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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終局之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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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鼎山上,杜鵑花從中,一個嬌麗絕逸的小仙子沐浴著陽光,捧著手裏一本《曠古戰話》看的津津有味。

這書寫的都是些自上古時期到現如今最為激烈的戰事,小到個人恩怨,大到六界征戰無一不有。

她正看著的這一話頗為經典,說的是上古真神落陽神君和雪鸮族敖日帝君的曠古一戰。

這一戰說是“曠古”可一點都不誇張。

一位是承襲了母神神脈的上古神祗。拋去修為,單說這神脈中的本源之力便能翻天覆地;而另一位,雖不是神祗,卻也是神族,五十萬年的修為在整個六界也是少數,若較起真來也足以攪動一界安穩。

即使已經過了三千多年,往日的情形依舊歷歷在目。這位小仙子沈浸在這一段戰話中不能自已,一時之間只覺得周圍的一切景物都在急速後退,時間仿佛又倒退回三千年前,那個險些傾覆六界的曠古一戰。

既是神祗與神族帝君的對決,場面自然是驚天亥地。

飛鸞在受到阿陽的召喚後金光乍現,明耀的光芒轉瞬即逝。可即便如此,卻也足夠令眾人看到,那剛剛淩空閃逝的竣厲光芒匯聚成一個金發金瞳的少年,雖只有虛影,卻擋不住那一身孤肅凜然的神兵之氣。

劍靈冷厲蒼涼的雙瞳一眨不眨,面對著森然可怖的離魂巨爪仍舊是孤傲鋒銳,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麽能在他眼中攪動出漣漪。

劍靈!飛鸞竟然生出劍靈!

敖日心頭一驚,他活了兩個阿陽的壽數還要多上幾萬年,深知劍靈對神劍意味著什麽。

神兵生靈,穿天透地,滄瀾巨闕,無可阻擋。

迄今為止,生出靈的神兵在整個天界也不過只有三件。一件是戰神的歸皇劍,跟隨戰神守衛征討,吸引強大的戰念而早早生出靈識;一件是青木神君的闕念鞭,由於主人修為高深,則伴主神兵受主人指引修煉,天長日久生出靈識;一件則是與所有神祗同存同亡,同時制約懲戒罪神,天生地造的屠神射箭。

在這之前,誰都沒有料到上界的第四件生出靈識的神兵誕生,更沒有料到這第四件生出靈識的神兵竟然在年紀最小的,處事最沒有章法落陽神君手中。

雲臺上下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或是欣羨,或是驚訝。

引相不可思議看著她,目光中似有喜色。

飛鸞生了劍靈對阿陽來講無異於如虎添翼,將阿陽缺失的近三十萬年的修為劣勢找平,對抗敖日自然會輕松許多。

敖日定定看著她,矍鑠蒼老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冷厲。

若說一開始他沒把這個年輕的神君放在眼裏,此刻卻是不敢小覷了,無論她用什麽手段,能是自己的神兵的靈識修成劍靈便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遑論她表面看上去本就不簡單。

難怪她如此大的口氣。

敖日出招便沒留後手,一招一式狠厲無情,那數丈長的離魂巨爪每每動上一次,天界便如同被一只虛空出現的大掌翻覆攪動,掀起滄狂風潮,將整個戰神府邸推擠碾軋,擁有銅墻鐵壁無人敢碰一指頭的戰神府從六界最堅實的防衛之一的地方在敖日的摧殘下瞬間成了風暴中心,久久不得平靜。

與之相比,阿陽的飛鸞劍便顯得單薄許多,卻也僅僅是在體型上。氣勢上非但絲毫不輸,反而更勝。

神祗與神族帝君的對戰,四海八荒想來是頭一回。每一次力量和仙訣的碰撞都是一次摧枯拉朽勁勢,攜威威神氣,浩浩蕩蕩。

飛鸞的劍靈至純至清,所有的靈識只為戰而生,除此再無雜念。細薄的劍刃面對著迎面的勁敵迸發出嘹亮的銳音,翻卷著浪濤一樣的戰意,與離魂巨爪纏鬥一處,兩相對碰如鐵拳相擊,又如利爪對扯,整個戰神府邸上空渾厚的靈罩在兩位神的對決中被生生撕扯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渾厚的靈力傾瀉而出,長龍一樣席卷天界四方,所到之處風卷雲嘯,波瀾四起。

阿陽手持飛鸞,從容地拆著敖日接連不斷的殺招,可她畢竟年輕,少了這近三十萬年的修為,也漸漸現出吃力來。

青木眼睛緊緊隨著阿陽,敖日每出一次殺招,他的目光就凜冽一分,到如今已經幾欲殺人。若非阿陽一起初便仿佛預見似的沖他的引相吩咐此戰不許任何人靠近,否則即刻殺掉璃藿,他早就出手了。

之所以暫緩上前,還有另一層意思。他要看她,是否真的如她所表現的那般輕松不迫。可觀察至此,他愈加相信自己的揣測。

一開始她便同意要戰,可打到如今,她卻一直步步退讓,雖身上未見傷,可那幾乎都是飛鸞憑借劍靈替她當下敖日的攻擊。而她身處險境,卻從未主動進攻敖日。

旁人察覺不出她的異常他卻是能察覺到的,直到觸碰到她的身體後他才知道她的不妥。

她的一行一動看似行雲流水,而從容自然之下實則僵硬吃力,只是有寬大的霓裳掩飾,她又素來鮮少在眾人面前顯山露水,沒有誰能發覺她的異樣。面對敖日的殺招,或許她從一開始就在硬撐。

如今的她,除了飛鸞一身無可擋匿的肅凜氣勢,她自己,也許只剩一副空架子。

發現阿陽逐漸變得吃力,敖日心中卻絲毫不敢大意。

這位神君早早修成上神,又在散魄之後奇跡般的只用了萬年便回歸,彼時自己的女兒明裏暗裏派出去多少戰將阻她,那時她才不過是個空有靈力的凡人,可這些上界戰將落在她手中竟未有一個回來覆命,悉數折損在她手裏,可見她若當真心存殺意,便絕不會手下留情。

落陽神君未像戰神一般衛戍天界,征討不安分的神族,亦未像青木神君一般司掌懲罰戒律,鎮壓四方罪神與上古兇獸妖魔,哪怕是如同司命星君那樣,為了上一任鬼君頃乾險些蕩平了冥界這樣的事情也沒經歷過,其真實力量誰都沒有見過,誰又能知道她此刻看似不敵是真是假?

帶著這般想法,敖日出招愈發狠辣。手中的離魂巨爪疾如風電,烈比火雷,每一次揮近阿陽時都攜卷著刮骨一般疼痛直撲她面門。

不過十幾次襲擊,阿陽的面上已經泛起紅暈。敖日故意這般打法無異於當眾打臉。折損她的顏面,為了警告她莫以為自己身為身為神君便可以為所欲為,更為璃藿出氣。

明白了他的用意,阿陽淡漠僵沈的眸子裏仿佛生出一痕裂隙,一絲慍怒傾瀉而出,然而只有一瞬卻又了無痕跡,仿佛是還沒表達出的情緒又被生生拽回去一般。

這一瞬間被敖日巧妙抓住,巨爪上的倒刺猶如千萬根寒箭,隨勢倏然射向阿陽胸腹命關。

寒氣入體,阿陽只覺得半個身子都被凍住,想禦靈抵擋但不知是否因為敖日下手太狠,幸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好飛鸞通靈,以神兵之氣與之纏禦抵擋,泰半寒氣被擋回未入靈脈,總算無大礙。

只見她身法疾如幻影,令人分不清她到底身在何處,只有對抗激蕩出的神力一波一波浪濤一般沖向敖日,看似棉韌,真真擊打到敖日身上才覺得宛如一個悶拳,加之青木暗中相助,敖日雖皮肉表面看似無礙,內裏的臟腑卻恨不得移位。

即便敖日神力護身,也架不住兩位神祗的疾厲神威,片刻之後面色便泛起潮紅。他深知有青木在場拖延愈久便對自己愈加不利,擋下阿陽的一波神力之後忽而仰天厲喝一聲,身形暴漲一倍,周身淩厲的招式雨點般朝阿陽處襲去。

趁她騰挪躲閃的功夫,敖日身後忽而生出一對碩大的翅膀,上下一扇帶起的風潮掀翻了雲臺上下的杯盤案幾,整個人倏然躍向空中。

風潮漸漸平息,眾仙家正緊著各自運起仙障以免受無妄之災。忽聽一串低沈緩慢的吟唱聲傳來,一個音調一個音調往外出,相互之間的起程轉折僵硬而突兀,起起伏伏串聯在一起,雖不悠揚,卻顯得蒼涼而古老。

眾仙循聲望去,只見敖日一臉狠厲地望著雲臺上的阿陽,石刻一般剛嚴的褐色唇角一張一合,渾厚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正與此刻的古調吟唱相吻合。

古調聽來與此刻的情境格格不入,仿佛來自於上古時代,刻板的韻律聽來毫無美感,曲調的含義更是晦澀難懂。眾仙家不懂他此刻為何要吟唱這種曲子,但看他一臉的狠厲便知此曲恐怕還是為了應對落陽神君。

果然,方才還從容不迫的阿陽此刻已經面無血色,騰挪的身影較之先前慢了不少,即便手握飛鸞有劍靈相助,可應對之間依舊顯得力不從心。

這曲調她並不感覺陌生,彼時還未重修上神之身時曾與曇迦在下界遇到過璃藿暗中派去了結她的雪鸮族戰將,那一夜酣戰中她便已經領教過這種曲調的威力。

當時自己不過凡人之身,曇迦亦無力相助,到最後被這曲調折磨得幾近放棄。若非璃藿大意輕敵派去的戰將修為並不高,她又一心以為看到青木,她折在那一晚也未可知。

此時故景重現,只是換了一個對象。

敖日既是帝君,雪鸮族上古咒訣自然威力更大,阿陽勉強抵擋,卻仍舊漸漸支撐不住,單手支撐著飛鸞站在地上,只覺腳下的雲臺不停的翻湧滾動,呼吸之間如同被封閉在鼓中,外頭有人不斷敲錘鼓面,頭似乎被人生生扯出一絲絲裂隙,耳鳴目眩,瞳色渙散。

璃藿蒼白著臉色看著不遠處的阿陽,不知為何,她原本因為重傷而有些迷蒙的眼睛此刻竟然清明透亮,唇角掛著一抹淺笑涼薄而得意。

青木看到阿陽的此狀心中一沈,豁然轉頭看向璃藿,一雙烏沈的眸子寒劍一般散著殺意。

璃藿沒想到他會在這個緊急時刻突然看自己,錯愕之下想做回虛弱的表情卻為時已晚,緊忙地垂下眼睫掩飾心虛。

青木一步步朝她走去,每一步都仿佛帶著千斤巨石般沈重,每靠近她一份她心中的倉惶便多一分。

璃藿胸口仿佛有個閥門,青木每靠近一份那閥門就緊一分,待到他站定身前,居高臨下冷冷看著她,璃藿已經瑟縮在長禮懷中,面色漲紫似乎隨時都會背過氣去。

冰冷低沈的話語被他傳音送到她耳邊,如毒蛇的芯子一點點纏繞著她的身體,扼住她的喉嚨,舔咬她的耳後,令她不寒而栗,恐慌倉皇。

“從現在起,阿陽傷一分,本神君要你和敖日賠百分,阿陽若有閃失,本神君要你親眼看著整個極北陪葬!”

璃藿豁然擡頭,不敢置信望著他,青木卻只是面帶嫌惡地轉過頭,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會傷眼睛。在她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他涼薄寡淡的唇一張一合:“不信,你試試。”

璃藿雙手緊緊攥著胸前破裂的衣襟,只覺得飛鸞那一劍將她刺穿都沒有現在那樣疼,仿佛有一雙擺脫不掉的粗糲的手恣意撕扯蹂躪著她的心,讓她疼的不能自已。

她死死望著他,雙頰浮起一層不正常的紅暈,回想著從第一眼看到他到現在,十幾萬年的時光。

為了他,她曾經放低姿態,曲意逢迎,到後來工於心計,不惜觸逆天道,枉害凡人。

再如今,她幾乎賠上身家性命,卻換來他發自內心的厭惡,當眾的羞辱和對另一個女人的百般憐惜……

而他呢?他永遠都是一副淡漠疏離的模樣,高高在上,俯瞰著六界蒼生,悲憫而從容,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麽事情能在這位偉大的上古神祗的心中攪動出漣漪。

後來,他終於不再居高臨下,他溫柔繾綣,他深情專註,卻不是對著她。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顯露出情緒,卻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威脅。

為了她敵對的人而顯露厭惡。

他悲憫蒼生,卻獨獨不能對她憐惜一分,他用情至深,獨對她淡漠涼薄。當著所有人的面擺出這幅姿態,比打她耳光更折磨人。

如今,她拖著破敗的身子孤立無援,承受他的威脅和嘲諷,她恨!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都拜他所賜!而他,眼睛裏依然只有那一個人!

身體的痛苦遠不及心裏的創傷更令人難捱,他近乎於霸道的溫柔讓人迷戀,可若這份溫柔不屬於她……她赤紅著眼睛,恨恨地看著那個匆匆而去的身影,目光慢慢變得猙獰。

“我要你看著……看著……”怨毒的話語在風中消散,誰也不知她說了什麽。

她毀不掉他,就要毀掉所有擁有他疼惜的人!

那蹂躪心神的吟唱仿佛永遠也停不下來,可阿陽聽不到外面的聲音,甚至連自己狠狠撞擊胸腔的心跳也聽不到。她只覺得那聲音在自己的腦海中被無限放大,像雷神的音錘,每響一下自己便仿佛被五雷轟頂,如影隨形,天上地下,無可遁逃。

她強撐著站在雲臺上,盡量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殊不知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經是東搖西晃,面色慘白,一副力不能敵的必敗之相

驀地,敖日低沈緩慢的吟唱變得急促而尖銳,阿陽只覺得一個炸雷轟然覆上頭頂,緊接著四周忽然響起許多刺耳的鳴叫,仿佛是積聚著怨毒的哭喊,又仿佛是萬鳥嘶鳴,她聽不出是什麽,卻感覺到自己的頭在這種尖銳的叫囂下逐漸被撕裂開,寒氣入體,滲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知道定是敖日那廝搞得鬼,可手仿佛是被人控制住一般就是提不起氣力,艱難地睜眼去瞧,只能看見眼前一片猩紅……

“阿陽!”一個急促的呼喊聲傳來,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驀然將那個蹂躪她的聲音切斷。

隱約中她覺著自己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冷的瑟瑟發抖,本能地抓住身邊的人,貪戀著他身上的暖意和令人心安的氣息。

青木將她攬在懷中,心裏猶後怕方才自己晚來一步她便要跌下坐臺。

幾十丈高的坐臺,阿陽沒有靈力護體,跌下去必定受傷。

他心疼地吻上她的唇,只覺得她的雙唇好似寒冰一樣又僵又涼,為她渡去些許靈力,感覺懷中的人稍稍放松才柔聲告訴她:“快好了,阿陽,再撐一會兒。不知道你傷在何處,冒然救你只怕頃刻間便要了你的命,我不能冒險,敖日交給我,你給我撐著!”說到後來,他幾乎是在命令。

渾厚的靈力渡入靈脈,阿陽似乎覺得好了些,她雖難受,卻一直很清醒,隱約聽見耳邊有人讓自己撐著,聽起來似乎還很生氣,不用猜便知道是青木,因為青木是不會允許別人親她的,渡靈也不行。

她努力扯扯嘴角想笑著告訴她自己一定能撐住,可動起來才覺著自己仿佛被一個人形的套子禁錮住,無論做什麽都掙脫不了,哭笑皆不由自己。

青木看見她嘴角本能地顫了顫,知道她是聽到自己的囑咐了,心裏稍稍安定了。將她輕緩地放在地上,反身出了仙障。

敖日見自己的咒訣被仙障悉數擋下,不動聲色便將咒訣的力量轉移到仙障外的青木身上。

他卻只是站在坐臺上,冷冷盯著猶在吟唱的敖日,眼睛流轉的光芒冷若冰刀。淺淡溫和的唇角微微向下,折射出一個鋒淩的弧度半晌,忽而不輕不重往前走了一小步。

這一動,如同打開一個閥門,轉瞬之間,青木身上的渾厚神威和殺意洩洪一樣蕩出,瞬間席卷綿延百裏,便是坐臺下的眾仙家也不由軟了腿腳伏拜在地,心中畏懼,身形瑟瑟。

神君之怒!

敖日被這神氣壓制,喉頭一梗,原本曠遠聖肅的吟唱聲突然就斷斷續續,如同一個背不出書本的學生。

偌大的神君府邸,此時竟然只有敖日強撐著不肯放棄吟唱聲幽幽回蕩著,顯得突兀而滑稽。

“本神君的脾氣從來不好,許是我太久沒有動怒,諸位便忘了。”他開口,一字一句地說,明明是平緩的口吻,卻讓人覺得是在醞釀著一場風暴。

諸位仙家這才聯想到之前這位神君的手段和惹怒他的後果,心中了然——這位素來讓人如沫春風的神君,怒了。

誠如他所說,他的脾氣委實不好。

這位青木神君,高高在上,俯瞰六界蒼生,溫和悲憫,那是落陽神君好好的時候,如今落陽神君不好……眾仙家伏得更低,卻生怕自己被無辜波及。

青木看著敖日,手掌自虛空壓撫,動作輕緩柔和,修長的手指一拈一碾,臨風撫琴一般優雅從容。

即使他滿目的冷雋蒼凝攝心震膽,一身神威迫壓四方,卻依舊令人幾欲癡醉淪陷。

“啊——!”

“呀——!”

隨著他雲臺之下傳來一男一女兩聲齊聲慘呼。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小巧伶俐的女子白著臉捂著嘴跳出老遠。

正是落陽神君的隨侍,珠珠。

只見她驚慌地瞪著眼睛,哆哆嗦嗦指著方才自己站過的位置,嘴唇噙動卻怎麽也說不出話,顯然是嚇壞了。

順著她手的方向看去,只見地上一團血肉尚在蠕動,不過也是機械性的掙紮,從模樣勉強看出是被人摁住腦袋直接壓到腳,中間的身子骨頭早就折得折斷的斷,元靈碎散,無力回天了。

這情狀委實惡心,可周圍的仙家甚至來不及作嘔,就見那人軟爛如泥的身體突然生出點點癍瘡,繼而化成濃黑焦臭的腐水,從皮到骨,慢慢腐蝕軟爛,不過盞茶時間,地上只剩了一攤黑水,仿佛從來沒有人在那裏過一般。

沈湎的聲音傳來仿佛洪荒之鐘,每一個字都敲打著人的心頭:“你若冥頑不靈,你父君,便跟他一個下場。”

璃藿面無血色,青木雖然看著敖日,可這話卻是說給她聽的。他明明有千萬種懲治人的法子,卻偏偏選了這樣折辱的手段給她看,給他們看。

她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因為害怕而叫出來,但望著他的目光中又是嫉恨不甘又是惶恐急迫,掙紮半晌,似乎是洩氣一般身子一歪倒在長禮懷中。

與此同時,仙障中的阿陽也不知是否被仙障隔絕敖日的咒訣緩過勁來,看起來終於不像剛才那般痛苦,又恢覆成了最開始的冷寂模樣。

敖日見隨侍慘死女兒受到遷怒心中亦是震驚,面上卻勉強表現鎮定,厲聲喝問:“神君好本事!只是這般對待我無辜的隨侍,難道不怕糟天譴嗎!”

青木淡漠的聲音毫無起伏,明明是故意做給他看卻仿佛在鄭重宣判一般:“極北雪鸮族帝君以下犯上,不敬而冒犯天君神君,不察而妄動幹戈,意圖挑起事端,隨侍灰綏,未能及時勸主,又摩拳擦掌唯恐天下不亂,意圖暗中助紂為虐。按律,削去神格,除去元靈,永世不得踏入上界。”說著掌心一翻,一個瑩白的珠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掌心。

敖日喉頭一哽,怎麽也反駁不出來。青木手中拿的正是雪鸮族聖靈珠。原本在灰綏手中,不知何時被他去了來。

青木說的這些前面幾處都無從查證,說是他欲加之罪耶不為過,可最後這句暗中助紂為虐卻不是空穴來風。

灰綏受命在神君府門口,以雪鸮族聖靈珠為媒介借雪鸮族祖先神力相助敖日,他本以為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又正逢亂時,沒人會關註一個隨侍如何,卻沒料到青木上來便看穿他們。

“敖日,昔日本神君尊稱你一聲帝君乃是瞧你掌治極北多載未有閃失。且天君顧念璃藿嫁入戰神府,極北作為嫁妝順服天界,不欲薄待。但你今日之舉,委實未將諸位仙家和天君放在眼裏,莫非是覺得,自己是戰神的岳父便虛高戰神一頭,便天君一人之下了?”

青木一字一句說的慢條斯理,卻聽得璃藿心中一沈,不由暗罵自己心急,沒有做到萬全。

雖說落陽一直主戰,可她畢竟是神君,表面上臣屬天君實則與其平起平坐。而父君卻實打實矮一頭的,落陽擅自亮兵器還可以依仗身份含混過去,父君卻沒有這個權利。

天君一人之下,這頂大帽子可真不輕快,把該挑起來的不滿全挑起來了。青木在這時候說起這個,想來是要找個由頭發落父君為落陽出頭。她心裏暗暗擔憂,為今之計,只能等等看先看天君的意思了。

青木這話說的太重,重到敖日甚至極北都興許承受不起後果,他明白這位神君的有意為之,卻無從挑錯,更無從辯解。若他自己便也罷了,女兒處境堪憂,就怕天君借機繼續打壓極北,若是再失去強大的後盾,那才叫雪上加霜。敖日瞧見天君並幾位神君面色寒沈登時臉色驟變,正待氣極反駁,誰知一直未說話的天君忽然開口。

“落陽神君主戰有失,應當受罰。”

此話一出,璃藿和敖日心中不由暗喜,可還沒高興完就聽天君接著道:“然,灰綏行為有失,應當懲治。”

璃藿和敖日的竊喜偃旗息鼓,默默忍下一口氣,這般說法好歹也不算吃虧。

緊接著就聽見天君第三句話:“敖日帝君,何以不敬天界諸神?”

雖然同為上位者,可天君緩沈威嚴的氣勢壓迫下來,敖日亦覺得心頭一緊,急忙恭聲道:“敖日只是愛女心切,萬無不敬之意,請天君明察。”

時移世易,若說萬年之前極北還能憑借地廣兵強在天界占據一席之地,他也敢在天君面前自稱一聲本君,可經過一萬年的蠶食滲透,天界的力量早已經滲入極北大有不戰而屈人之兵之勢,他是萬萬不能如同萬年之前那般倨傲了。

“本君一直在此,所看所聽都是真實,敖日說說,青木神君可有說錯之處?”

青木素來是個嘴上不留把柄的神君,哪裏能挑出什麽錯處來,敖日咬牙忍住心中撕碎他的沖動,搖頭道:“神君句句屬實。”

“既如此,也當受罰。”

敖日心頭一驚,萬沒想到天君這般輕易要懲罰他。神族帝君受罰,這可是自天地現世以來的頭一位了,他的顏面定是蕩然無存,淪為六界笑柄,若非落陽戰敗於他,他倒以為這一切都是天君與他們提前商量好的。

“敢問天君,要如何處置敖日?誰來處置?”敖日聲音沈了下來,絲毫不見懼意。

“父君!”璃藿聞言急忙喚了一聲,想起身制止奈何牽連到身上的傷動彈不得。

敖日頭也不回擡手止住她要說的話,他雖然居天君之下,可誠如青木所說,論輩分,他是戰神的岳父,戰神與諸神平輩,他自然也高諸神一等,他不信天君會親自動手懲罰他。

天君本來也沒想當真懲罰他,落陽先前說今日祝他一舉收歸極北,讓敖日心服口服徹底臣服,他只要配合就好了。可她如今半死不活在青木的仙障中,怎麽看怎麽不像助他收歸極北的。

想起這些年敖日那囂張的氣焰,屢屢讓自己做難,天君便硬著頭皮配合順勢配合了青木,想著能給敖日一個下馬威也好,他放下架子求一求他便得過且過,誰知敖日竟然是個硬脾氣。被他這麽一問一時間竟沒想出妥帖的回答。

青木上前一步,“自然是由本君來罰了。”看天君和敖日面色皆變他從容道:“論輩分你是戰神的岳父,於禮不當事戰神動手,上界不成文的規律——非罪神不得天君親自懲治,在場諸神原本今日來是件幸事,親自動手未免不快,而本神君司掌天界刑罰,由本神君親自動手知輕重,免得讓你多擔待些本不該擔待的。”說罷各處掃去一眼,“不知這樣可另諸位滿意?”

天君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引相當先上前一步,對著敖日與天君虛行一禮,道:“本神君確有不便。”

其餘幾位神君也心照不宣沒有說話,雖說年長於青木,可為著個敖日與他鬧不快便不值得了。

“你!”敖日面色一沈,驚濤般的怒氣霎時間滌蕩而去。他自然敢篤定天君不會當真懲罰他,可他卻不敢篤信青木,為了落陽,他大約把自己撕碎的心都有。

青木卻是毫不被他的氣勢震懾,淡漠吩咐道:“敖日身份特殊,還是莫要去仙牢了。撫雲殿清凈,既能靜心反思也不委屈你。還請傳話給極北,三月之後他們的帝君才能回去。”

這一回他沒有用敬稱,而是直呼其名,明擺著告訴眾仙家兩人的身份懸殊,且這一席話又是仙牢又是反思的竟是絲毫不留顏面。

三個月?這等同於變相關押他了!他一堂堂帝君竟然說扣便被扣留了!

敖日臉色鐵青,冷聲呵斥道:“誰敢!”

青木瞇了瞇眼睛,並不發話。

敖日竟是怒急而笑:“本君堂堂雪鸮族帝君,神族之後,自上古便鎮守極北,青木神君說扣便扣,到底是因為本神君到了不可饒恕之罪,還是神君只是想為落陽神君出口氣?”

青木不可置否:“都有吧。”

“你!”敖日氣極,哪裏料到他竟這樣直白承認了。

青木又道:“本神君就是護著她,帝君可有意見?誠然,若非你起了殺意,本神君也不用非揪著你不放的,不過請帝君放心,本神君素來公允,也並未因為私心重罰。”

合著我女兒險些喪命我又被你知罪還該對您老感恩戴德,謝你公允無私手下留情沒弄死我一家老小了?

敖日被他堵的面色鐵青,他說的直白而蠻橫,看似不講理可又委實挑不出無理之處,只厲色看著他,沈聲問道:“若是本君拒不受罰呢?”說話間已經蕩出隱隱戰意。

青木卻宛如未覺,依舊那麽冷硬而從容,“帝君身份尊貴,天界兵將自是不得無禮,是本神君考慮欠妥了。”可他嘴上說著欠妥,口氣裏卻絲毫沒有歉疚,“既如此,便只好由本神君親自來請帝君了。”

兩人對峙,一時間僵持不下。華麗的一衣袍無風自動,雖然平靜,可已然劍拔弩張之勢。

敖日暗自心驚,一來沒有想到青木竟然護落陽到如此地步,幾乎是強硬地替天君做了決斷,二來則是天君的默許,讓他明白天君對極北的忌憚,雖然極北已經在璃藿出嫁時臣屬天君,可神印卻一直未交出,極北的兵將仍舊只聽從他一個。

他自是不在意這些,極北自上古便鎮守天界之北的界口,同屬天界,自當居天君之下受其管轄。

無論他交不交神印,鎮守極北確保天界安穩他都責無旁貸,可是……

他看看一旁重傷瑟縮可憐的女兒,眼神忽而變得慈祥。這是他唯一的女兒啊,從小便被他寵壞了。

以前明艷鮮活的女兒如今眼底彌漫著悲哀和傷痛,卻依舊倔強地不肯洩露自己的軟弱,自從嫁到天界仿佛是她噩夢的開始,她在戰神府的日子根本不好過,牢籠一樣的地方她如履薄冰,若再沒了極北這個強大的後盾,她便真的沒有依仗了。

一念及此,敖日面色豁然一凜,“老驥伏櫪,本君雖年老,卻尚能一戰,還請神君不要手下留情!”

“自當盡力。”

“神君不要!”璃藿尖叫著,幾乎掙紮著匍匐到青木的腳邊。自己的父君根本不會是青木的對手,即使他上萬年不曾動過神兵,即使他看起來溫潤和煦,但她也依舊不會忘掉他渾厚的修為和刁鉆淩厲的招式配合在一起,斬魔懲仙手不留情多麽人心驚!

曾經修了幾十萬年的上古兇獸他說斬就斬了,犯下天條的罪仙無論名聲威望,絕不留情。即便沒有淩厲的招式和,單是那一身震撼的神力又讓父君如何受得住?況且即便父君險勝,也必當重傷,又如何再能承受因為挑釁神威而降下來的天譴?前面已經有一個落陽,再加一個青木,真的是要了父君的命啊!

青木眼角劃過一絲厭惡,被敖日巧妙捕捉到,心頭不由大怒。

“吾兒,退後!”敖日命令道,狠下心去不看她。見她絲毫沒有退縮之意看了眼手足無措的長禮,長禮緊忙過來半是攙扶半是挾制將她拖拽到一邊。

璃藿自然不肯,死命掙紮卻無濟於事,就在這時,敖日和青木忽然聽她聲音異常尖利驚恐,瘋了一樣看著雲臺一角尖叫道:“神君……神君!不!不!”

兩人順著她的方向看去,皆不由色變,只見阿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仙障外面,冷眼瞧著他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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