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救兵

關燈
夜涼如水,更深露重。頭頂不知哪裏飄來幾朵烏沈沈的雲彩,掩住漫天的星子,偶爾有幾顆亮堂一些的透過雲彩射出光來,卻也暗淡稀薄。月兒靜靜倒掛在天邊,被雲朵遮住泰半只剩了一縷細牙兒,原本就不怎麽明亮的光亮暈開,平添幾分柔和之色。

只是柔和歸柔和,暗月星光,到底清冷了些。

已經過去三日,璃藿還是不見醒來,躺在床榻上渾身冷硬,宛如一座石像。

長禮望著庭院中不甚清晰的斑駁樹影,思緒飄到那年,她初聞自己被公主選中當隨侍的時候。

也是這般清冷的夜裏,她靠在在極北枯禿的莫寒樹下望著斑駁的樹影,心裏頭一次茫然矛盾起來。

聽說戰神待公主冷漠疏離,但府裏的仙娥仙侍卻謹守恃禮,非但沒有給公主臉色瞧反倒對其尊敬有加。她知道公主要她去幹嘛,隨侍的任務可多著呢,而做極北璃藿公主的隨侍,任務更多,出頭的機會也更多。只是背井離鄉,到底有些不舍。

一邊是安逸單調的極北,即便她有一身高於平常族眾的修為和術法卻也不得重用,雪晶殿臥虎藏龍,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內殿侍婢。另一邊卻是暗流湧動的神君府,鎮日勾心鬥角,需要自己博出一條路子,但卻是公主的心腹,雖然是侍婢,卻也是所有侍婢中等級最高的婢子 。

後來她選擇了後邊這條路,憑著她的修為和膽識是絕技不甘在偌大的玄晶殿中平凡一世的,他要讓族中長老看看,她比姐姐長信強得多。

再後來,獻計,追蹤,毒殺,偽裝,探秘……憑借冷靜的頭腦和冷硬的心腸她一次次出色完成公主秘派的任務,人前是嚴謹恭順的侍婢,人後則漸漸成長為主子的左膀右臂,天遂其願,侍婢捧著她,公主仰仗她,便是神君府中的歸邪大人都時刻提防著她給公主出幺蛾子,族中被璃藿收買的長老也確實評價她以往是被雲侵沒的明月,比她那個性子綿軟姐姐強。

可她聽了卻沒有起初想象的那般高興。姐姐平素寬厚,行事八面玲瓏,自小便得長老青睞,其他的樣樣不如她反倒受了重用。她只是嫉妒姐姐,卻從未想傷她害她,可今日看到那般重傷的姐姐,幾次三番被昔日的主子折磨的不成樣子,不過是憑著一絲靈氣吊著性命,卻還是要當公主覆仇的工具時,她那冷硬許久的心不知怎麽就顫起來。

姐姐自小便伴在公主身邊,兩個一同長大,忠心無二侍奉公主,也曾經形同姐妹,卻依舊落到人不人鬼不鬼的結局,那自己呢?自己同公主沒有自小的情分,倘若有朝一日不需要自己了,那等待她的結局又會是什麽?

這想法竄過心頭,驚得她一個激靈,說不準是驚還是怕,但心卻已然懸了起來,就像天邊那彎月亮,沒個撐著托著的東西墊在下面,總瞧著要掉下來似的。

地上窸窣一響,長禮陡然回神,卻見腳邊不知何時多出一方凈白的絹帕,正是今日從靈虛回來的路上她不小心掉的。

她看看四周,暗自放出靈識感受周圍氣息,但一無所獲。彎腰撿起那方絹帕仔細翻看幾次,最終無奈輕嘆一口氣,重新將其塞回袖中。

自璃藿被禁止同雪鸮族見面,她便再也傳遞不了消息,無論用何種辦法,做得多麽隱秘,最終總是原封不動再遞回她身邊,她委實已經不抱希望,可如今發生這般大事她委實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只是一個隨侍,可以出色執行任務,卻無法替主子拿主意,只好抱著僥幸的心理一試,未想……到如今,引相不在府中倒也勉強算得上一樁幸事,左右神君府中的一眾侍婢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會主動來找這邊的晦氣的。

“哎……”又是一聲輕嘆出口,帶著些許仿徨無奈。長禮攏攏衣衫,推門緊了屋子,如今只盼公主休息過後能認人了。

這一等,便到了次日這個時辰,中途璃藿也醒過一回,沒哭沒鬧,但眼球微微上翻著,眼神依舊森然警惕,長禮也不敢打擾她,只不動聲色設了個靈障防備她當真鬧起來傳出動靜去。

可她終究想多了,璃藿不哭不鬧,只僵屍般直挺挺坐在床頭望了了會兒頭頂的紗帳,最後木然含糊喊了兩聲“柒原”便“嘭”的一聲栽倒在床,再次昏睡了。

長禮在一旁看的心驚膽戰,短短三日的時間自家公主便好像拿刀子刮肉一般生生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皮包骨頭。不過好歹也算給她這個六神無主的婢子提了個醒,柒原將軍先前說下界找一個“鬼巫”什麽的,是以此刻並不在極北,那是不是代表可以悄悄聯系他了?

長禮不敢耽擱,強打起精神想了法子,悄然送出消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長禮守在璃藿床榻旁邊每日要做的除了等待便是期待,等待璃藿醒來,期待柒原前來。偌大的院落靜得可聞針芒落地聲,雖說平日裏也是這般情景,可都沒有現在這樣令人緊張。許是因著有了期待便更會害怕希望落空,她生怕送出去的密信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重新完好無損出現在自己身邊,又害怕密信雖送出,可柒原將軍已經回到極北,看不到自己的求助。望著窗外幾番日升日落,她原本心中那一點小小的希望也漸漸風幹。

又三日,長禮便不再將所有希望投註到外界,開始將全部精力放在璃藿身上,白日間隔為璃藿渡些靈力,夜晚便勤加修煉,將白日流失的靈力補回來,抽空用白紙剪出一些自己和璃藿模樣的紙人以備不時之需,她打算實在不行她便帶著公主逃走,即便在這明裏暗裏不知多少眼睛的天界逃走的希望微小如塵埃,卻總不是完全無望,總比坐以待斃來的強。這麽一來日子倒也不那麽難熬了。

直到五日,伴著一聲呢喃,昏睡了整整五天的璃藿終於悠悠轉醒,這回她沒有再昏過去,眼神也不再森然可怖,卻依舊自己縮在床腳不讓人靠近,長禮在房間裏稍有動靜便會惹來她直勾勾充滿防備的眼神,看久了也讓人後脖頸發涼。唯一讓長禮稍微欣慰的是璃藿雖然不認人,卻沒有再哭鬧不休了。

想來過幾日,便會恢覆了吧。她這樣安慰自己,擡頭看了眼望著自己腳尖的璃藿,暗自嘆口氣繼續剪第一百五十八對紙人了。

“叮--”

忽聽得門欞子邊上有細微的聲響,像是刀劍之類的金屬相撞後留下最後的那抹微小的尾音,仿佛是有誰想著強行將其撬開,卻因著怕驚動房中之人而刻意放輕動作,在這靜謐的夜色中尤為突兀。

長禮還來不及反應,就看璃藿身體陡然一緊,僵硬的肢體迅捷朝墻角縮了縮,渾濁的眼珠閃著警惕而孤絕的光死死盯著門口,仿佛一頭被獵人發現藏身之處的母狼,隨時等待撲上去同敵人同歸於盡。

長禮心陡然提了起來,卻不曾慌張,只身形一晃便隱去氣息,下一秒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門邊,身體躬起半跪在地上,一手幻出墨月刃暗自防衛起來。

緊貼著地面暗暗釋放出靈識,卻發覺門外只有一個人的氣息,門欞子還在一下下響動,這方院落平靜了十幾日本來便已經不平常,戰神每十日會回來看看璃藿,算算今日距離上回來正好十五日。長禮看看渾身緊張的璃藿,再摸摸袖中的一百五十八對紙人,暗自深吸一口氣,不知道能逃多遠,但逃出這偌大的府邸應當沒問題,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啪!”伴隨著一聲清脆而突兀的響聲傳進房間,所有的動靜都戛然而止。雕花門裂開一個半指寬的縫隙,長禮的心仿佛被一個小錘敲了一下,所有的肌肉都緊張起來,握著墨月刃的掌心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手竟然微微發抖。

一個高大魁偉的身影陡然倒映在地板上,身上透出些許冰冷的氣息,通過門縫傳進來。

屋裏出現外人,逃生的幾率幾乎降為零,長禮心幾乎提到嗓子眼兒,一邊的璃藿也像一只炸毛的母雞一般渾身豎起尖銳的防。

地上的人影忽而晃動一下,就是此刻!長禮手握墨月刃忽而平地彈起,同時以腳尖為中心身體劃過半個圓形,恰好對準了門口那一指小縫隙縱身直撲而去,卻在身體堪堪觸碰到雕花門時生生向旁邊一個躲閃,只胸口驀地射出一線銀芒,卻是兩根寸許長的銀針直逼門外的人,那銀針細如發絲,實則精巧至極,再被彈出門縫的一刻雙雙爆裂開,形成幾十根更加尖銳的銀針,從四面八方沖著對方襲去。原來方才縱身一躍只是虛晃一招,便是為了試探來人是否有惡意,若有,那麽來人看到她出現之後必然會出手擒她,到時候必將躲閃不及被四面八方射來的銀針擊中,那銀針上粹了雪鸮族的寒毒,雖不至死,凍上個盞茶時間卻是沒問題的。

長禮反應機敏又行動迅速,這一番動作只在瞬息之間便完成,見外面的人似有停頓,便知射出去的幾十根毒針至少有一根是射中來人的,當下也不敢戀戰拖延,立即反身折到裏床榻邊上,看了眼呆滯驚恐的璃藿匆匆行了一禮,道:“公主見諒!”說罷一掌將其劈昏,扛在肩上便從下了床下的暗格。

這暗格是璃藿才來天界時便秘密挖好的,彼時還是長信的提議,她深知璃藿的秉性,為的便是萬一日後璃藿做出什麽難以赦免的事情還有退路,如今她尚在靈虛半死不活吊著命,而昔日她一心侍奉的主人卻三番兩次棄她不顧,最終用她親自帶人挖成的暗道逃生。

長禮一念及此心口微微發疼,她自認冷情,卻不敵璃藿心硬,她對長信心無愧疚,即便自小便沒在一處待過卻始終有血緣的牽絆,無法釋懷。可如今的情形已經由不得她退卻,長禮腳下生風背著璃藿快速在暗道中走著絲毫沒有回頭之意,仿佛方才一瞬間的心軟只是錯覺。

她的字典裏只有“惜命”二字,血緣又如何,在生命面前,所有的慈悲與不忍都不值得一提。

暗道並不長,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便可出去,暗道的盡頭恰好是璃藿房間後面的紫宗林,出了暗道之後不僅可以以密密麻麻的紫宗林作為掩蔽,切地處位置恰好能瞧見院落中的情況,長禮隱去兩人的氣息悄然入了林子,順便不忘回頭看一眼院落是否已經被圍困,她袖中的一百五十八對紙人也差不多該派上用場了。

便是這回頭一看,長禮的渾身的血液陡然凝固,不可思議揉了揉眼睛繼續望過去,先是一驚,繼而一惱,接著是狂喜!

只見雕花門外一個人僵硬立在門邊,身子維持著躲避毒針的姿勢微微側仰。而一只手堪堪覆上門框,仿佛是準備進門。那人身著銀色玄雲戰甲,腳蹬爭鋒戰靴,要配濶海劍,不是她盼了幾個日夜的柒原將軍又是誰!

長禮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拍爆,又無比慶幸自己回頭看著一眼,千盼萬盼的救星來了,她卻沒有搞清楚狀況就這樣把人大喇喇凍在門外,若是恰好被戰神或者神君府的侍婢看見……單是想想便是一身冷汗。

不敢在耽擱,長禮迅速朝四下一望,並未發現有不該來的人的氣息,當即扛著璃藿飛身出現在柒原面前。

柒原正暗暗運功沖破被毒束縛的靈脈,感覺到周圍有人出現時先是暗自一驚,待瞧清來人後更是大驚。

“為何……”他才傳音了兩個字便覺身體陡然騰空,卻是長禮已經用另一只手將他打橫扛起。

“得罪了,將軍。”長禮面上掠過一絲尷尬道。進到房間後長禮先將璃藿放在床榻上再將他放下來,末了還不忘在房間內設了一道隔音靈障,這才將手放在柒原的胸口處,探查之後二話不說對著自己的手腕處割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伸到一邊的茶碗上接了滿滿杯血,遞到柒原嘴邊道:“寒毒還要片刻才會解開,還望將軍莫要嫌棄婢子身份卑賤。”

一套動作做下來眉頭都不眨一下,仿佛割開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煮熟的蹄髈似的,饒是柒原這般見過無數生死的大將軍在看到那杯還冒著熱乎氣的紅色液體時也不由眉頭一挑,似是沒想到面前這個身形嬌小的姑娘除了力氣大的出奇之外行事竟這般果決冷硬。

當然了,由於他被凍住,那眉頭也只能在心裏默默挑上一挑,沒表現出來。

要事在前,柒原也不敢多耽擱,一個默許的眼神遞過去長禮乖順地將自己的血餵到他嘴裏。隨著腥甜的氣味順著嗓子滑到腹部,一股溫潤的氣流也仿佛侵入四肢百骸,那僵硬的靈脈和身軀漸漸蘇醒過來。

感覺到自己能行動如常後柒原急忙奔到璃藿床榻邊上,瞧見昏睡的璃藿面色枯拜晦暗形容消瘦,心中一沈便知不好,連忙叫過長禮問詢起來。

那日的密信只說有要事讓他速來,卻未言明是何要事,他的心微微發顫,直覺這回的事情不會如同往常那般簡單。

長禮上前長話短說,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挑揀重要的地方同柒原說了,看出他尚存疑問便捎帶著說了方才那般行事的原因,末了還恭謹行禮賠罪。

“你做的很對,是我唐突,不知你們如今境況特殊。”柒原道。得知璃藿今日情況,他心裏說不出的沈重,可他畢竟執掌軍隊多載,什麽淒慘的陣仗沒見過,知道如今不是消極難過的時刻,便緊忙收拾好情緒想起對策來。

“這麽說公主已經多日不認人了?”柒原問道。

“是。”長禮答道。柒原心裏猛然一個鈍痛呼吸不由一滯,他全心愛慕著守護著的人兒何等驕傲何等美麗,何時那般淒惶狼狽過?

“將軍莫要心急,公主雖然尚未清醒,可近日狀態卻是愈發樂觀,想來定會痊愈。”長禮看他這般模樣出言寬慰道。

柒原點下頭,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頓了頓才道:“你方才說公主是瞧見在靈虛養傷的長信才這般模樣,長信可有甚異常?”

“回稟將軍,姐姐的情況公主都知道,若論異常並非沒有,只是沒有公主的準許,請恕婢子無可奉告。”

“那便是這異常刺激的璃藿了。”柒原也不再追問,直接下了結論,見長禮默認心中一動,又問道:“莫非同落陽神君有關?”

“請將軍莫要為難婢子。”長禮恭謹道,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

“也罷,不問便不問,公主所決定的事情豈是你我能夠隨意揣測的。”柒原道:“如今還是先治好公主要緊。”

“將軍,婢子鬥膽代公主一問,將軍此次下界可有找到‘鬼巫’?可想到了幫助公主的方法或者物什?公主因為此事受刺激,如今要讓公主痊愈控恐怕必要有制衡洛陽神君的方法來讓公主心定,心定則神安,神安則魂魄寧靜。”

柒原默了默,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忽而變得暗淡,半晌後低聲吩咐道:“你去守著吧,本將軍自會讓公主痊愈。”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