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前。

璃藿自打被天君禁足後的處境宛如置身冰窖，引相神君府內眼睛太多，光是一個衛邪便讓她難以提防。起初為保穩妥，她將自己大部分羽翼留在極北，如今身邊可用的力量竟只剩長禮，負責與雪鸮族的得力手下暗中聯系。

神君府內一切照舊，並沒有想象中的天將對她嚴加看管。璃藿便著長禮先嘗試與極北通傳些無關緊要的消息，豈料無論動她用多麽隱秘的法子，走多穩妥的途徑，長禮發出去的密件總在兩三日之後便會重新悄然出現在她們發出密函的地點，原樣未動，或者說看似原樣未動，不知是何人截下，亦不知在何時，從何處被截下。

天君不過是下了個命令，真正實施起來自然離不開引相從中斡旋，璃藿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明裏暗裏都縝密非常，璃藿便是想尋機會也尋不到。

如此反覆幾回璃藿徹底慌了，也怒了，神君府堪用的侍婢本就不多，她不敢再隨意下重手發落，可一肚子邪火發不出頂的她幾欲發狂，氣急之下竟然跑去靈虛，對著尚未覆原的長信洩起憤來。招招很辣無比卻不致命，繞開胸腹直將她打了個血肉模糊，左右除了肚子裏那塊東西，長信已是不得用的廢人一個。

誰知這一打便打出了問題，璃藿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令她真正恐慌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卻說長禮見自家公主震怒成狂的模樣心生懼意不由暗暗躲遠，免得自己被波及。可沒過多久便聽璃藿忽然淒厲尖叫一聲，身子直挺挺向後倒去。

長禮見狀忙過去，就見璃藿目眥欲裂，面色惶恐驚懼，身子縮成一團，痙攣一般抖如篩糠，全然不像一個正常仙家該有的模樣。見她要靠近，璃藿有爆發出兢懼的嚎叫向後退去，跌撞踉蹌竟是站也站不穩，手腳並用連滾帶爬毫無往日雍容行狀，一身華服被靈虛谷底散碎的石頭劃出斑斑裂口也渾然不覺，只一個勁躲著長禮。

長禮卻不可能就此不管，只好放緩一身氣息慢慢上前，誰知璃藿非但不領情，反倒退的更快。

“別，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璃藿已經忘記使用仙術，抓起一把散碎石頭便朝她扔去，聲嘶力竭叫喊著，秀美的脖頸爆出一條條青筋，更襯的臉色蒼白如雪。

“公主！婢子，婢子是長禮啊！”變故突如其來，長禮也被她這瘋狂的模樣弄得慌了神，停在原處連忙報明自己的身份。哪知璃藿劇烈搖頭，雙手抱著自己的身子淒聲吼道：“你不是！滾開！別過來，別過來！”

長禮看她原本美麗的眼睛此刻直突突向外爆著，眼珠灰白渾濁，望著自己的目光宛如看見厲鬼一般，便知此事絕非小可，定了定神想到璃藿發瘋之前曾對著長信一番狂轟亂炸，看來事情是出在長信身上了。

“好，婢子不過去，不過去……”如今璃藿正處在非常時期，長禮擔心璃藿這般哭鬧會引來旁的仙家，到時候恐怕更加不利。便一邊放輕聲音安撫她，一邊緩緩退了幾步。

果然，璃藿見她退去不再繼續發瘋，只是依舊兀自縮著身子發抖，神經質一般警惕望著四周，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便引起一陣莫大的恐慌，仿佛一只受了傷的禿鷲，時刻提防著四處想要上前將她分食的同類。

長禮深吸一口氣，看璃藿這般防備的模樣暫時也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當務之急還是先弄清將她嚇成這個樣子的原因，遂轉身往長信走去。

長信除了脖子以上以及隆起的肚子，其他地方已經血肉模糊，皮肉混著筋脈沒什麽形狀掛在骨頭上，再攤到地上，一截小臂完全變了形，露著森白的臂骨，血液將周圍十步之內染的殷紅，味道腥甜刺鼻，不知是失血過多還是筋脈受損的原因，長信蒼白的臉上皮肉扭曲起來，時不時痙攣一下，秀氣的面容立時顯得猙獰可怖。

長禮有些不忍別開眼去，目光逡巡一圈落在長信高高隆起的腹部，乍看之下與平日裏看來似乎並無甚分別。許是裏面的東西太大，長信的皮膚已經撐得成了半透明色，外人可以清晰得瞧見滿布其上的血管筋脈。裏面的東西是她親手弄來的，便多少有些心虛，便只匆匆掃了一眼不願多看，可一轉頭眼角餘光忽而察覺到一個隱藏長信在皮肉之下隱隱發光的亮點，便多仔細打量兩眼。

她靈力有限，方法用盡也沒瞧到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疑惑地回頭望一眼璃藿，只見她也正直直盯著長信，由於恐懼的原因面色已經蒼白如紙，冷汗順著她的面頰低落，將她額前的烏發沁濕。

長禮目光在長信與璃藿只見來回游走，心裏暗自盤算著。她自身的修為雖不高，可比之如今的璃藿去仍舊綽綽有餘，自己不可能發覺的東西璃藿也不會一眼瞧到，那便只能是通過靈識感受到了什麽……

長禮定了定神，立即展開靈識像長信的腹部探查，感知到那光點的一瞬間長禮倒抽一口冷氣，面色倏然變白。她想動，卻覺得身體如墜玄冰煉獄，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住，從裏到外泛著蝕心透骨的冷意，凍得她不由發抖，豆大的冷汗登時順著面頰留下來。

長禮咬牙收回靈識想往後退一退，剛站起來膝蓋一軟，整個人便跌倒在地上。

難怪璃藿會這般驚懼，彼時親手埋下用來拿捏落陽的東西如今反倒成了自己的致命禍根，且這禍根已然成勢，除不掉，抹不了。

震驚雖有，理智還在。長禮不住安慰自己，默默告訴自己她同璃藿已經是綁在一起的螞蚱，一榮不一定聚榮，一損卻定然具損，長信那邊她不能做什麽，可公主是絕不能就這般模樣下去。

別過頭深吸三口氣，盡可能平覆心神，她畢竟不是璃藿，即便那些東西是她親手弄來卻也是奉命行事，她對落陽沒有如此刻骨的恨，如今也並不似她那般驚怒交加以致陷入瘋狂。

怕歸怕，可恐懼與性命相比卻顯得微不足道了。想清楚後長禮轉過身去，打算先將璃藿喚回理智，剩下的事情再從長計議。

可誰知這點微小的動靜卻是驚動了才安靜不久卻警惕的璃藿，只見她渾濁的眼珠隨聲音傳來的方位機械地轉了個方向，直勾勾朝著長禮看去，眼神充滿了戒備，恐慌。

長禮被她這麽一看後背的汗毛都恨不得要豎起來，不由向著旁邊讓開一步，豈料這一小小的舉動如同一點火苗，眨眼間便點燃了璃藿這顆炮仗。

長禮反應過來暗道一聲不好，她就站在長信前面，原本還能擋住她肚子那塊地方，方才躲開的那一小步恰好讓出來，長信合身便暴露在璃藿面前。

蜷縮在地上的璃藿身子猛然一震，登時面無人色，“啊啊啊啊！別過來！滾開！求你……別來！”不待長禮上前將其捉住便慌忙起身向退逃，一邊張牙舞爪揮著手臂一邊瘋子一般淒厲叫喊，癲狂之下不管不顧催動靈力，周身三丈之內轉瞬間一片狼藉，連她自己也未能幸免，身上被炸裂的亂石割出無數血口。

可皮肉傳來的疼痛還不能喚醒她的理智，璃藿逃命似的往遠處奔逃，出門時候盛裝華服，此刻心亂神顛根本來不及顧及腳下，才跌跌撞撞跑了幾丈便不留意踩到裙角，膝蓋一軟便絆倒在地滾出去。

“噗！”皮肉裂開的聲音傳來，長禮到抽一口涼氣。靈虛的地上全是碎石，璃藿這般一摔一磕一滾之下頭正好撞在一塊凸起的碎石之上，尖銳的棱角登時將她細嫩的皮膚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傷口，從眼尾一直到鬢角，血肉翻飛深可見骨，殷紅的血瞬間染了她半張臉。

長禮一見璃藿受傷哪裏還顧得上驚動不驚動她，驚呼一聲“公主”便飛身上前奔到璃藿身邊，一邊扶起她為其療傷一邊急道：“公主莫要鬧了，婢子是長禮，公主不認得了麽？”

奈何璃藿正視她為索命厲鬼，極盡癲狂之下哪裏聽得下她的話，只捂著臉縮著身子不停向後退，嘴裏翻來覆去道：“啊啊啊！不是……我不是……滾開！別靠近我！去死啊啊啊啊！”

長禮躲閃不及被她一張劈在肩膀處，半個身子瞬間劇痛不已，她半跪在原地，一邊捂著傷口一邊看著癲狂的璃藿。

曾經走到哪裏都美麗驕傲的公主此刻掉了頭飾，臟了衣裳，驚恐蜷縮在角落裏披頭散發狼狽不已。那雙塗了丹蔻的手正拼命撕扯著自己的頭發，修長尖銳的指甲割傷頭皮，鮮血混著灰燼順著臟汙的發絲流在臉上，配上那灰白渾濁的眼球，戒備森然的目光好似地獄來索魂的瘋鬼，看著長禮好似透過她在看旁的東西，一聲一聲顛三倒四的淒厲尖叫聽的人心駭神懾。

“公主……”長禮再次輕輕喚了聲，“您不認得婢子了麽？”她跟著璃藿，頭一次有些無助，她只是一個侍婢，平日裏無論多麽幹脆穩重都是璃藿的安康為前提，此刻主人瘋癲，她竟有些無助。

璃藿聞言忽然止住了尖叫，眼珠笨拙一轉目光落在她身上，審視半晌，突然咧嘴笑了。

“嘿嘿……”聲音陰陰顫顫，森冷幽桀。

“公……公主……”長禮被璃藿突如其來的轉變嚇得不敢繼續上前，只聽璃藿一聲一聲“吱吱”笑起來，尖細的，聲音從嗓子裏，再透過森白的齒縫擠出來，在這幽靜的靈虛谷底顯得詭異非常。

長禮的眼淚都急出來了，若說方才的璃藿雖然瘋狂了些，卻屬於受了刺激的正常範疇，而如今，卻是實打實瘋了一般。

“公主，婢子是長禮……長信姐姐正在養傷，咱們在靈虛啊，您都認不得了麽？”長禮顫顫巍巍道。

“嘿嘿。”璃藿直勾勾看著她，又笑了，伸出一根細白的手指指著她，喉嚨裏依舊是尖長細銳的聲音，“嘿嘿……你以為，本公主……這便怕你了？嘿……本公主，殺得你一回……便殺得你……第，二，回！”說著那灰白的眼珠霎時間血光大盛，不待長禮反應便有一道白光直沖其面門而去，長禮大驚之下本能一個翻滾，看看避開這要命的一擊，腰部卻也受那光束餘威一擊，悶痛登時傳遍全身。喘息之間一眼掃去便見璃藿探手為爪，灰白骨節根根凸起，掌心幻出來一掌網罩正沖這邊襲來，正是雪鸮族只有帝君和帝姬才會的玄冰薄暮網障，被其網住便會被活活勒散靈體。

璃藿用了致命的打法，顯然已經不認得她了，這番打鬥之下弄出的動靜不小，長禮幾乎想象出某些好事兒的仙家聞聲往這邊敢來，到時候便是大大的不妙，為今之計只好速戰速決，遂不敢再多同她周旋，也顧不得二人的身份懸殊，打定主意趁其不備將其擊倒再說。

璃藿雖然出招狠辣，然實則只是草木皆兵，沒有章法亂砍一氣，長禮縱身一躍跳出網障的範圍並避開璃藿的視線，尋機悄然潛到其背後對準璃藿的脖頸一點，發了瘋的公主頓時偃旗息鼓，兩眼一翻倒下去。

看著昏倒在地的臟兮兮的公主，長禮抹了把臉，忍者劇痛顫抖著幻出自己的崆峒袋，來不及調息恢覆傷勢便緊忙將璃藿裝進去悄然潛回神君府。

－－－－－－題外話－－－－－－

乃們猜璃藿瞅見啥了？

以下是惡搞小劇場：

長信肚子裏的東東（以下簡稱怪怪）：你瞅啥？

璃藿（以下簡稱璃）：瞅你咋地！

怪怪：再瞅一個試試！

璃：試試就試試！

怪怪：你瞅啥？

璃：瞅你咋地！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