那個她心系的身影。
隕落之前看他一眼，才算完滿。
只是……
“不－－！”
阿陽目眥欲裂看著那個一瞬間在自己面前幻出身形的人，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攫心徹骨的恐懼在心中叫囂肆虐。
“青木！”阿陽仿佛聽到自己在叫他的名字，手緊緊的接住他倒下來的身體。
他看起來依舊是笑著的，如往常一般溫柔寵溺，只有臉色蒼白了些。阿陽卻瘋了一般將他束起的發冠拆開，不顧自己的神脈受損，一遍遍祭出本源之力傳進他的頭頂。
“阿陽，停下。”他喚了她一聲，是命令的口吻，可聲音那麽那麽輕，輕道才從他口中飄出便被風吹散了。
阿陽恍若未聞，只機械地雙手交替將本源之力源源不斷渡入他的頭頂，赤紅的眼睛如癲如狂。
“阿陽，你弄的我很疼。”他輕輕道。
先有屠神射箭，後有血珠噬魂，便是父神在世恐也難以承受。阿陽宛如觸電一般，登時頓在原處不動了，一瞬間才猛然回神，顫抖著手將他的頭托起挨近自己，近乎哀求沖他道：“我要救你，青木……你忍忍好不好？”說罷又要擡手為她渡送本源之力。
青木緩緩握住她的手，黑曜石般的眸子仿佛蒙上一層灰色紗網，顯得烏氣沈沈，再也不似以往明亮幽深。他看著她，面上寵溺不減，“阿陽，可還記得以往在青丘時你曾答應我什麽？”
“不記得，青木，那些話我不會記得，我要你活著，只要你活著！”阿陽拼命搖著頭。
若他死了，她會忘了他，然後開心作樂。
她只覺自己當時說的通通都是屁話！
“我散魄之後連我自己都忘了是誰，卻獨獨記得你！我不會忘了你，也不會開心作樂。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會快樂，你死了，我笑給誰看，哭給誰看？”
青木憐惜地望著她，輕輕揩去她臉上的淚水，笑容苦澀卻滿足，“萬年之前你被散魄，祭出全部的神力卻是用來抵擋我，我修為比你高出數萬年，卻連半步都沒能靠近你，眼睜睜看著你的三魂七魄碎成斎粉。那時我便想著，若我能提早發覺你的用意，哪怕幫你抵擋半分你約麽也能好受些……咳，千年萬年，這悔撼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我。阿陽，那般痛苦，我再也不要嘗了，重來第二次，我會瘋的……”
“可是青木……沒有你，我也會瘋的……”
“我會一直在，在你心裏。”
“我不要你在我心裏！我要你活生生在我面前，對我兇，對我笑！我要能真真切切觸摸到你！”
“傻瓜……咳……”他擦去她的淚珠，卻是擦了一顆又一顆，怎麽也擦不完。
阿陽死死盯著她，一字一句無比清晰道：“青木，你聽好了，這世上沒有什麽是我落陽不敢做的。我死過一回，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如今你敢死，我便敢陪！”
“你不會。”他卻說得篤定，“你記不記得那日青丘你曾說你想做個逍遙的神？阿陽，我也想啊……做個逍遙的神君，不管天界的勞什子奏折，想去哪裏去哪裏，俯瞰蒼生六界，快意六合八荒……咳……所以若你實在忘不掉我便不要強迫自己了，要成為我的雙腳，雲游六界，踏遍天涯海角，代替我的眼睛，看盡繁花似錦，天地風光。”
阿陽只覺的心裏慌怕得厲害，不住地搖頭淒然道：“讓我自己背負著你的生命獨自在這天地間游蕩嗎？青木，這樣對我未免殘忍不公。你可知你才是我的天涯海角，是我的繁花似錦，你死了，這天地於我同墓冢有何區別？青木，等今日一過我便要嫁給你，你不在了，我嫁給誰去……”
青木瞳色已然渙散，唇角依舊揚著，“這便當我唯一與你開的玩笑吧……”
輕柔的話隨風蕩開，青木的腹部忽然映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向著周圍氤氳成無數光點，青木以神祗與生俱來的上清之氣中和了萬神怨氣，元靈神脈盡數被絞碎。
光點愈來愈盛，向著九天之上的飛去，宛如引路的使者一般。下一個瞬間，阿陽就見懷中的軀體漸漸消散，化為金色斎粉，隨著那光點消失於九重天上。
“不－－不－－！”阿陽瘋了一般向空中追去，追趕著他去往的方向，用仙障將那斎粉包裹著，想要重新拼湊起來，將他的青木覆活。
可他就這麽生生消失在自己面前，連同那些散落的斎粉，多一刻都不曾流連。
阿陽瘋了一般張著雙手撈著空氣，那是青木，是她的青木啊！那個萬年之前信她護她的青木，是用萬年時間為她奔走助她重生的青木，是陪她一起走過這漫長孤寂時光的青木啊！
猶記得清泉鎮初醒，他坐在她的旁邊，眼睛裏蕩著欣喜的笑意問她認不認得自己，她說不認得。
“無妨，我認得你便好了。我叫青木，你叫……。阿陽，這裏是清泉鎮，至於你為何在這裏麽，唔。我發現你時你便在這裏了。”他如是說。
初次見到憑空出現的引相，她被引相的氣所震懾，他說“阿陽，不怕”。可如今她怕極了，那個口口聲聲說讓他不要怕的人呢？
他曾對她說，“三千世界，唯念卿。”
如今他走了，便也帶走了她的三千世界。
她的生辰，他送她紫闕簪，五千一百一十三個切面，每一面都能映照出他溫柔淺笑的面龐，多少個夜晚的輕聲細語，因著這對紫闕簪，讓她與他隔著千山萬水，跨越天凡兩界耳廝鬢摩。
可如今，紫闕猶在，簪子的另一頭卻再也聽不到他的心跳。
青丘靜夜，他說，她從不是他的附屬品，即便他想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卻依舊怕這倍加的呵護變成沈重的禁錮。他隨她折騰，左右她折騰出來解決不了的爛攤子還有他替她收拾。
豈料往昔濃情誓言，竟然一朝化為泡影。
她生平第一次為了璃藿的侍婢所言吃醋，他巴巴追到她的府邸，將悄悄珍藏了二十萬年的絹帛給她看，告訴她自她還是個不懂事的仙君起他便愛上她，他愛了她二十萬年……她以為他會愛她很多個二十萬年……
他去封印黑水玄蛇重傷歸來，趁她累極裝作重傷不治來捉弄她時，她哭的一塌糊塗，他告訴她，即使有一天他不得不隕落，也定要分出一分靈識來守護著她。
而今，承諾猶在，他卻明目張膽地背棄了。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從自己的世界裏消失，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身邊有他的陪伴。每當她側目，抑或回眸，總能看到他滿是寵溺的眼睛註視著自己。可如今，即便她窮目萬裏，再也望不到他星辰般的眸子。
他一世待她萬般溫柔，卻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予以她最狠心的一擊。
自此，當她悲傷失意時，再無人擁她入懷，說：“阿陽，還有我。”
自此，當她快意山河時，再無人與她並肩，說：“阿陽，我陪你。”
自此，當她懼怕惶恐時，再無人立她身前，說：“阿陽，我護你。”
自此，當她被千夫所指，再無人執她之手，說：“阿陽，我信你。”
自此……她的世界再無青木！
追不上那璀璨的流光，阿陽本源之力耗損太過，即使已經拼盡全力卻依舊重重跌落在地，高高在上的神祗此刻哭的如同一個孩子。霓裳破了，頭發散了，卻不肯為自己撿拾好。
若是以前，青木一定將她疼惜擁入懷中，一邊為她溫柔拭淚一邊用各種招數安慰她。
可如今，她摔得筋骨欲斷，心痛到不能自已，那個人卻連一絲清風都吝嗇留下。
當有人遇到過不去的坎便喜歡去寺廟求神仙眷顧，可神仙遇到過不去的坎又當求誰呢？她是這世間的神，她的神力能讓天柱崩塌，令山河傾覆，卻唯獨救活不了青木。原來做一個神，竟也對生死這般無力……
阿陽聲嘶力竭哭號著，腦海中轟然一聲，只覺一個悶雷直擊心臟，將她心中的瘋狂，不甘，遺憾，怨恨通通激發出來。
“青木－－！啊－－！”阿陽忽而騰身而立，振臂嘶吼起來，腦海中盡是萬神洗退出的怨怒穢氣將青木的靈魄絞碎的場景。
霎時間狂風席卷，遠方隱有悶雷漸漸至。
曇迦望去，只見阿陽滿臉血跡，兩行血淚順著臉頰簌簌滾落。而她的額間，隱約可見絳紫色墮神印明滅閃現，與那蒼白的面色，殷紅的血液形成鮮明對比，她在渾渾戾氣中嘶吼哭叫，宛如現世的狂魔。
將將趕到神君府的水一神君恍然大悟。
落陽承襲母神神脈，自得道母神元靈之日起命劫便已經開啟，也是自那日起她的命劫之星與命星交疊一處。
兩星交匯，命劫卻遲遲未至。
所有人都認為璃藿是她的命劫，可唯獨沒有想到，母神為其定下的命劫，竟是青木。
只有青木，才能最大程度摧垮她的神智，令她陷入無盡的絕望。
只是他如今知道了，卻晚了。
墮神印隱約可見，而如今的落陽，不是不能走出來，而是不想走出來。她寧肯墮魔，也不願再為神。
“神既是不得好死，便是成魔，又何妨！我便要你們看看，以我墮魔之身，如何渡這六界蒼生！”阿陽振臂狂叫，洪荒之鐘一般的聲音蕩出，沖擊的在場仙家耳膜欲裂。
曇迦不顧那彌漫的戾氣是否能傷到自己的靈體，見阿陽徘徊在墮格邊緣立即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命門為其渡去源源清氣。
“阿陽，冷靜下來！青木若在，定然不願意見你這般模樣！”
阿陽卻只是哭笑著，兀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對他的話恍若未聞。
“落陽！青木不會想要你墮神！”她額間的墮神印明明滅滅，竟然比方才還要清晰一些，曇迦扯住她在她耳邊大聲道。
“青木已經死了！”阿陽猛然睜開眼睛，赤紅色的血光在她瞳孔中翻湧，泛著乖戾詭譎的殺意。
她笑的森然悲絕，尖細的嗓音仿佛變了個人：“你沒看到嗎？他死了，他看不到我的，永遠也不會看到我的！遠古萬神殺死他，我便要屠盡他們的後代！哈哈哈哈哈哈！”
“落陽，青木是你的命劫，他的命格中亦有此劫難。”水一也趕到阿陽身邊。
“命？不過是這蒼天戲弄萬物的手段罷了。青木應劫，而我墮神，不正好也應了命嗎？”她看著水一，面上蕩著淒然孤絕的邪笑，“那便攪一攪這天地，看看我那最不堪的命到底如何！嘿嘿……”
曇迦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將她強行拽到自己面前，決然道：“好，你我相交一場，你若執意墮神，我來陪你又何妨？只是青木亦是我的摯友，我絕不能容忍他的孩子還未出世便要遭受天譴！”
耳邊風暴肆虐，阿陽卻充耳不聞，只有曇迦的話一遍遍在她腦海中回蕩，沖擊著她脆弱的理智。
阿陽當場楞怔，一字一頓問：“你……你說什麽？”
“璃藿生辰前你與青木去青丘時我瞧你脾氣異常大，便暗中窺探你一番。本想著讓你們自己發覺，可終究青木沒能等到這一天。阿陽，靜下心來，你當真感覺不到你靈體中多出來的那一聲聲心跳嗎？”
阿陽擡手緩緩覆上自己的腹部，用心感受，竟當真察覺自己的神脈中隱約傳來陣陣細小的跳動。
她似是不敢相信，便閉上眼睛任由神識蕩出，窺覺自己的小腹處竟然生出一條微小的神脈，一端連著自己的元靈，而另一端竟是一顆芝麻粒大小的種子，那細小的陣陣跳動便是從那裏傳來的。
青木的孩子！她和青木的孩子！阿陽踉蹌一步，感受著那通過靈脈傳來的陣陣心跳，仿佛是青木輕撫他後背的雙手，一下又一下，經久不絕。
阿陽眼淚奪眶而出，青木，是你將他留下來陪伴我走過往後漫長的時光嗎……
“連璃藿的孩子你都能保其性命，為何要對青木的孩子這般狠心啊。”曇迦揩去她臉上的淚水，溫言責備。
“青木的孩子……”阿陽輕聲呢喃著，“青木的孩子，我與青木的孩子……”
“是，你與青木的孩子，這是青木生命的延續，會與他有著一般模樣的眉眼，一般聰慧的頭腦，將來，他會與青木一樣，是個受六界尊崇的神祗，你忍心讓他與你一起承受這些嗎？”
“阿陽，以後我會一直在，就算隕落，也會分出一抹靈識常伴你左右……”
想起那日他在她耳邊的承諾，阿陽心中無限哀慟，眼淚簌簌滾落。
青木啊，這便是你兌現諾言的方式嗎？你用一個新的生命，來延續對我的愛，以這種方式常伴我左右嗎？
“好……那我便活下去，帶著你的承諾，背負著我們的過往，堅強勇敢地活下去！”她捂著自己的腹部輕聲呢喃
許是有了牽掛，阿陽頭上的墮神印竟漸漸轉淡。
此刻一直望著青木離開方向出神的引相忽而想起什麽，猛然沖到阿陽面前一把掰過她的肩膀。
阿陽仿若未覺，只捂著自己的腹部，不停呢喃著： “我活下去……活下去……”
引相的胸口劇烈起伏起來，幾乎是低吼著沖她道：“固靈玨！”
可阿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半絲反應也沒有，引相見狀也知道此刻不是憐香惜玉的時候，大力擡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道：“你才醒來時我去清泉鎮，怕日後你重新將元靈封存於靈體中時承受不住渾厚的神力而散魄，便將這固靈玨交給青木，請他代為轉交給你。他離開之前，我感覺到固靈玨的氣息一直在他身上。而當年他拜入溯雲境學藝，作為關門大弟子，洪涯神君隕落時將一身修為悉數渡與青木，他一直封存在元靈中未曾動用。有洪涯神君修為護體，加之身上有固靈玨保存靈魄，青木未必死了！”
有一瞬間阿陽的腦海裏是空蕩蕩一片的，她本以為再也無法看到青木，而此刻引相卻告訴他，青木未必會死。
是了，他曾說過陪伴自己一生，怎麽會輕易食言？即便引相並不完全肯定，可終歸有一線希望。
阿陽只覺的心中狂喜，她想再次看到他，想被他擁入懷中，感受他手掌輕撫過得溫柔，聆聽他有力的心跳和寵溺的聲音。那期盼愈發強烈，竟讓她不敢多消沈一秒。
阿陽拭去面上的血淚，斂拾起一身汙穢消沈，緩緩站直身子，望著方才那璀璨流光消失的方向，目光宛如在死神手中看到希望的垂死之人，滿懷希冀和堅定。
曇迦松了口氣，即便如今他不用天狐之眼也能感覺到母神的元靈在她體內已經完全契合，那渾厚的神氣滌蕩，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天君，可否允我一請求？”阿陽已經恢覆原狀，對天君道。
涅槃之後的她眉目間自有幾分滄桑沈重，卻比以往更加從容而輝煌。所經之處，神力彌漫蕩漾。
她用了“我”字，如今當真是超脫六界束縛的上神，連天君都要敬她。
“落陽之請，定當允諾。”天君道。
“收回屠神射箭，璃藿交給我。”阿陽言簡意賅。
“請屠神射箭歸位。”
阿陽轉身緩緩來到璃藿面前，後者的修為全部用來逼出血珠，如今即便她是墮仙，也幾乎與一副空皮囊無二了。
璃藿呆呆望著她，一如往昔般從容，若非眼底隱約可見的寂寥悲慟，倒真險些令人以為她是無欲無求的上神。
她笑了，笑的淒惶慘淡，唇齒間飄蕩出的卻仍舊是徹骨的恨，“他死了，你竟然活地這般淡靜？”
“這是他希望看到的樣子。從今日起，我落陽身上背負的除卻我自己，還有青木的生命。我是他的眼睛，他的雙腿，在我找到他的靈體之前，他在這裏暫住。”阿陽指著自己的胸口道，“他在這裏，我的心便不能被摧毀。”
“呵……原來他喜歡的人竟是這樣子。”璃藿自嘲，“我愛了他十幾萬年，愛的連我自己是誰都快忘了，可最後，竟是親手殺了他。”
“是，是你殺了他。”
“是啊，是我殺了他……我殺了他……”璃藿反覆呢喃著這四個字，忽然間身子一頓，面色青白，目光中生機盡消。
阿陽不見有任何動作，神力已經蕩出，立時將璃藿的命門與元靈護住，渡入些許靈力後璃藿才漸漸緩過來。
她望著她，艱難問道：“為什麽……不讓我為他，以命……咳咳，抵命？”
阿陽收回手，居高臨下冷冷道：“你沒資格陪他死。”
“璃藿，本神君早就說過，本神君從來不是深明大義的神仙。給你一個痛快的事情本神君做不來。你犯下的孽總不能這般不清不楚就購銷。”說著問曇迦道：“聽聞青丘的素緬長老擅施幻術？”
“嗯。”
“便暫時幫我帶到他哪兒，在我回來之前將柒原死時的情景日日演給她看吧。別讓她死了，更別讓她瘋了。”
曇迦嘆口氣，點頭應下。
“神君！”阿陽才幻出飛鸞，冷不防一個人猛然從後面保住她的腿，阿陽回頭，竟是長禮。
她皺看著她，長禮頭伏在地上問道：“敢問神君，柒原將軍……”她冒險叛主，除了為自己做打算，更深一層的原因是因為柒原。她以卑微的身份仰望著他，只覺得這樣就很好很滿足，可他竟為璃藿不惜祭出自己。聽到璃藿說他已經死了的時候，她只覺得天都要塌了。
阿陽一拂袖將她震出幾丈之外：“你以為本神君如今會想看到他嗎？”
長禮還想說什麽，阿陽卻禦著飛鸞頭也不回離開了。耳邊的風呼嘯而過，將她滾落眼眶的淚水風幹。
遠方有五彩霞光，有祥雲瑞獸，有繁花似錦，有雲卷雲舒，卻都不是她要駐足逗留的地方。
她緊緊握著手裏的紫闕簪，極目天地六界，從清泉鎮開始，四海八荒，她要一個一個地方去尋。
像當初他尋找她那般，每一處角落都不會遺落，百年，千年，萬年……這一刻，她無比慶幸自己是神仙，有著恒久的生命去找尋她。無論多久，她都要將他完完整整找回來。
青木，我要找你，救你。天要阻我，我便覆了這天，地若阻我，我便踏平這地，人神妖魔若來阻我，我便蕩平這世間萬物！
縱然流盡身上所有的血液，我也要用血為自己鋪出找到你的路，向著你，如你當時向著我那般走去。從此刻開始 我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我只信你！
你走天道，我便信天，你墜魔道，我便信魔！四海八荒，只有你的靈魂所在才是我的歸處！
完
－－－－－－題外話－－－－－－
呼……終於趕在忙碌之前把最後一章敲完了。喜歡悲劇結尾的小主看到這裏就可以了。
後期會有番外，更新時間不定了哦~這麽長時間的更文過程，真的感激不離不棄的小主們。這篇文的數據都不好，可是我曾經說過，即便只有一個人看我也會努力寫完。所以即使在掉收，即使數據很差我也沒有棄坑。
是你們支撐著我寫到現在，蘇蘇真的要跪謝大家，帶給我這麽大的力量堅持寫完。
至於番外我會盡快奉上，不會讓喜歡HE的小主們失望的！後期還會開新文，但是會提前屯好再更，不會再出現連續一周多斷更的情況了！真的！下一本新文蘇蘇一定會負責任的！真真的！
最後再次跪謝各位小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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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神射箭，有幾個仙家能在屠神射箭面前安然無恙的？況且以她如今境況，柒原死了，父君走了，侍從叛主，她孤家寡人一個，又有誰能像方才拼死保護落陽一般保護她呢？
落陽……對……這一切都是落陽害的！她將自己的所有一一從身邊奪走，將自己害的體無完膚，一切都是她！若不是她，自己何其會落到如此面目全非的下場！
璃藿的眼睛裏陰邪之色大盛，周身戾氣洶湧攢動，鬼魅一般尖聲嘶吼道：“落陽！是你！都是你！如今便是我永世消亡，也定要你生不如死！”
頃刻間陰風大盛，墮仙之氣遮天蔽日卷起飛沙走石，在神君府上空盤旋肆虐，透著陣陣令人作嘔生厭的氣息。
阿陽隔著濃重的墮仙之氣只能隱約看到璃藿置身風暴中央仰天尖聲嘶叫，聲音淒厲陰桀，兇厲詭譎。
她亂舞的頭發與指甲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變長，眉間，額角，嘴唇，眼尾都漸漸被黑色戾氣所取代所有裸露的皮膚上盡可見到緩緩生出似鱗私羽的東西。
阿陽瞳孔豁然一縮，這狀態分明是墮仙妖化！
六界中的飛禽走獸集天地之氣幻化而成妖族，妖之一族盡皆如此。璃藿原身乃是雪鸮神獸，本質上亦算六界走獸之一，墮仙本就能憑陰魅之力令力量大增，若再妖化，則力量又會增長數倍！
若說方才墮仙的璃藿還有清醒的神智，可妖化之後的她已經完全算的上一個墮格嗜血，完全以殺戮為樂為生的妖怪了。
妖變過程並未持續太久，只見一個血紅色的珠子由她口中緩緩而出，她竟是傾全身修為冒著元靈盡碎的風險生生逼出了血珠！
璃藿的眼神瘋魔而嗜血，只能看到落陽站在不遠處，頂著一張她痛恨了十幾萬年的臉。
那張臉激起她對殺戮的渴望，下一秒，她張牙舞爪瘋了一般像阿陽襲來，速度之快如光如電。
阿陽只看到她身形一動，立刻下意識向後閃躲，卻仍舊慢了半步，還未等看清眼前的景象便覺得腹部一熱，竟是璃藿修長的指甲刺穿她的皮肉伸進她腹中，想要將她腹內的神脈絞斷。
幸而方才那一躲閃雖未能全身而退卻避過要害，璃藿的手指只穿進一半。
阿陽才提氣抽身而出，卻覺的身上陡然一陣穿腸爛肚般的疼痛頃刻間傳遍四肢百骸，讓她登時難以行動。
璃藿的袖口不知什麽時候滑出一個暗紅滾圓的珠子，順著袖口滾到手掌，不知她用的什麽旁門左道，那融合了她便身子修為的血珠竟然從內到外生出絲絲裂口，暗紅的血珠裏黑氣彌漫，順著裂口就要流溢而出。
那本是引出八方浩劫的萬神怨戾之氣，即便得柒原的上清之氣中和亦能頃刻間奪掠仙家清明神智，令其墮魔，瘋癲成狂。
眼見黑氣已經流轉道血珠表面，璃藿翻擡手掌，將手猛然從阿陽腹部抽出，對其當頭摁下，竟是要直接以萬神怨氣將其徹底摧毀！
她的速度實在太快，這一切都發生在電石火光間，即便是與阿陽最近的曇迦都未能及時趕到相助。阿陽心中一沈，知道此時境況即便是母神在此恐怕也難以躲避，只認命地閉上眼睛，心思竟然在一瞬間流轉千百回。
阿陽知道自己此刻躲不開，卻也不打算躲開。
她雖不想就此隕落，可血珠一物若是再萬天神冢便罷，此刻既然已經落在璃藿手中勢必會在六界掀起軒然大波。舍己而終結六界禍根，她自認也是值得。
只是怕是又要委屈青木了……她心中酸澀，腦海中掠過一幕幕她們一起相處的時光。
從她散魄後他為收集自己的靈魄碎片的記憶，一直到今日璃藿生辰，每一段回憶竟然無比清晰。
只是這次，大概他窮極一生，自己也回不來了……
她睜開眼睛，漫天的風塵阻隔了她的視線，她卻仍舊不死心想要找到那個她心系的身影。
隕落之前看他一眼，才算完滿。
只是……
“不－－！”
阿陽目眥欲裂看著那個一瞬間在自己面前幻出身形的人，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攫心徹骨的恐懼在心中叫囂肆虐。
“青木！”阿陽仿佛聽到自己在叫他的名字，手緊緊的接住他倒下來的身體。
他看起來依舊是笑著的，如往常一般溫柔寵溺，只有臉色蒼白了些。阿陽卻瘋了一般將他束起的發冠拆開，不顧自己的神脈受損，一遍遍祭出本源之力傳進他的頭頂。
“阿陽，停下。”他喚了她一聲，是命令的口吻，可聲音那麽那麽輕，輕道才從他口中飄出便被風吹散了。
阿陽恍若未聞，只機械地雙手交替將本源之力源源不斷渡入他的頭頂，赤紅的眼睛如癲如狂。
“阿陽，你弄的我很疼。”他輕輕道。
先有屠神射箭，後有血珠噬魂，便是父神在世恐也難以承受。阿陽宛如觸電一般，登時頓在原處不動了，一瞬間才猛然回神，顫抖著手將他的頭托起挨近自己，近乎哀求沖他道：“我要救你，青木……你忍忍好不好？”說罷又要擡手為她渡送本源之力。
青木緩緩握住她的手，黑曜石般的眸子仿佛蒙上一層灰色紗網，顯得烏氣沈沈，再也不似以往明亮幽深。他看著她，面上寵溺不減，“阿陽，可還記得以往在青丘時你曾答應我什麽？”
“不記得，青木，那些話我不會記得，我要你活著，只要你活著！”阿陽拼命搖著頭。
若他死了，她會忘了他，然後開心作樂。
她只覺自己當時說的通通都是屁話！
“我散魄之後連我自己都忘了是誰，卻獨獨記得你！我不會忘了你，也不會開心作樂。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會快樂，你死了，我笑給誰看，哭給誰看？”
青木憐惜地望著她，輕輕揩去她臉上的淚水，笑容苦澀卻滿足，“萬年之前你被散魄，祭出全部的神力卻是用來抵擋我，我修為比你高出數萬年，卻連半步都沒能靠近你，眼睜睜看著你的三魂七魄碎成斎粉。那時我便想著，若我能提早發覺你的用意，哪怕幫你抵擋半分你約麽也能好受些……咳，千年萬年，這悔撼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我。阿陽，那般痛苦，我再也不要嘗了，重來第二次，我會瘋的……”
“可是青木……沒有你，我也會瘋的……”
“我會一直在，在你心裏。”
“我不要你在我心裏！我要你活生生在我面前，對我兇，對我笑！我要能真真切切觸摸到你！”
“傻瓜……咳……”他擦去她的淚珠，卻是擦了一顆又一顆，怎麽也擦不完。
阿陽死死盯著她，一字一句無比清晰道：“青木，你聽好了，這世上沒有什麽是我落陽不敢做的。我死過一回，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如今你敢死，我便敢陪！”
“你不會。”他卻說得篤定，“你記不記得那日青丘你曾說你想做個逍遙的神？阿陽，我也想啊……做個逍遙的神君，不管天界的勞什子奏折，想去哪裏去哪裏，俯瞰蒼生六界，快意六合八荒……咳……所以若你實在忘不掉我便不要強迫自己了，要成為我的雙腳，雲游六界，踏遍天涯海角，代替我的眼睛，看盡繁花似錦，天地風光。”
阿陽只覺的心裏慌怕得厲害，不住地搖頭淒然道：“讓我自己背負著你的生命獨自在這天地間游蕩嗎？青木，這樣對我未免殘忍不公。你可知你才是我的天涯海角，是我的繁花似錦，你死了，這天地於我同墓冢有何區別？青木，等今日一過我便要嫁給你，你不在了，我嫁給誰去……”
青木瞳色已然渙散，唇角依舊揚著，“這便當我唯一與你開的玩笑吧……”
輕柔的話隨風蕩開，青木的腹部忽然映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向著周圍氤氳成無數光點，青木以神祗與生俱來的上清之氣中和了萬神怨氣，元靈神脈盡數被絞碎。
光點愈來愈盛，向著九天之上的飛去，宛如引路的使者一般。下一個瞬間，阿陽就見懷中的軀體漸漸消散，化為金色斎粉，隨著那光點消失於九重天上。
“不－－不－－！”阿陽瘋了一般向空中追去，追趕著他去往的方向，用仙障將那斎粉包裹著，想要重新拼湊起來，將他的青木覆活。
可他就這麽生生消失在自己面前，連同那些散落的斎粉，多一刻都不曾流連。
阿陽瘋了一般張著雙手撈著空氣，那是青木，是她的青木啊！那個萬年之前信她護她的青木，是用萬年時間為她奔走助她重生的青木，是陪她一起走過這漫長孤寂時光的青木啊！
猶記得清泉鎮初醒，他坐在她的旁邊，眼睛裏蕩著欣喜的笑意問她認不認得自己，她說不認得。
“無妨，我認得你便好了。我叫青木，你叫……。阿陽，這裏是清泉鎮，至於你為何在這裏麽，唔。我發現你時你便在這裏了。”他如是說。
初次見到憑空出現的引相，她被引相的氣所震懾，他說“阿陽，不怕”。可如今她怕極了，那個口口聲聲說讓他不要怕的人呢？
他曾對她說，“三千世界，唯念卿。”
如今他走了，便也帶走了她的三千世界。
她的生辰，他送她紫闕簪，五千一百一十三個切面，每一面都能映照出他溫柔淺笑的面龐，多少個夜晚的輕聲細語，因著這對紫闕簪，讓她與他隔著千山萬水，跨越天凡兩界耳廝鬢摩。
可如今，紫闕猶在，簪子的另一頭卻再也聽不到他的心跳。
青丘靜夜，他說，她從不是他的附屬品，即便他想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卻依舊怕這倍加的呵護變成沈重的禁錮。他隨她折騰，左右她折騰出來解決不了的爛攤子還有他替她收拾。
豈料往昔濃情誓言，竟然一朝化為泡影。
她生平第一次為了璃藿的侍婢所言吃醋，他巴巴追到她的府邸，將悄悄珍藏了二十萬年的絹帛給她看，告訴她自她還是個不懂事的仙君起他便愛上她，他愛了她二十萬年……她以為他會愛她很多個二十萬年……
他去封印黑水玄蛇重傷歸來，趁她累極裝作重傷不治來捉弄她時，她哭的一塌糊塗，他告訴她，即使有一天他不得不隕落，也定要分出一分靈識來守護著她。
而今，承諾猶在，他卻明目張膽地背棄了。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從自己的世界裏消失，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身邊有他的陪伴。每當她側目，抑或回眸，總能看到他滿是寵溺的眼睛註視著自己。可如今，即便她窮目萬裏，再也望不到他星辰般的眸子。
他一世待她萬般溫柔，卻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予以她最狠心的一擊。
自此，當她悲傷失意時，再無人擁她入懷，說：“阿陽，還有我。”
自此，當她快意山河時，再無人與她並肩，說：“阿陽，我陪你。”
自此，當她懼怕惶恐時，再無人立她身前，說：“阿陽，我護你。”
自此，當她被千夫所指，再無人執她之手，說：“阿陽，我信你。”
自此……她的世界再無青木！
追不上那璀璨的流光，阿陽本源之力耗損太過，即使已經拼盡全力卻依舊重重跌落在地，高高在上的神祗此刻哭的如同一個孩子。霓裳破了，頭發散了，卻不肯為自己撿拾好。
若是以前，青木一定將她疼惜擁入懷中，一邊為她溫柔拭淚一邊用各種招數安慰她。
可如今，她摔得筋骨欲斷，心痛到不能自已，那個人卻連一絲清風都吝嗇留下。
當有人遇到過不去的坎便喜歡去寺廟求神仙眷顧，可神仙遇到過不去的坎又當求誰呢？她是這世間的神，她的神力能讓天柱崩塌，令山河傾覆，卻唯獨救活不了青木。原來做一個神，竟也對生死這般無力……
阿陽聲嘶力竭哭號著，腦海中轟然一聲，只覺一個悶雷直擊心臟，將她心中的瘋狂，不甘，遺憾，怨恨通通激發出來。
“青木－－！啊－－！”阿陽忽而騰身而立，振臂嘶吼起來，腦海中盡是萬神洗退出的怨怒穢氣將青木的靈魄絞碎的場景。
霎時間狂風席卷，遠方隱有悶雷漸漸至。
曇迦望去，只見阿陽滿臉血跡，兩行血淚順著臉頰簌簌滾落。而她的額間，隱約可見絳紫色墮神印明滅閃現，與那蒼白的面色，殷紅的血液形成鮮明對比，她在渾渾戾氣中嘶吼哭叫，宛如現世的狂魔。
將將趕到神君府的水一神君恍然大悟。
落陽承襲母神神脈，自得道母神元靈之日起命劫便已經開啟，也是自那日起她的命劫之星與命星交疊一處。
兩星交匯，命劫卻遲遲未至。
所有人都認為璃藿是她的命劫，可唯獨沒有想到，母神為其定下的命劫，竟是青木。
只有青木，才能最大程度摧垮她的神智，令她陷入無盡的絕望。
只是他如今知道了，卻晚了。
墮神印隱約可見，而如今的落陽，不是不能走出來，而是不想走出來。她寧肯墮魔，也不願再為神。
“神既是不得好死，便是成魔，又何妨！我便要你們看看，以我墮魔之身，如何渡這六界蒼生！”阿陽振臂狂叫，洪荒之鐘一般的聲音蕩出，沖擊的在場仙家耳膜欲裂。
曇迦不顧那彌漫的戾氣是否能傷到自己的靈體，見阿陽徘徊在墮格邊緣立即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命門為其渡去源源清氣。
“阿陽，冷靜下來！青木若在，定然不願意見你這般模樣！”
阿陽卻只是哭笑著，兀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對他的話恍若未聞。
“落陽！青木不會想要你墮神！”她額間的墮神印明明滅滅，竟然比方才還要清晰一些，曇迦扯住她在她耳邊大聲道。
“青木已經死了！”阿陽猛然睜開眼睛，赤紅色的血光在她瞳孔中翻湧，泛著乖戾詭譎的殺意。
她笑的森然悲絕，尖細的嗓音仿佛變了個人：“你沒看到嗎？他死了，他看不到我的，永遠也不會看到我的！遠古萬神殺死他，我便要屠盡他們的後代！哈哈哈哈哈哈！”
“落陽，青木是你的命劫，他的命格中亦有此劫難。”水一也趕到阿陽身邊。
“命？不過是這蒼天戲弄萬物的手段罷了。青木應劫，而我墮神，不正好也應了命嗎？”她看著水一，面上蕩著淒然孤絕的邪笑，“那便攪一攪這天地，看看我那最不堪的命到底如何！嘿嘿……”
曇迦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將她強行拽到自己面前，決然道：“好，你我相交一場，你若執意墮神，我來陪你又何妨？只是青木亦是我的摯友，我絕不能容忍他的孩子還未出世便要遭受天譴！”
耳邊風暴肆虐，阿陽卻充耳不聞，只有曇迦的話一遍遍在她腦海中回蕩，沖擊著她脆弱的理智。
阿陽當場楞怔，一字一頓問：“你……你說什麽？”
“璃藿生辰前你與青木去青丘時我瞧你脾氣異常大，便暗中窺探你一番。本想著讓你們自己發覺，可終究青木沒能等到這一天。阿陽，靜下心來，你當真感覺不到你靈體中多出來的那一聲聲心跳嗎？”
阿陽擡手緩緩覆上自己的腹部，用心感受，竟當真察覺自己的神脈中隱約傳來陣陣細小的跳動。
她似是不敢相信，便閉上眼睛任由神識蕩出，窺覺自己的小腹處竟然生出一條微小的神脈，一端連著自己的元靈，而另一端竟是一顆芝麻粒大小的種子，那細小的陣陣跳動便是從那裏傳來的。
青木的孩子！她和青木的孩子！阿陽踉蹌一步，感受著那通過靈脈傳來的陣陣心跳，仿佛是青木輕撫他後背的雙手，一下又一下，經久不絕。
阿陽眼淚奪眶而出，青木，是你將他留下來陪伴我走過往後漫長的時光嗎……
“連璃藿的孩子你都能保其性命，為何要對青木的孩子這般狠心啊。”曇迦揩去她臉上的淚水，溫言責備。
“青木的孩子……”阿陽輕聲呢喃著，“青木的孩子，我與青木的孩子……”
“是，你與青木的孩子，這是青木生命的延續，會與他有著一般模樣的眉眼，一般聰慧的頭腦，將來，他會與青木一樣，是個受六界尊崇的神祗，你忍心讓他與你一起承受這些嗎？”
“阿陽，以後我會一直在，就算隕落，也會分出一抹靈識常伴你左右……”
想起那日他在她耳邊的承諾，阿陽心中無限哀慟，眼淚簌簌滾落。
青木啊，這便是你兌現諾言的方式嗎？你用一個新的生命，來延續對我的愛，以這種方式常伴我左右嗎？
“好……那我便活下去，帶著你的承諾，背負著我們的過往，堅強勇敢地活下去！”她捂著自己的腹部輕聲呢喃
許是有了牽掛，阿陽頭上的墮神印竟漸漸轉淡。
此刻一直望著青木離開方向出神的引相忽而想起什麽，猛然沖到阿陽面前一把掰過她的肩膀。
阿陽仿若未覺，只捂著自己的腹部，不停呢喃著： “我活下去……活下去……”
引相的胸口劇烈起伏起來，幾乎是低吼著沖她道：“固靈玨！”
可阿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半絲反應也沒有，引相見狀也知道此刻不是憐香惜玉的時候，大力擡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道：“你才醒來時我去清泉鎮，怕日後你重新將元靈封存於靈體中時承受不住渾厚的神力而散魄，便將這固靈玨交給青木，請他代為轉交給你。他離開之前，我感覺到固靈玨的氣息一直在他身上。而當年他拜入溯雲境學藝，作為關門大弟子，洪涯神君隕落時將一身修為悉數渡與青木，他一直封存在元靈中未曾動用。有洪涯神君修為護體，加之身上有固靈玨保存靈魄，青木未必死了！”
有一瞬間阿陽的腦海裏是空蕩蕩一片的，她本以為再也無法看到青木，而此刻引相卻告訴他，青木未必會死。
是了，他曾說過陪伴自己一生，怎麽會輕易食言？即便引相並不完全肯定，可終歸有一線希望。
阿陽只覺的心中狂喜，她想再次看到他，想被他擁入懷中，感受他手掌輕撫過得溫柔，聆聽他有力的心跳和寵溺的聲音。那期盼愈發強烈，竟讓她不敢多消沈一秒。
阿陽拭去面上的血淚，斂拾起一身汙穢消沈，緩緩站直身子，望著方才那璀璨流光消失的方向，目光宛如在死神手中看到希望的垂死之人，滿懷希冀和堅定。
曇迦松了口氣，即便如今他不用天狐之眼也能感覺到母神的元靈在她體內已經完全契合，那渾厚的神氣滌蕩，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天君，可否允我一請求？”阿陽已經恢覆原狀，對天君道。
涅槃之後的她眉目間自有幾分滄桑沈重，卻比以往更加從容而輝煌。所經之處，神力彌漫蕩漾。
她用了“我”字，如今當真是超脫六界束縛的上神，連天君都要敬她。
“落陽之請，定當允諾。”天君道。
“收回屠神射箭，璃藿交給我。”阿陽言簡意賅。
“請屠神射箭歸位。”
阿陽轉身緩緩來到璃藿面前，後者的修為全部用來逼出血珠，如今即便她是墮仙，也幾乎與一副空皮囊無二了。
璃藿呆呆望著她，一如往昔般從容，若非眼底隱約可見的寂寥悲慟，倒真險些令人以為她是無欲無求的上神。
她笑了，笑的淒惶慘淡，唇齒間飄蕩出的卻仍舊是徹骨的恨，“他死了，你竟然活地這般淡靜？”
“這是他希望看到的樣子。從今日起，我落陽身上背負的除卻我自己，還有青木的生命。我是他的眼睛，他的雙腿，在我找到他的靈體之前，他在這裏暫住。”阿陽指著自己的胸口道，“他在這裏，我的心便不能被摧毀。”
“呵……原來他喜歡的人竟是這樣子。”璃藿自嘲，“我愛了他十幾萬年，愛的連我自己是誰都快忘了，可最後，竟是親手殺了他。”
“是，是你殺了他。”
“是啊，是我殺了他……我殺了他……”璃藿反覆呢喃著這四個字，忽然間身子一頓，面色青白，目光中生機盡消。
阿陽不見有任何動作，神力已經蕩出，立時將璃藿的命門與元靈護住，渡入些許靈力後璃藿才漸漸緩過來。
她望著她，艱難問道：“為什麽……不讓我為他，以命……咳咳，抵命？”
阿陽收回手，居高臨下冷冷道：“你沒資格陪他死。”
“璃藿，本神君早就說過，本神君從來不是深明大義的神仙。給你一個痛快的事情本神君做不來。你犯下的孽總不能這般不清不楚就購銷。”說著問曇迦道：“聽聞青丘的素緬長老擅施幻術？”
“嗯。”
“便暫時幫我帶到他哪兒，在我回來之前將柒原死時的情景日日演給她看吧。別讓她死了，更別讓她瘋了。”
曇迦嘆口氣，點頭應下。
“神君！”阿陽才幻出飛鸞，冷不防一個人猛然從後面保住她的腿，阿陽回頭，竟是長禮。
她皺看著她，長禮頭伏在地上問道：“敢問神君，柒原將軍……”她冒險叛主，除了為自己做打算，更深一層的原因是因為柒原。她以卑微的身份仰望著他，只覺得這樣就很好很滿足，可他竟為璃藿不惜祭出自己。聽到璃藿說他已經死了的時候，她只覺得天都要塌了。
阿陽一拂袖將她震出幾丈之外：“你以為本神君如今會想看到他嗎？”
長禮還想說什麽，阿陽卻禦著飛鸞頭也不回離開了。耳邊的風呼嘯而過，將她滾落眼眶的淚水風幹。
遠方有五彩霞光，有祥雲瑞獸，有繁花似錦，有雲卷雲舒，卻都不是她要駐足逗留的地方。
她緊緊握著手裏的紫闕簪，極目天地六界，從清泉鎮開始，四海八荒，她要一個一個地方去尋。
像當初他尋找她那般，每一處角落都不會遺落，百年，千年，萬年……這一刻，她無比慶幸自己是神仙，有著恒久的生命去找尋她。無論多久，她都要將他完完整整找回來。
青木，我要找你，救你。天要阻我，我便覆了這天，地若阻我，我便踏平這地，人神妖魔若來阻我，我便蕩平這世間萬物！
縱然流盡身上所有的血液，我也要用血為自己鋪出找到你的路，向著你，如你當時向著我那般走去。從此刻開始 我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我只信你！
你走天道，我便信天，你墜魔道，我便信魔！四海八荒，只有你的靈魂所在才是我的歸處！
完
－－－－－－題外話－－－－－－
呼……終於趕在忙碌之前把最後一章敲完了。喜歡悲劇結尾的小主看到這裏就可以了。
後期會有番外，更新時間不定了哦~這麽長時間的更文過程，真的感激不離不棄的小主們。這篇文的數據都不好，可是我曾經說過，即便只有一個人看我也會努力寫完。所以即使在掉收，即使數據很差我也沒有棄坑。
是你們支撐著我寫到現在，蘇蘇真的要跪謝大家，帶給我這麽大的力量堅持寫完。
至於番外我會盡快奉上，不會讓喜歡HE的小主們失望的！後期還會開新文，但是會提前屯好再更，不會再出現連續一周多斷更的情況了！真的！下一本新文蘇蘇一定會負責任的！真真的！
最後再次跪謝各位小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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