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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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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燭火昏暗,柒原靜靜看著床上靜靜睡著的公主,粗糙的手指忍不住婆娑在她枯瘦的面頰上,原先觸手豐腴溫軟肌膚如今變得冰涼冷硬。柒原心中一陣絞痛,短短幾日不見,她如同變了個人一般,粗糙,晦暗,羸弱,他守護了十幾萬年的寶貝從一個精致秀美的絲緞娃娃變成一個破爛的布偶,跌落塵埃。

記得每一回受璃藿的召見來到這裏時房間內雖只有璃藿與長禮兩個,加他也才三個,卻總有種如臨大敵的緊張意味淡淡縈繞。彼時的璃藿一門心思要毀滅落陽神君,她是這裏的主人,境由心生,這靜謐的四方院落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

璃藿每每都會派給他一些任務或者向他求助,無一不是針對落陽。他也勸她放手,可她的心仿佛被仇恨腐蝕了一般,滿腔心思唯有報仇是值得她耗費精力的。落陽是俯瞰六界的神,他怕她歸來後對璃藿不利也曾冒險暗中監視她的行蹤幾日,相較於璃藿,那位神君則淡泊悠然得多,明知璃藿明裏暗裏的對自己不利非但沒有步步緊逼,反倒步步退讓。

那回他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行跡被落陽發現,本以此番作為即便不招來殺身之禍也定然“名揚天界”,豈料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君只是淡淡看了他半晌,最後輕輕嘆口氣隨即離開。他楞在原地,那雙秀美的眼睛凈透無暇,澄澈得如同瑤池的水,就這麽淡淡看著他,帶著探究,帶著玩味,帶著悲憫,帶著嘲諷,帶著無奈,帶著許多讓他看不懂的意味,卻唯獨不帶敵意,只像是一個看見小孩子惡作劇的大人一般,直讓他羞愧地擡不起頭來。

他好歹也是神族的首將,如今卻盡在背後做些偷摸的行為。

璃藿曾說落陽搶了原本屬於她的所有的東西,他信她,可如今看來,落陽似乎什麽也沒做。他縱橫沙場征戰,見慣太多生死人心,那般眼神絕非一個掠奪者能假裝出來的。

良久,一聲沈沈嘆息自柒原喉間蕩出,“公主啊,醒來吧,無論如何,還有屬下在這裏。”

粗糲的大掌覆上璃藿的額頭,冰涼的氣息緩緩滲入昏睡公主的四肢百骸,將連日的汙魂濁魄滌蕩幹凈,手掌下的僵硬地皮肉終於有了些許軟膩。

“嗯……”一聲嚶嚀傳出,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原本灰白的眸子重新染上一層層濃黑,只是因為混沌太久而一時不能完全清醒,只迷茫打量著四周,當目光落及床榻旁邊的男子身上時不由頓了一頓,而後,那彌漫眼底的迷茫之色如同被風吹散的陰雲一般層層消散。驚喜,不甘,委屈,痛恨,惶恐一時間齊齊上湧,豆大的淚珠順著那瘦骨嶙峋的面頰就流下來,滴落在柒原寬厚的手背。

“公主大病初愈,暫且安心將養,一切還有屬下。”柒原微微垂首安慰道。

連日的心驚膽戰稍稍消退,璃藿像是一只死境中得救的幼獸,所有淩盛的氣勢終於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定定看著柒原不住地流淚,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一般,那般無助,那般淒惶。時間仿佛退回到十幾萬年前,她是個連人形都維持不了多久的小公主,他是被統治雪鸮族三萬神將的父上送去神將營的最末層小兵,她每每受了委屈便偷偷給他放消息,他便每每都偷偷流出營地跑去哄她,那怕被發現的下場是被他征戰四方的父上軍法處置,他也顧不得。那時候的她也是這樣不說話,只定定看著他哭成個淚人,比軍法處置讓人痛苦多了。

璃藿斷斷續續的抽咽聲一下一下敲擊在柒原的心裏,鈍刀子剜肉一樣疼。柒原不由自主便撫上她光潔得額頭,如幼時那般輕聲哄道:“小藿兒乖,小藿兒不哭……”聲音低沈柔軟,卻那麽令人安定,如十幾萬年前一般嫻熟。

常年的征戰將一個男人磨練的滄桑而剛毅,卻擋不住此刻的溫柔輾轉,低沈的聲音一聲一聲悠悠蕩蕩,漸漸撫平了那顆壓抑的心,望著已經多年未曾見過的不施粉黛的臉蛋,如一只花了臉的貓兒一般,柒原心中澀然,這也許,是他們長大之後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哄她疼她一次的機會了。

不知過了多久,當璃藿擦幹眼淚之時,兩人都極有默契恢覆了以往的姿態,仿佛方才那般溫順時刻的景象只是幻覺。

“長禮,為本公主梳妝。”璃藿端坐在榻上吩咐道。

“公主嬌靨勝花,實不必多此一舉。”長禮才應了一聲正要進來,柒原便率先開口攔下,只見璃藿一怔,美目中隨即射出冷意,柒原面色未變,道:“當下還是正事要緊。”

誠然,他還是覺得璃藿這般不施粉黛要好看許多,單純清澈,瞧著也不似平日裏那般淩厲到不容人,他只是想多這般瞧她一會兒,好將她的模樣牢牢烙在心底。

璃藿聞言目光中的冷意收了收,卻隨即帶上一抹狠辣和怨毒,看得柒原心裏驚跳不已。他全心愛護的公主,不知何時竟變作這副滿懷仇恨的模樣。

“將軍,你來的正好,本公主正有任務交予你。”璃藿慢聲慢氣吩咐著,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的口吻帶上一抹陰邪。

柒原默了默,腦袋裏的思緒轉瞬之間過了一個遍,垂首恭聲道:“公主可否先聽屬下一言?”

璃藿眉頭一皺,顯然沒有料到柒原會駁了她的命令,厲聲道:“你再說一遍?”

柒原感受來面前似有似無的怒氣,心裏默默嘆口氣,低聲卻堅定道:“屬下要說的與公主有莫大幹系,公主聽完再怒不遲,到時候要打要罰全聽公主意見。”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道:“公主若不聽,則就當今夜屬下不曾來過。”

這話說的意思已經足夠明白,璃藿胸口一起一伏,聲音卻前所未有的鎮定和慢條斯理,“雪鸮族有難,父君勢頭有消,將軍如今是極北的仰仗,這便是威脅本公主了?”她特意加重了“將軍”二字。

“屬下不敢,屬下只說自己該說的,屬下對您……從無二心,公主知道的。”柒原不卑不亢,最後似意有所指。

想起以往柒原對她的幫扶,璃藿心中的氣終於消減些許,默許他繼續稟報。

“屬下有三件事不明,請公主賜教。”

“何事?”

柒原平靜開口問道,“第一問,公主為何要置落陽神君於死地?”

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氣驟然一冷,璃藿眼睛裏的怨毒毫不避諱壓在柒原的頭頂,冷笑一聲幽幽道:“置她於死地?呵……將軍是為落陽鳴不平了?”

“屬下只是不解,望公主解惑。”

“本公主早已說過,你再問千次萬次也是同樣的答案。”兩人上回秘見時早已說過這個問題,她不打算多費口舌。

“……還是為了青木神君……”柒原低聲道,不知是自嘲還是失望。“柒原的第二問,公主如此執著,可有想過您到底是真心愛慕青木神君,還是因為愛而不得才心生怨恨?即便公主對青木神君是真心愛慕,然公主可曾想過,就算落陽神君隕落,青木神君又可會接受公主?公主如今……可是戰神的妃……”

“啪!”還沒等他說完便有一記響亮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招呼在臉上,璃藿修長尖銳的指甲劃過,登時留下四道血印子。

“你以為自己算個什麽東西,將軍?哼……不過是我雪鸮族養的一只走狗,如今對外人沒本事,竟然狂到要咬主人來了!”被戳到痛處,璃藿胸口劇烈起伏,美目因為怨毒變得通紅。

柒原跪在地上一言不發,眼睛裏的哀傷一閃而逝過之後便再無表情。有絲絲粘稠的熱意順著他高高隆起的臉頰滑下,染紅了他的盔甲。半邊臉火辣辣的疼,可再疼也不及心中的疼那般讓人生不如死。

不僅為自己,更是為了當初那個嬌小單純的小公主變成如今這般滿心怨毒,沒有一天是快樂的而悲哀。

半晌後柒原再次開口,聲音染上些晦澀,卻平靜的如同一湖凈水。“最後一問,望公主細思後如實回答,此問過後,無論公主要屬下做什麽,屬下都不再置喙。”

璃藿沒說話,算是默許。

“公主要與落陽神君不死不休,若有勝之可能,是否那怕傾天覆地,那怕要整個雪鸮族甚至天界陪葬也在所不惜?”

璃藿脫口便要承認,不料一直恭謹的柒原倏然擡頭,烏黑的眼睛直直盯著她,沙場作戰時才現出的淩厲目光直鉆心底,“公主莫要逞一時之口舌快,茲事體大,公主想清楚再答不遲。”

他說的太沈重,代價也太大。璃藿一直以來想的都是怎麽讓落陽消失在六界之中,卻從來沒有想過這般做的代價。柒原三言兩語將“代價”二字牢牢釘在她的腦海裏。

落陽作為遠古神祗,天地之子,讓她消弭於六界,定然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她雖以往沒有想過,但如今也沒打算避開。可要以傾天覆地,雪鸮合族作為代價……璃藿腦海中不由浮現出極北遍地屍首的情景,她的父君母後,她的兄弟姐妹,還有那一直尊敬自己的子民……甚至整個天界,傾盡所有作為落陽的陪葬。只是這般一想便仿佛有千斤苦楚壓著她,令她不由痛苦地閉上眼睛。

可她才一想說不行眼前又猛然浮現出諸多雜亂的畫面--她的愛情,她的驕傲,她的快樂與安逸,她的尊嚴和高貴,都在遇到洛陽之後離她而去,還有靈虛裏那個東西,青木眼中的冷漠,引相唇角的嘲諷,落陽目空一切的悠然,還有自己十幾萬年的傾心愛慕和多年籌劃都化為泡影……她不甘心,她怎麽能甘心就這般認輸!

那顆將將柔軟的心猛然間又硬了起來,璃藿死死握著拳頭,每一處骨節都泛著青灰的白色,仿佛手心裏握住的是落陽的元靈一般。她睜開眼睛望著柒原,冷硬開口道:“是。怨不得本公主,落陽才是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是因為她,上界才平添諸多事端!哪怕傾天覆地,哪怕雪鸮合族甚至整個天界為之陪葬,本公主也在所不惜!”

柒原心中最後那抹光亮在璃藿說完這番話後熄了個幹幹凈凈,方才還冷厲堅毅的目光此刻變得悲哀而蒼涼,卻又隱隱包含著即將解脫的輕松。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血紅色的珠子,“公主可知此物為何物?”

璃藿目露疑色,卻並未開口問詢,只等柒原自己說。

“此物名為‘血珠’,乃是八方浩劫之時隕落的眾神之血凝成的珠子。血珠凝結眾神之血,既有遠古上神的本源之力,又有在八方浩傑之時吸附的八方怨怒,兩種力量經過漫長的時光早已經融合為一體,積聚到今日早已有與神之力量相比肩的勢頭,即便是父神與母神在位也未承受它一擊。”

璃藿兩根修長的手指從柒原手中拈過血珠,對著燭火的光觀摩幾番,只見血珠色澤本是殷紅如鮮血,然裏面中心卻有一隱約的黑點透出微微黑色,仿佛只看一眼就能將人攫進虛無的黑暗,令人無端心驚肉跳。

便是這一點隱約的黑色,硬是將整顆殷紅透亮的珠子襯得有些烏暗,從鮮血變成幹涸許久的血塊。

只是璃藿一邊觀摩血珠,眉間的皺起越來越深,“柒原,你應當知道欺騙本公主是個什麽下場。”

“屬下句句屬實。”

“你是從何得來此物?”

“萬天神塚。”

萬天神塚,顯現於天地第一次劫難--屠浮劫,仿佛是天地為了隕落的上神專門設立的地方,出現過便再也不曾消失。浮立於三十三重天宮之上的萬天虛境,所有隕落的遠古眾神的神位皆立其中。然雖說是神塚神位,實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坑中立著一個個東倒西歪的無字碑,坑為冢,碑為位,或正或歪,雜亂交疊。碑上附著著隕落上神的最後一抹天識,一來算是辨認碑主,二來算是隕落的神祗對這天地最後的護佑。神塚無日月交替無時光流轉,無清靈無邪怨,無死生無欲求,是個萬般皆無的境地,由於從未有誰能進去,萬天神塚並不像它的名字那般磅礴大氣,只有無盡的蒼涼和荒蕪。

璃藿勾了勾她涼薄的唇瓣,依舊是慢聲細語道:“萬天神塚有眾神的天識包圍而成的結界,除了隕落的上神之外任何仙家都無法踏入,你又是如何踏進去?”

柒原聽出了她的懷疑,從一開始他反駁她時她的信任便不似從前一般多了,但他卻不介意她的態度。他沒有直面回答璃藿疑問,反而依舊平靜而耐心問了她另一個問題:“公主可知,萬天神冢是個境況?”

璃藿皺皺眉頭,“寂靜空無,雜亂荒涼。”

“公主如何得知萬天神冢的境況?”柒原再問。

“上界眾仙家都知道。”頓了頓,璃藿似乎覺得這般說有些敷衍,便又加了句:“《虛天志》中說到過,沒有誰不知。”

“《虛天志》由已經隕逝的上古散仙江城子所著,其中各種說法皆有來由,並非憑空捏造,是以,萬天神冢並非不可踏入之地。”

“柒原,你休得給本公主顧左右而言他,本公主不過是問你如何進入萬天神冢,你卻給本公主扯到上古的散仙,呵……”璃藿最後這聲“呵”別有意味,仿佛是說“果然是看著本公主即將失勢便不將本宮主放在眼裏了”,帶著幾分諷刺,幾分質疑,幾分悲涼和倔強。

“屬下……”

“夠了!”璃藿斷然將其打斷,“本公主只問你,你是如何進入萬天神冢?抑或……”璃藿美目中蕩出絲絲淩厲,一字一頓道:“你根本就是在誆騙本公主?”

感受到頭頂上傳來的隱約怒意,柒原默然,面上雖不動聲色,然那拳頭卻暗暗握緊,面前的璃藿越來越沒有耐心,就在她即將發作的時候下面突然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比之先前不過帶上幾分喑啞,緩緩道:“萬天神冢是上古隕落眾神的墓冢,若不帶些物什祭奠,怎能進得去?”

“是什麽?”璃藿聽到“祭奠”二字後忽然沒由來心驚,只覺祭奠神的東西都不會太簡單。

“也沒什麽,半顆心而已。”

外加一半元靈,只是他沒再說下去,因為對面的氣息已經變了。

柒原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說的不是他自己似的。自從璃藿信誓旦旦說出那句“哪怕傾天覆地,哪怕雪鸮合族甚至整個天界為之陪葬,本公主也在所不惜”時他就一直是平靜的。

“你!”璃藿身子一震,赫然睜大雙眼,一直氣急敗壞心情終於有些許震驚,聞言起身便沖到柒原面前,擡掌二話不說便要探向柒原胸前,不料柒原卻先她一步微微側身,剛好避開。

“你敢!”璃藿怒喝道。

“公主,於禮不合。”柒原出聲提醒。

璃藿動作一滯,她自然聽得出他意有所指,如今她是戰神的正妃,如何能去觸碰旁的男人?只是……

也不知是因著他點明了她的身份,還是因為他的不順從,抑或是因為心急他的傷勢,璃藿怒氣沖沖道:“不用你來提醒,本公主要做什麽你只有聽命的份兒,別以為本公主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忍讓你!”說罷便擡手打開他橫在胸前的手臂,再次探過去。

“哢擦。”清脆而細微的聲響在她的手碰到柒原之前發出,與此同處柒原已經退開半丈之外,依舊維持著方才跪地的姿勢,只是手中多了一片明晃晃的盔甲,而胸前五寸見方的地方正好缺了一塊護心甲。

柒原對著僵在原地的璃藿淡淡道:“公主若是不信屬下,吩咐一聲便是,屬下莫敢不從。”說著歪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無比忠誠卻又不帶半分感情道:“公主可還要繼續看下去?”

璃藿呆呆站在原地,一直狠厲的眼睛中浮現出些許慌亂,“不……不是,本公主只是,只是……”柒原胸前有些黑紅色的衣襟,顯然傷口已經幹涸多時。別處的衣襟都是緊緊貼在身上,隱約可以看出他健碩的線條,而只有護心甲那塊是有些松皺地凹進去,仿佛裏面空了一塊而撐不起來似的。

璃藿“只是”好幾遍,後面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她不是不信他,只是想看看他只擁有半顆心是如何能活下來的,這才發現柒原自從進門後面色一直蒼白。

“公主莫要擔憂,屬下並無大礙。”柒原恭謹道,重新將護心甲裝回胸前。

“你……”璃藿看著柒原面不改色,仿佛在一個極盡忠誠的屬下,也並不因為她的越矩而羞赧尷尬,隨即自己也盡量恢覆常態,平覆下心緒道:“先坐下吧,本公主不看便是。”

“多謝公主。”柒原道,聽起來似乎暗暗松口氣。好好的心陡然少了半顆,成了個冰冷的肉窟窿,血還未完全幹透,連他自己摸上去都有些不適應,何況璃藿這個嬌滴滴的的女子,那樣會嚇到她的--誠然,璃藿本不是那嬌滴滴的女子,可耐不住柒原是這般認為的。

璃藿一時無話,心裏又慌又亂,卻又對柒原也發作不出,只思忖半天才又道:“還是繼續說你入萬天神冢之事吧。”

“是。”柒原恭聲道:“屬下以半顆心作為祭禮進入萬天神冢祭拜了眾神,在一處最荒蕪的地方發現了這顆血珠。萬天神冢荒蕪晦暗,這抹紅色在裏面顯得尤其紮眼,是以並不難發現。”

“你如何知道這是血珠?”

“這還要從屬下上回下界說起。”

“下界……鬼巫?”璃藿反應也敏捷起來,一下子便想到柒原上回說的去下界苗疆尋找鬼巫一事,可她只是猜到血珠的傳說大概在下界也流傳過,並不能想到鬼巫和血珠的淵源,畢竟鬼巫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凡人而已。

“公主睿智。”柒原道,“屬下在苗疆一處荒沼中尋到鬼巫,只是他畢竟是肉體凡胎,再如何神通廣大也不能同仙人對抗,何況是對上神,是以煉制出來的蠱對肉體凡胎的下界凡人有效,對上仙神卻莫可奈何了。屬下本也不欲為難他,聞言便並未多留,誰知那鬼巫卻又叫住屬下,道若是想對抗那位神仙,去下界可謂是大錯特錯的,可找他卻是再對不過。”

璃藿聽出裏面的蹊蹺,不由問道:“一個下界的巫蠱之人,如何知道你的行事?”

“屬下亦是驚訝,問詢之後那鬼巫說屬下身上的氣來自於上界。”

“盔甲,佩劍,外加上清之氣,閣下是非神及仙。神淩駕六界不問世事,閣下則是仙。仙又難事不求更厲害的仙反倒來到下界求我一個鬼巫,顯然閣下面對的對手比閣下厲害了不知多少倍,導致閣下有些病急亂投醫了。”

那日鬼巫的分析猶言在耳,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一個下界的凡人對他這個來自於上界的神仙非但沒有心生驚懼反倒還能將他的來意分析的頭頭是道,幾乎全中。

“你確定他是凡人?”璃藿聽了顯然而已驚訝不已,以至於連血珠的事情也暫時擱置腦後,心裏對這個凡人好奇起來。

她有此一問,顯然不相信一個凡人能神通廣大到“讀神仙心”的地步。柒原篤定道:“他沒有元靈,確是凡人。”還不等璃藿做出更驚訝的反應,柒原便道:“可他不是普通的凡人。”

廢話!普通的凡人能看出他的來歷和來意麽!

柒原默默回憶著他見到鬼巫的情景,不等璃藿有所反應,便拋出一句更加石破天驚的話:“他的母親是個郡守的女兒,而父親,是散仙江城子。”

璃藿滿面的匪夷所思,只坐在床榻上半天沒有說出話來。《虛天傳》編寫者,上古散仙,江城子的,兒子,竟然是,肉體凡胎?!

不對不對,上古散仙,江城子,竟然,有兒子?!

等等,這事兒不對啊……

“江城子是上古散仙,壽命最多不過萬年,又已經隕逝幾十萬年,鬼巫怎可能是他的兒子!”璃藿驚問。

“六界內相互不可交合繁衍,公主是知道的,只因著其後代不是天地自然之物,或成為危害天地間的異數也說不準,是以即便其後代得活,也必當受天地詛咒作為壓制和懲戒,其父母受天罰地譴,不得好果。”柒原說到這裏感覺面前的璃藿呼吸一滯,他自然不知道璃藿是想到了被落陽打死的妖君,妖君的身份旁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鬼巫並不是人而是……”璃藿問道,可是是什麽她自己也說不出,生活在下界壽命卻堪比神祗,可卻沒有神籍,身份也就似是而非。

“不,鬼巫是人,卻不是個普通人。”柒原道,“鬼巫的父親是散仙,其母是人,鬼巫生來命格孤煞,承襲了其母的肉體凡胎,卻擁有江城子的仙家脈絡,不老不死,被世人看做怪物,受困於天地,終其一生只能落在那方沼澤,與泥蟲毒物為伴。”

“我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是人也不是人,卻知道自己的身世來歷。不老不死非我所願,我亦想如同外面那些常人一般生活,那怕幾天也是好的。可我身負天地詛咒,註定不能如我想象那般,至於你說的拂逆天地修改命格之事,我亦並非沒有想過,可我不能。我已忍受幾十萬載孤寂,若當真為我以及之身拂逆天地,那於六界萬物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浩劫,到時即便我成就自由之身,世間荒涼,又有何意義,不若就此這般,也算為六界蒼生興亡略盡綿力。”

彼時那個少年這樣說著,語氣淡淡的,深藏的無奈中有一種認命的淡靜和豁達,像是一位超脫世外的得道高人。

想到那個被困在沼澤,命格孤寂一身臟汙,卻掩蓋不了清俊光華的少年,柒原心中也不由惋惜,卻只是是一瞬又恢覆了常態,道:“鬼巫在世間存活許久,下界凡人中亦有不畏艱辛尋他求蠱的,是以並非不谙世事之人,且有其父江城子留下來的一整套《虛天傳》,血珠與萬天神冢的進入方法便是他告訴屬下的。”

“一個下界的鬼巫,任其再怎樣神通廣大又怎能奈何神祗。”璃藿道,口吻不無不屑,似乎對柒原口中的鬼巫蒼涼的命格沒什麽特別的感受,而在那一瞬間的驚訝之後便也不覺特別了,是以心思也回轉到手中的血珠上。

對其端詳半晌眉頭不由越皺越緊,道:“本公主近來雖然靈體不濟,可還沒有成為廢人,一身的修為也並非擺設。你這珠子瞧著是邪乎了點,可上面半分靈氣也沒有,遑論神氣。”她本就對鬼巫存疑,此時見到手裏的珠子平凡撲通心中的疑慮更加擴大。

柒原聞言並不慌亂,耐心解釋道:“此為八方浩劫中隕落的眾神之血凝成的血珠無疑,屬下……屬下試過了。”他頓了頓,眼神閃躲似乎在刻意隱藏什麽,只是他低著頭,璃藿並不能發現他的異狀。趁璃藿起疑前他柒原又開口道:“血珠之所以看似平常,是因為尚未被喚醒。”

“尚未喚醒?”

“是。眾神之血原本也沒什麽,只是在這眾神之血中融合進了八方怒怨。公主當有所耳聞,彼時險些顛覆六界的八方浩劫正是由八方的怒怨之氣引動,後來八方浩劫在父神與母神以及眾神合力之下蕩平,卻只是怨氣不散,所謂被蕩平的浩劫,不過就是眾神祗以本源之血將其鎮壓,父神與母神祭出元靈將其封印罷了。”

“這麽說來,這血珠裏的那抹黑點便是引動八方浩劫的根源?”璃藿慢聲細語問道,帶著一抹探尋,心裏卻起了驚濤駭浪。八方浩劫在眾神合力之下消弭無形,如今眾神祗皆是這般以為,柒原卻說只是將浩劫的來源鎮壓封印,換句話說便是從未消弭過,這每一個字說出來都足以驚天的秘密。

“是。”

璃藿的目光轉回血珠上,從一開始她便覺得血珠中間的黑點不妥,經柒原這般一說更覺得那黑氣懾人。

“你可知這其中怨氣從何而來?何以只是眾神合力鎮壓封印?”璃藿按捺住心裏的慌亂鎮定問道。

“公主,六界素有聞,神祗之劫是最後一個劫難,飛升神祗則與天地同壽,可若此言屬實,那因六界幾回劫難而隕落的神祗為何又會隕落?”

璃藿一時語塞,只聽柒原平靜無波道:“六界的浩劫,本就是神的劫難。神祗與天同壽,則也要與天地福禍與共。至於這黑氣從何而來,公主有所不知,神是六界至清至凈,可神在飛升成神之前卻有怨、恨、妒、怠、怒、邪、雜、詭八念,上仙飛升成神之際摒除八念,仙神有修為,八念自然也有,天長日久匯聚一處變成了六界的大惡之物,生了靈識,翻天覆地。八念源於仙神自身,天地間仙神不滅,則八方浩劫的根源不消。”

“是以……”頓了頓,柒原放慢語速,一字一句道:“黑氣一出,天地間則再次陷入八方浩劫。”

------題外話------

這次還算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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