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本神君曾勸你留三分餘地，可你不聽勸阻誓言錚錚，如今到了兌現的時候可別膿包。”阿陽道。

敖日被“膿包”一詞刺得面色鐵青，卻事關女兒不敢隨意發作，只強自忍著氣焰，只覺心頭幾欲炸開。

“萬年之前，因為小神君一事本神君被散魄，彼時眾目睽睽，只有青木神君與司命星君兩位信我。如今在場仙家幾乎那一日也都在場，想必也是對彼時情景記憶猶新。諸位仙家趕到的時候便瞧見本神君與小神君只見憑借一條靈脈牽引，小神君一點點進入到本神君元靈中，可本神君今日問一句，有誰確定本神君將小神君化去，借其力量為己用了？”

一問之後，經久無音。

她說的嚴肅鏗鏘，倒讓原本信誓旦旦的仙家心中動搖。

“有時候啊，眼見不一定為實。”阿陽突然緩了語氣，“敖日，你想不想見一見你那未出世的外孫？”

敖日踉蹌一步，說話都帶上了顫音，“你……你說什麽？”

璃藿更是慘白著一張臉，身子一晃險些背過氣去。

“來了沒啊？”阿陽頭也不回揚聲道，也不知對誰說的。

就見話音剛落珠珠攙著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人緩緩走上雲臺的人。那人渾身罩在灰豪大氅裏，從頭到腳被包的嚴嚴實實，身子佝僂顫抖，腹部滾圓碩大，每一步都虛浮笨拙，卻盡量落腳堅實，若不是那一絲細微的靈力隱約溢出，到讓人以為是個凡人。

珠珠攜她走到中央跪拜見禮，而後得了阿陽的允準先行退後，那人這才跪定身子，將頭頂的帽子緩緩摘下，露出一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身影虛幻縹緲，仿佛隨時都會化為原形。

璃藿見到這張臉不可思議怔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過了許久才猛然大口喘息，殷紅的唇已經因為窒息而青紫。

“婢子長信，拜見天君。”

長信行大禮叩拜，起身時已經氣喘籲籲，她稍微停頓一下，又接連分別拜見了敖日，諸位神君與仙君，一一拜下來，竟看都未看璃藿主仆一眼。這一下，在場的仙家都看出了貓膩。

見她身影飄忽得厲害，阿陽看了眼珠珠，示意她給長信餵服一顆露靈丹維持靈體。

天君不由詫異，問道：“本君記得你在靈虛養傷，今日來此所為何事？”

珠珠服食露靈丹後恢覆不少氣力，拜下身子道：“回天君，承蒙天君慈悲，容婢子在靈虛養傷，只是恐要辜負天君，婢子的傷怕是養不好了。”

“此言何意？”

長信眼力湧上一抹憤恨，轉瞬即逝，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昔日婢子曾陪公主下界，路遇赤魔族，以覬覦公主的雪晶之心為由將婢子與公主劫去，公主雖然被戰神與青木神君救回，卻丟了身上的落陽神君的元靈，同時身受重傷，不得已去往靈虛養傷，婢子也有幸陪同。”說罷頓了頓，面上閃過一絲猶豫，繼而化為堅定，繼續道：“婢子有罪，彼時並未盡實言！”

天君面無波瀾，聞言卻並未問她當時隱瞞下什麽，而是問道：“那為何現在又肯說？”

長信似是早已料到天君會有此一問，道：“婢子自知有罪，仰仗天君慈悲茍活至此已是莫大的恩典，不敢繼續貪圖，又心中愧悔，想以此彌補，是以縱使萬死，也不敢繼續隱瞞。”

天君靜靜看著她，仿佛在審視她所言虛實，長信只覺的頭頂的目光萬重壓迫，自己的心肺都要被碾碎，只能咬牙支撐。

半晌後，壓迫一松，長信晃晃身子，勉強穩住心神。

“講。”

“婢子當時出於私心，隱瞞下自己……懷了赤魔族孩子的事情。”

“你說什麽？”天君眉頭一挑，“你懷了赤魔族的孩子？”

已經走到現在，也沒什麽好隱瞞的，長信雖然羞憤，卻仍舊咬牙說到：“是。”“當時赤魔族頭領將婢子與公主單獨隔絕，婢子無力抵抗。可孩子無辜，他與婢子心脈相連，婢子聽著他一聲一聲的心跳，委實不忍心親手將他殺死腹中，便隱瞞此事。直到後來，赤魔族完成命令卻被殲滅殆盡之時，那頭領拼進全力保住一絲魔靈與婢子腹中孩子相通心脈，告知婢子他汙蔑婢子雖是故意，但劫走公主卻是奉命行事。”說著看向璃藿。

“奉誰之命，行何其事？”

“公主並非被赤魔族劫去，而是與其合演了一出苦肉計，趁機將神君的元靈割舍，造成丟失的假象，以防落陽神君有重歸之日。而始作俑者，正是公主與妖君纖羽！”

天君的眉頭愈發蹙起。長信雖然虛弱無力卻言辭清楚，照她說來璃藿早已經與妖界勾結，這樣又不由想起來落陽向自己借兵征討妖界時曾說過的話。

——“天界眾位仙家逍遙日子過得慣了難免不會看漏個什麽，我落陽用萬餘年走這一遭也不是白走的，天君若是信得過我，那便從今日起授意引相隔絕敖日璃藿父女，待到日後水落石出之時自然能明白其中關竅，否則……上界恐危矣。”

她說上界恐危矣，莫非是早就知道璃藿與妖君勾結了？

天君腦海中急速將過去發生的事情串聯一起，卻只覺得越分析越亂，總覺得還少了一根線，將所有他的推斷和既定的事實串聯在一起。

“照你說來璃藿因為同落陽的私怨與妖君勾結，派出赤魔族掩人耳目，而你也……”畢竟是醜事，天君也不好意思再往下說。

“是。”

“那璃藿與纖羽便是舊識？”

“是。”

“為何如此斷定？”

“回稟天君，婢子作為隨侍與公主一同長大，公主後來對付落陽神君所做的事情樁樁件件婢子都參與其中，這些婢子無從抵賴，也不想抵賴。”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了頓，看向阿陽和青木，兩人不動聲色點頭示意後方繼續道：“不瞞您說，公主當時心中所屬並未引相神君，而是青木神君。”

長信話音才落，就見包括司命在內的所有仙家神君都是一臉不可思議，震驚程度比看見阿陽墮神更甚。尤其是天君，璃藿不惜以雪鸮合族為嫁妝死氣白咧嫁給戰神竟然是為了報覆落陽？！這簡直是天大的玩笑！

“住口！”璃藿的聲音炸裂開來，一記招式揮向長信，在她近身三寸的地方被震裂反彈回去，卻是戰神不知何時已經將長信護住。璃藿的臉色宛如被曝光在烈日下的鬼魂，當自己最隱秘而不堪的秘密被揭露時慌亂而憤恨，醜態盡顯。

長信卻覺得心中暢快起來，深吸一口氣高聲道：“極北寒巔之上公主對青木神君一見鐘情，回來後還畫了那一日初見場景以表紀念，可青木神君卻從頭至尾不看公主一眼。得知青木神君心有所屬，公主為了報覆落陽神君這才強行嫁給引相神君。後來，公主不甘只是如此結果，便與妖君勾結在一起，同流沆瀣，又對戰神下了千年夢，令戰神誤以為自己與公主一起。公主知道這孩子留不得，便借機騙取落陽神君信任，在靈虛自傷靈體，以雪鸮族秘術強行將孩子從體內剝離化靈送進落陽神君神脈，同時婢子在一邊助力讓公主的呼救聲抵達天界各處，成功陷害落陽神君，也摘清楚公主的青白。”

想到璃藿房間中曾看到的那幅未完成的畫卷，又聽了這般事實，引相踉蹌一步只覺心中無限蒼涼。

他暗中苦查萬年的真相竟然一夕被揭露出來。千年夢，一夢千年，難怪他什麽也想不起來，難怪他曾經那般篤信那個孩子是自己無意中與璃藿造就出來的。中了千年夢，昏睡混沌間璃藿早已將想讓自己認可的事實灌輸到自己的腦海中。

雖然後來他知道的她的心思，想通了她或許會設下陰謀圈套，也知道落陽的散魄與那個孩子的來歷都不簡單，可他所知卻遠沒有如此刻完全。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引相忽而仰天大笑，那日落陽神君獨自站在靈虛谷邊那冷寂的神情，被天君審判時的淡漠，被千夫所指時的諷刺齊齊湧上腦海。她問自己，信不信她，他卻猶豫著不肯說話。

那時候，他竟然以為，那是他的孩子……自己枉為戰神，竟然在最該相信她的時候猶疑……

笑完了，引相面上竟然浮現出只有在戰場上面對敵人才有的殺伐戾氣，赤紅著眼睛盯著璃藿，“好！你好！”說著，手裏的歸皇劍已經直沖到璃藿的心尖。

“叮！”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止住他的劍勢，可歸皇劍氣仍舊將璃藿震出三丈外。

“聽下去。”阿陽站在引相面前，看著她的眼睛道，“我要知道全部的事實。”

天君亦是驚愕，萬年前轟動六界的小神君風波竟是錯判，他怎麽也不肯相信。

“長信，你是說當時那個小神君……”他的聲音略有顫抖，似是急於知道真相，卻又害怕知道真相。

長信仿佛知道天君想說什麽，一字一頓道：“回稟天君，確切的說那不是小神君，是小妖君。”

天君猛然踉蹌一步。

“你當知道，欺騙本君的下場。”不知過了多久天君終於回神，而聽聞事實的仙家尚不能完全從震驚中平靜。

“若有半句虛言，婢子願意頃刻間受天雷懲戒，粉身碎骨，永失輪回轉生。”

“小妖君……小妖君……”天君反覆呢喃著這三個字不知多少遍，忽而擡頭，厲目灼灼盯著阿陽：“你一開始就知道……是嗎？”他委實說不下去，

阿陽面對著天君的目光不閃不避，冷靜道：“是。”

只一個字，仿佛一記重錘，將天君一個踉蹌生生壓回到座位上。

昔日為了天界他不惜狠心拆散一對鴛鴦促成另一對因緣，後來為了他心中以為的天地正道和上界平靜，不惜得罪了三個神君，卻不料竟是徹頭徹尾的騙局。

他以為自己所秉承的正道，竟在此刻蕩然無存。

“既然你知道，為何當日不申辯！你若申辯，本君定然會還你公道！懲戒罪仙！”天君忽而拍案而起，面色因為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

散魄啊，透骨酸心，絞筋碎脈的痛啊！

那是多少仙神寧肯被貶黜為凡人甚至死也不想受的的刑罰，竟叫她這般生生受了，還是引相親自執刑，他的一念之間，竟讓她承受這般大的委屈。

阿陽卻不為他姿態所動，縱然天君愧悔，對她已經承受過的痛苦來說卻依然於事無補。她看著天君，目光清明冷淡：“您確定我沒申辯嗎？”

她曾說她懶得做此齷齪事，她曾反問天君幾百雙眼睛瞧著就是真的嗎，她曾經用那般諷刺的口吻與他辯駁，用那般失望的眼睛看著他這位六界之主，而最後，由於他的不明，她留下的，也不過是一個敖日的承諾和決然坦蕩的身影。

“可你若告訴本君那是妖胎，本君定然會……”天君說著竟然自己也說不下去，那妖胎被強行化去灌入落陽靈脈中，連個形體都沒有，憑借落陽渾厚的神力亦將妖胎的氣息掩藏的一點不剩，即便她說了，彼時情境之下他怕是也難以相信的吧。

此刻天君忽而感激青木，幸好有他的萬年奔走，不至於讓他犯下不可挽回的的錯。

而摻雜在愧疚中的還有巨大的憤怒。

足足半晌後，天君方恢覆鎮定，對長信道：“既然如此，先將孩子交出來吧，念在你坦誠認罪自首的份上本君可以暫且留你一命，但這魔胎卻是留不得。”只要孩子認定是魔胎，那長信的話便至少有一半可信。

長信眼睛裏劃過一股莫大的悲傷洪流，艱難地俯下身子一拜，高聲道：“回稟天君，孩子……已經沒了！”

天君面上閃過狐疑，指著她的肚子：“那你腹中的是什麽？”

“公主前些日子曾去靈虛，得知婢子身懷魔胎之後已經為婢子將魔胎取出來了。”長信控制住心裏的哀恨顫栗，指著自己的肚子緩緩道：“然後用這個東西生生取而代之，但具體是什麽，婢子當時太過虛弱，委實無從得知。”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璃藿身上，後者那隱在寬袖中的雙手冰涼入骨，雖然面上極力保持平靜坦蕩，可那周遭的氣息明顯不如先前一般沈著。

事實上，自從長信不經傳喚突然被珠珠帶著現身天界之時她的心裏便如同刺入一根冰錐，長信是她最後的底線和籌碼，如今卻這般出現在天界，她不得不以為落陽已經將她的底牌看透。

可是“那個東西”呢？落陽既然能收買長信，是否也發現了“那東西”？

已經走到這一步，璃藿不怕魚死網破，怕的是她這張網破了，魚卻仍舊活著。

可天君顯然不想給她確認的時間，問道：“璃藿，長信肚子裏的東西是什麽？還有，關於你與妖君勾結，誕下魔胎一事你可還有話要說？”

璃藿心裏暗自一緊，卻面不改色道：“天君，長信這般說了，矛頭便已經對準了璃藿，可歸根結底沒有證據，我並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東西。至於妖胎，更是無從說起。萬年之前神君將我的孩子引靈，今日竟然臨時接長信之口編造出這般謊言意圖清白罪名。”

“天君。婢子願意為證！”

璃藿一震，不可置信看著那個緩緩跪地的身影，眼中又驚又恨，“長禮！”

長禮叩拜天君，道：“長信先前所言婢子所知並不真切，然而公主將魔胎引出偷梁換柱卻是婢子親眼所見。”長禮看也不看璃藿一眼，將自己參與的事情和盤托出，其中也包括了柒原的死，事無巨細。

“長禮，枉我重用你。”璃藿咬牙恨聲道，手中已經暗暗蓄起仙力。

長禮卻極為平靜道：“公主昔日何嘗不是重用姐姐？姐姐自小伴您長大，為您鞠躬盡瘁，柒原將軍剖心待您，臨了也不過是這般下場，您與婢子的情誼又能多多少？況且，婢子所言非虛，您手上的罪孽本就多到數不清了。”

“柒原哥哥？”璃藿看著她，仿佛聽見一個多麽好笑的笑話一樣笑起來，“哈哈哈哈，我道是什麽，你竟然是為了柒原？！哈哈哈哈，你算個什麽東西！卑賤到塵土裏，還配喜歡柒原！”

長禮垂了眼睫，死死握住拳頭。

“你是何時背叛本公主的？”璃藿一字一句問道。

“靈虛換胎之時婢子便已經心寒。”

璃藿妖嬈的美目中充斥著戾氣：“好啊，呵……好啊！多麽忠心的姐妹倆，見本公主如此境地便先後叛變，可這世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今日本公主定然會博得一線生機，來為你們姐妹倆超度。”

阿陽側過身對著長信，她的手緊緊握成拳頭，骨節泛白青筋暴起，顯然已經緊張到極致。

終究還是心有不忍，阿陽對長信傳音道：“你仍可後悔。”

長信身子一顫，咬牙搖頭：“婢子拜謝神君，婢子心意已決，神君無需顧念婢子殘破身軀。”

阿陽點頭，面對著事到臨頭還大言不慚的璃藿怒極反笑：“你口口聲聲要證據，本神君便給你個證據。”

言罷竟然反身走向長信，隨著愈加靠近她，阿陽的掌心也緩緩蓄起神力。

這時候一個身影卻擋在她面前。璃藿冷冷看著她，聲音好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一般尖細陰桀，“本公主的婢子，還是應當交由本公主處置。”

阿陽微微一笑，後退半步提高聲音，“怎麽？昔日敢同自己的祖爺爺交合，今日卻不敢將這交合之後的果實呈現於眾仙家面前嗎？”

“——！”

“你說什麽？！”璃藿如遇雷擊。

“原來你不知道啊。”阿陽悠悠環視一圈，發現除了她和青木，所有仙家都是一臉呆若木雞。

“上古時期修蘊大神與獅妖結合，誕下三個後代，分別承襲修蘊的神脈居上界為仙，獅妖的妖靈居下界為妖，以及一般神脈和妖靈為半神半妖之體。異界結合乃是違背天地之道，修蘊與獅妖皆不得好果，為保後代繁衍將元靈三分，分別寄於三個後代元靈中已做護佑，然畢竟悖逆天道，三個後代繁衍的部族中妖之脈已經斷絕；半神妖族的紫獅族靈力有限，至今不得興盛；而剩餘一個雖然看似風光，背後卻委實辛酸。”

“修蘊看似隕落，可本神君曾去過一回西方大荒沼澤。沼澤腹地有一神獸名為狻雲獸，天地間僅有一只的神獸乃是修蘊的坐騎。修蘊若隕落，其下場無非只有陪主人一起隕落或解除血契陷入長眠。而本神君見到的，卻偏偏是一只活的狻雲獸。”

她一邊踱著悠然的步子一邊將狻雲獸重覆的話描述出來，也不管眾仙家的心臟能否接受，連彎子也懶得再繞便直接解釋道：“如你們那大膽的猜測，修蘊沒死。非但沒死，反而還好好活到現在。”

看著璃藿與敖日呆若木雞的模樣阿陽甚是滿意，“修蘊的將一抹神識封存於其中一份元靈中寄於其中一個後代身上，在天地間游走借機尋找合適的宿體，一世又一世，依靠吞吃同類或異類的靈力而增強自己的修為，直到前任妖後誕下妖君纖羽。老妖君因為纖羽天生異瞳自打其出生起便將其裹於黑袍中隔絕外世，豈料成了修蘊的便宜，在纖羽尚是嬰孩之時宿入其體內控制其意識。妖族盛行吞食同類妖靈，修蘊借此進一步堂而皇之壯大自己。”

“敖日，你身為雪鸮族帝君，難道從未想過為何同為神族的鳳凰麒麟等族皆是靈力深厚修為強大，但雪鸮族現世已久，合族靈脈卻遠不如其他神族？”

敖日心中一震，反覆體味著阿陽的話竟是訥訥說不出話來，“還請神君……明說！”

“雪晶之心吶……”阿陽似笑非笑看著敖日，“雪鸮族明明已經有了聖物雪魄，為何偏偏還要有個作用差不多的雪晶之心寄存在每一代公主或帝君身上？”

敖日細思極恐，“神君之意是說修蘊神神君的元靈……元靈……”

“在本公主身上？”一個尖銳突兀的聲音乍然響起，卻是璃藿驚愕至極，“胡說！本公主乃至整個雪鸮族皆是上界神族，怎會是罪神後代！你分明是妖言惑眾！”

阿陽冷哼一聲，“若是不信，去大荒沼澤找狻雲獸認主便是，誰若不信大可一同跟了去，看本神君是否妖言惑眾。”落陽神君興許還在扯謊，可天地間僅存一只的修蘊坐騎狻雲獸卻委實不會不認得主人的氣息。

“修蘊游蕩萬萬載，心術已變，同你沆瀣若是事成不僅可以吞噬本神君元靈增強修為，還可以將自己的三分元靈拿回一分，可謂一箭雙雕。你無知愚昧，竟然同自己的祖爺爺茍且，如今想來變不覺惡心嗎？”

璃藿瞠目結舌，敖日呆若木雞，要的便是這一刻！

阿陽忽而一個璇身越過璃藿的頭頂直奔長信，璃藿反應過來急忙追趕，一記招式打出去再攔卻已是來不及。見一擊不中，璃藿反手一記仙障直奔長信而去，她如今墮仙修為大增，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長信未等到阿陽觸及自己便先一步被璃藿的仙障包裹住。

豈料璃藿這仙障看似平常，其中卻仿佛有著索魂奪魄的咒訣，長信本就氣息衰微，在這仙障中待不過半刻恐怕就會要了性命。那腹中的東西原本借她為宿體，她若殞命那東西勢必受到損害。她一口氣強撐到今日，為的便是親眼看著昔日舊主嘗食惡果，如何能在唾手功成之際功虧一簣？

璃藿的仙障頃刻間將她剩餘的生命力吞噬大半，長信心知絕對拖延不到阿陽將璃藿擊退，不得已將所剩所有的本源之力悉數灌於指尖，咬牙劃開自己的肚子。

濕滑粘熱的血頃刻間將她例外的衣裳濕透，長信的手指刺透皮穿過肉，由於不夠鋒利，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筋脈肺腸被指尖觸碰到時被拉扯攪動所帶來的痙攣瑟縮，讓她忍不住想幹嘔顫栗，竟然比那劇痛更加折磨人。

只是開了一個寸許長的小口，長信便覺得本源之力所剩無幾，身子頹然倒下，在地上一陣一陣地痙攣著，連喘氣都沒有力氣。她無力喘息，眼前只能依稀看見幾個零星的光點，耳朵似乎也聽不到外面有什麽動靜了，可她的神智卻從未有過的清明。

她死過一回，知道這是將死之兆。上一次她想死，卻被璃藿救回來成了一個廢棄的傀儡，而這一回，她想再活一回兒，卻不得不就這麽死去。

她不甘心！撐了這麽久，竟然連璃藿的下場還沒看就這般淒涼的死去，帶著罪婢的名頭。

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想到這裏，沒了本源之力的長信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竟然將兩個手掌同時伸進腹內的裂口裏，撕扯破布一樣生生將自己的肚皮從左到右扯裂成兩半。

“璃藿！你不得好死！”伴著一聲如釋重負的淒厲詛咒，長信雙手重重垂落在地上，再也沒有了聲息。

璃藿原本與阿陽纏鬥正酣，聽聞這一聲嘶號心裏一震，回頭望見長信身軀逐漸幹枯委頓，腹部那個碩大滾圓的東西竟然眼見著就要浮現出來，璃藿心裏登時便慌了，折身便要像長信處奔去，死了一個長信不足惜，可那東西，就算是死也不能讓落陽得到！

阿陽雖然黯然長信沒能親眼看到璃藿自食惡果，卻沒有任憑這絲同情拖住自己阻攔璃藿的腳步，見她瘋了一樣靠近長信立時蓄起神力朝著璃藿背後的空門擊去。

璃藿忽覺背後勁風呼嘯而至，還未及身臟腑便覺一陣灼熱，不得已偏轉了去向，同時反手祭出力量反擊。可如此一來阿陽的神力不偏不倚正好對著長信的屍體打去，勢頭之大竟難以追回。璃藿喜不自勝，若是阿陽親手毀了那東西倒也省了她的事情，當下怎能放任阿陽收回攻勢，立時分出一半力量護著自己，另一半力量為阿陽的攻勢推波助瀾。

阿陽的眼睛裏閃耀著熊熊火光，她方才為了阻攔璃藿的去路祭出五分神力，若無璃藿強行推助尚能收回，可如今即便她自己的神力可以收回，璃藿施加的力量也無法控制了。

阿陽不敢耽擱，幻出飛鸞，只見飛鸞周身光芒一閃，一個勁影已經追趕襲去，竟是劍靈受其驅使，以神兵之力於璃藿對抗。

可劍靈畢竟才修成不久，對普通的仙法雖不在話下，可對待璃藿積怨已久而生出的墮仙之力尚存差距，阿陽自然也明白這一點，當下緊隨劍靈其後，一邊分出神力襲擊璃藿，一邊合身向那來不及收回的神力撞去，便是再搭上半身修為，她也要擋下那力量。

劍靈襲去，雖然消減了些許力量，可本身卻頃刻間被彈出去數丈，阿陽緊接而至，然而意料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她只覺得耳邊似有風聲劃過，下一秒就撞進一個結實的懷抱中。

前一刻還天旋地轉，下一秒便已平穩落地，這才看清方才千鈞一發之際相助自己的竟然是引相，此刻他背對著自己，一身凜然殺伐的戰意滌蕩，如同兩個有力的手掌將璃藿的力量緊緊包裹起來，碾壓消散。

“謝了。”阿陽站穩後從他身後走出來站定，沒有註意到引相暗淡的眸光。

璃藿的面色已經陰沈地快要滴出水來，額上墮仙印仿佛更加濃渾，陰森森盯著他們兩個的眼睛裏漆黑一片，充斥著戾氣和殺意。

阿陽冷冷看了璃藿一眼，轉身便向長信走去，璃藿立時便要發難，然而阿陽只是輕描淡寫問了句：“你想讓柒原回來嗎？”

璃藿的腳如同生了根一般，半步也挪不動，腦袋裏如雷擊過後一般嗡嗡作響。

“你是何意？柒原他……”

阿陽卻已經不再言語，只專心將長信的屍骨與她肚子裏的東西剝離。璃藿卻已然激動起來，“把話說清楚！柒原已經被我吃了，你如何能讓她回來！”

長信最後對自己毫不手軟，她的身體幾乎已經成了兩截，阿陽並未費多大力氣便將那東西完整取出來，轉過身去面對著狂躁璃藿眼神已然蒙上殺意，聞言依舊沒有回答，而是將手裏的東西呈現在天君面前。

那東西被扭成一個詭異的卷，軀體已經幹癟到大約只有正常時候的一半大小，因著能隱約看到被包裹在裏面的四肢和腦袋才勉強說是個人。

“本神君在下界一處名為清泉鎮的地方醒來，一日，清泉鎮上死了個人，那人死的離奇。入殮之時本神君曾去過那人家中，其子劉生失魂落魄，本神君一問才知那人屍骨在夜裏於眾目睽睽之下消失無蹤，其族人遍尋未果，不得已只建了一處衣冠冢。”璃藿才一出事劉家嬸子便“死了”，她去探望時發覺僅有一息魂魄拘於體內，委實與死了無二，而緊接著便找不到屍骨。那時候她委實沒有將兩者聯系在一起。雖是一介凡人，可畢竟有過交集，在她初初醒來什麽都記不起來之時給過她溫暖和善意，阿陽每說一個字心裏都充斥著無限愧疚，凡人何辜！

阿陽指著地下那個東西，“這便是那個凡人。”

天君走到近前仔細端詳地上的劉家嬸子的屍骨，半晌後才點頭道：“尚有一息魂魄存在體內，確是凡人之氣，可為何會出現在長信的腹中？”

阿陽深吸一口氣，“當日璃藿為了讓本神君消失於天界不惜自傷元靈，借養靈之故將本神君的元靈要去。眾所周知，元靈於神仙甚至比心還重要，只要元靈一日不歸，即便本神君日後有幸重歸天界，時日一長沒有承載修為和靈力的元靈，最終的結果依舊是再一次散魄。璃藿打的便是此註意，是以才與妖君合力演一出苦肉計，本神君的元靈神不知鬼不覺‘丟了’，實則也不過是被她換了個地方保管著，待本神君徹底消失於六界之時妖君，也就是修蘊神君大可將本神君元靈之力用於己身，可謂一箭雙雕。”

天君漸漸明白過來，“下界凡人有七情六欲，生魂之氣最是駁雜最能遮掩元靈氣息。本君派天將苦尋，卻無人能想到落陽的元靈近在咫尺。將落陽的元靈封存於此人腹中再放進長信腹中，既可以掩人耳目，又可以借靈虛靈力保證生魂氣息不散……”

“本神君被禁於囚神陣中之時青木曾與曇迦將我元靈加上兩道封印，以保其不會被璃藿趁機毀壞。因著這兩道封印，本神君的元靈氣息也弱了許多，外人難以察覺，自然不好尋找。”

“落陽是如何確定你的元靈在這裏？”

“璃藿告訴本神君的。”

璃藿聞言一怔，兇厲的氣息蕩了出來，“本公主何時說過？”

“你自然不能是親口告訴本神君的。先前你令錦華幻化成婫玳的模樣蟄伏於本神君身邊，本神君將計就計將珠珠變為影衛，在靈虛蟄伏許久，瞧見你種種惡行。巧的是天界前一陣子好巧不巧起了一陣風，將你瘋癲的消息刮到本神君的耳朵裏。本神君思來想去能令你如此的原因也不過就那麽一個。”

璃藿面上的戾氣更加明前，隱在寬袖中的手不自覺顫抖起來。

阿陽頓了頓，轉而沖著敖日，連敬稱都省去了，道：“方才本神君說會讓你再見一面你外孫的話可不是虛言。”

敖日面色蒼白如雪，心裏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望著地上那個不成形的人卷，心裏第一次竟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阿陽忍住胃裏一陣陣的幹嘔上前輕輕將劉家嬸子的屍骨翻開放平，匯聚神識在其腹中探尋到自己元靈的蹤跡，將神力灌註於掌心，緩緩將元靈取出來。

許是因為兩道神力封印的緣故，那原本金燦燦的元靈此刻看去黯淡不少。阿陽沒有急於將元靈送與自己體內，而是移步到曇迦與青木面前，請他們先將封印解開。

隨著灌註在元靈上的兩道神力封印的消失，金色光華氤氳流轉，也漸漸變得耀目。

阿陽看著闊別已久終於回歸自己掌心的元靈唇角不由露出些許笑意，只是這不過轉瞬，便被接二連三傳來的吸氣聲打破。

阿陽的目光在諸位仙神的臉上一一掃過，最終又落回道自己的元靈上，看著被包裹在元靈中那團小小的身影，許久才到：“闊別萬載，璃藿，昔日無辜的生命可曾入夢？”

璃藿身子晃了晃，眼睛裏浮上驚恐的赤色。

小小的孩子周圍氤氳著淡淡的濁氣，瞧起來睡得並不安詳，緊皺著的眉頭透著些許怨恨，那蜷縮的身軀仿佛在向她昭告，當日被她從身體裏強行引出化去的一刻是有多麽痛苦。

這個生命的存在對她來說從來不是為人母的驚喜，而是恥辱的象征，是噩夢的開始，卻從未在這萬載時光裏終結過。她以為他已經死了，隨著落陽被散魄而永遠消失了，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以與先前幾乎無二的姿態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出現在天界。

他的出現讓她有一種被厲鬼索命的恐懼。

將這塊血肉親手剝離自己靈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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