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肉丸子走到他面前停下，躊躇一瞬猛然揭開覆在地上的黑袍一角，一張清秀的小臉露出來。

“無……無形哥哥？”白肉丸子小心翼翼喚道，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目光中有驚喜，有猶疑，有試探，有期待，仿佛在確定面前的男童是否就是當日在青丘那個對自己體貼入微的小哥哥。

伏在地上的男童面色蒼白，看到面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後立刻用手把自己的臉擋住慌忙向後躲著，仿佛害怕看到她一般。

“你，你別躲呀！你沒了妖力躲不開，我也受了傷攔你不住，咱們消停點兒呀！”白肉丸子似乎有些著急，想伸手攔他肩膀處卻疼的撕心裂肺，齜牙咧嘴連珠炮似的吐出一串話，也不管合不合身份，合不合時宜。

男童聞言果然停住，仿佛在極為認真地思考白肉丸子的話，也不知想到什麽，他忽而便不再躲閃，慢慢將臉從懷裏露出來，定定看著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的小娃娃半晌，突然就笑了。

這一笑，純透幹凈，不摻雜半點邪氣，如春日花開，冬日暖陽，照進白肉丸子心裏。

“傷很疼嗎？對不起，我實在拗不過那個靈識。”男童有些歉意道，低垂的眼睫掩去眼底的落寞，雖然喘著粗氣難掩虛弱，口吻卻是一派坦蕩，略顯稚嫩的童音與先前的陰桀妖君判若兩人。

“請問你是無形哥哥麽？”白肉丸子對他的道歉充耳不聞，又問一遍。

“咳……傻瓜。”男童費力伸出一只手撫上白肉丸子的腦袋，面上笑意未減，“傻阿蘿，我打了你兩次，你該記仇啊。”

“請問你是不是無形哥哥？”白肉丸子沒有躲閃他的手，卻也不接話，只執拗問道。

面前的小女娃娃直直盯著他，目光灼灼如針令他不敢直視，這一回，男童臉上的笑也繃不住了，上揚的嘴角往回收了收，半晌後垂眸輕聲道：“是。”

一個“是”字，宛如一柄小錘子，輕輕巧巧鑿開了白肉丸子心裏的提防，眼淚如洩了閘的洪水一樣奪眶而出，小拳頭一下打開撫在自己腦袋上的手，“嗚嗚……為什麽要打阿蘿！為什麽要誤導阿蘿去謀害師傅！為什麽要給阿蘿種下邪氣！為什麽……嗚嗚……裝作不認得阿蘿……”

阿陽聽到最後才嘆口氣，白肉丸子抱怨了一大圈，恐怕最後那句才是重點。

男童的胳膊被揮到地上，再想擡起已是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白肉丸子委屈掉著眼淚控訴自己卻無能為力，臉色不由比方才更加蒼白澀然。他要怎麽解釋？他能怎麽解釋？說自己是被一個靈識占據身體不受控制，而那個人是他的父君？還是說他覺得自己這般畸形地活過千萬載，足下踏著枯骨，手上染盡鮮血早已不配同她相認？亦或繼續編個借口糊弄她？還是……

“阿蘿，別哭，是我不好。”一瞬間，腦海中想了千百個安慰她的話語，到了嘴邊卻只剩這一句。無論以往由不由他，總歸都是經他親手鑄成的孽，自然由他來擔。

“是我……咳，不好。”男童費力道。

白肉丸子不聽他的解釋，兀自哭的委屈。

“不然……你打我好了，咳咳，打到把你的冤屈……發洩完了為止！”男童情急之下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打去。

白肉丸子毫不猶豫順著他的力道揮起小拳頭砸下去，男童悶哼一聲，硬生生忍住腹部的痙攣。

觸手一片濡濕冰涼，白肉丸子驚恐地縮回手，粉嫩的小拳頭一片殷紅，看地上的男童臉色幾乎透明，再看看地上一邊到吸著涼氣一邊猶自笑著的男童，“無形哥哥……你……”像是突然明白什麽，白肉丸子慌亂將覆在男童身上的黑袍全部揭開，入目一片刺目的猩紅，男童的身軀像是被抽幹水分一樣幹癟癟的塌在地上，一身衣服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濕噠噠黏在身上。白肉丸子再不濟也知道他這是靈力盡失，回天乏術之勢。

男童掙紮著要鉆回黑袍裏，身體卻沒有半點力氣，稚嫩的面孔上也帶上一絲慌亂，喘著粗氣道：“阿蘿乖，不要看，給哥哥……咳咳……蓋起來好不好？”

血，很多血。白肉丸子心裏一緊，顫抖著小手拉過黑袍重新給他蓋上，“阿蘿給你蓋上，你無形哥哥會好起來麽？”

男童苦笑一下，溫柔地看著他，卻沒有說話。

白肉丸子不依不饒問他：“無形哥哥會好起來的，對吧！”

男童靜靜望著她，眼睛裏充滿深深的眷戀。感覺道生命力正迅速流失，只艱難地揚了揚嘴角，在她耳邊呢喃：“去……青丘，本非我……所願，可我不得不……咳咳，方才……對不住，咳咳……幸好……”

來的及。

男童瞳孔猛然放大，艱難噙動嘴唇，可終究沒能把最後三個字說出口。

白肉丸子慌亂伸手一撈，卻撲了個空。那個最後拼進全力與靈識對抗收回妖力的男童，那個被迫去青丘為白肉丸子種邪下氣卻又把心留在她身上的傀儡，那個畸形活著千萬載的身體，終於在這一日，在黯淡淒慘的妖界界口，化為斎粉。

無形，仿佛為了印證這個名字一樣，此刻當真無形。

……

白肉丸子靜靜看著狐貍洞外的星星，悶悶道：“神君，無形哥哥還會轉世麽？”

“你還沒回到我的問題。”阿陽道。

“阿蘿不知道。”她如實答道，“無形哥哥還會轉世麽？”

“他的妖靈沒散，會轉世的，只是六界之大，不知道他的下一世會去哪裏。”

白肉丸子“哦”了一句，不再說話了。

那一日的對話猶在耳畔回想：“我呢？”

“唔，把你給忘了，如此，最後幾拳留給你打，可好？”

“成交。師傅，阿蘿就殺這一回人，師傅若是害怕等會兒就閉上眼睛。”

沒想到那日，她一語成讖。

“肉丸子。”

“嗯？”

“無形的身體被那靈識占據太久，即便沒有昨日一戰也活不過多久，否則那靈識也不會著急吞噬我的元靈了。盡早脫離禁錮轉世再生如，更算是解脫。”

“阿蘿困了，神君抱抱我吧。”白肉丸子靜靜聽完，沒頭沒腦咕噥一句，仿佛跟她沒什麽關系似的。

阿陽嘆口氣，伸手將她攬到懷裏，只覺胸前的衣襟一濕。

次日，阿陽與青木返回天界，白肉丸子這回很懂事沒有膩著她，反倒引來阿陽接連好幾句嗔怪她“沒心沒肺”，氣的她扒著督浣不肯松手。曇迦與督浣親自來送，臨行前曇迦笑嘻嘻湊近阿陽的耳邊怪聲怪氣道：“不長進吶，這兩天撐得怪辛苦的，回去可得好好歇歇，嗯？”說罷不理會青木瞬間黑了的臉色退後一步，一本正經道：“恭送二位神君。”

阿陽白他一眼轉身去了，剛要幻出飛鸞來青木冷不丁道一句：“你同我共乘一雲。”她本想拒絕，可挨不住他一記富有“你要不照做看我怎麽收拾你”意義的眼神，乖乖就範。

有了青木禦雲，阿陽樂得悠閑，舒舒服服坐在柔軟的雲彩上閉目養神。

“昨晚沒睡好麽？”青木看她眼底一層黑眼圈問道。

不知怎麽，他這句話聽來口氣平平，可阿陽卻覺得他在生氣，瞄他一眼只見面色淡淡，委實瞧不出什麽來，便道：“還好吧，白肉丸子哭了大半夜，到今早才算睡了一會兒，我自然也不能幸免。”

“嗯。”青木點點頭算是回應，然後沒了下文。

照理說平日裏青木若是聽見她哪裏有個不舒服早就坐不住了，今日這般淡定委實反常。他越是如此阿陽心裏就越是打鼓越是心虛，也坐不住了，一雙眼睛時不時偷瞄他一眼，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可青木的心思顯然比海底針還要深，您老人家有什麽事兒明裏明白說出來呀！光讓人在這兒猜悶子怎麽猜？

“你眼睛怎麽了？”青木看她眼睛一翻一翻忍不住問。

“……進了沙子！”阿陽楞了楞沒好氣道，隨即換了個方向坐，閉上眼睛猜悶子了。

一路回到神軍府，青木在門口停下，“你先回去吧，我晚些時候再來。”說罷又看了眼婫玳，“照顧好你主子。”

婫玳被他寒涼的眼神刺的一個激靈，緊忙垂首應下。

“哦……”阿陽瞧他面色冷淡不由蹙了蹙眉頭，懨懨回了句轉身走了。剛走兩步青木又叫住她，“阿陽。”

“怎麽了？”

“……無事，好好休息，乖乖等我過來。”青木修長的手指哄孩子一樣摸了摸阿陽的額頭，面色依舊冷淡，語氣卻比先前柔軟，

阿陽方才猜了一路想著青木或許有些糟心事不願同她講，作為一個大度的女神君委實不該如此小氣，遂爽利點點頭，覆又折身回去了。

誠然，青木是有糟心事的，他本以為阿陽雖然受傷，可她臉不白氣不虛，說話鏗鏘有力，動如行雲流水，委實沒有一點受傷的模樣。青木問她她便把肚皮一亮，一塊淤青赫然在目，他探查一番，發覺只是皮肉傷。若非暗中請曇迦用了天狐之眼探看，他到現在也不能識破阿陽的伎倆。方才撫摸她的眉心，確如他先前所揣測，阿陽對自己用了封靈術，拖著個重傷的身子強撐一日一夜，真當自己是上神便無所顧忌麽？

青木一邊想在心裏默默發誓，這一回待阿陽好了非要狠狠收拾她一回，免得她以後不知輕重！

阿陽被兇煞之氣傷了肺腑，原本是沒有大礙的，可麻煩就麻煩在這兇煞之氣是上古墮神與上古兇氣所召喚來，加之她強行使用封靈術，煞氣非但沒有外洩反而還被鎖緊靈脈，著實危險的緊，若不趕緊引出來怕是貽害無窮。青木躊躇一瞬，終是轉了個方向。

……

“神君，青木神君來了。”衛邪走到引相身邊稟報道。

“青木能來找我當真是萬年來頭一遭，可有說所為何事？”引相對青木的突然到訪頗覺詫異。

“回神君，青木神君面色不濟，屬下未敢多問。”

“面色不濟……落陽！”引相一驚，衛邪只覺一陣風過去，再擡頭時眼前已經空無一人，無奈搖搖頭，自覺去到廚房吩咐侍婢們準備茶水去了。

“來此何事？”引相看到青木覆手站在窗欞邊，面上陰雲密布，聽到他聲音的一瞬間又恢覆正常。

“本不欲叨擾，但上界唯能拜托你。”青木道。

“關於落陽？”

“……是。”青木猶豫一瞬，道。

落陽去天君處領了一張調兵令，攜五萬天兵天將浩浩蕩蕩去了妖界，他這個戰神雖沒在場事後也有所耳聞，昨日天兵天將回到天界，落陽卻始終不見蹤影，今日青木便尋到他這處，他本就提心吊膽，如今聽青木承認當即問道：“你想要我做什麽？”

“血丹。”青木言簡意賅。

父神骨血所煉丹藥，上界統共三枚，用一顆少一顆，用完了也無法再造。因為父神早已隕落，說是六界至珍之物也毫不誇張，由於天界的戰神常同妖魔二界打交道，是以父神將三枚血丹悉數賜給戰神，他知道血丹的珍貴，是以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用，即便如此，萬年的征戰，如今手裏也只還剩下一顆半。

“落陽究竟發生何事竟要用到血丹？”引相卻震驚不已。

青木默了默，最終還是隱去遠古大神侵占小妖君靈體的事情，將其與的實言相告：“上古兇器現世，遠古墮神長遠的血與兇器相融合，引來積聚了千萬載的八方兇煞之氣，她不慎受到攻擊……”

“你竟讓她受如此重傷！”不待青木說完引相勃然大怒，“以你的修為莫說是遠古墮神與上古兇器，便是上古十方兇器一齊現世怕是也不能傷你多少！八方兇煞之氣進身是什麽滋味你不是不知道，煞氣侵占神格，絞肺穿腸，腐化靈脈，你跟在她身邊卻不能護她周全，如今跑到我這裏問我要血丹！你說不忍她受苦不忍她受罪，如今做法看來也不過爾爾！”

青木靜靜聽完，面色未變，“若要動怒，還請你暫且忍耐，待阿陽好些再來找我，我今日來便是同你接半顆血丹，若不方便，我這便回。”

上古的兇煞之氣只能靠上古大神的清氣來中和，除了血丹，別無他物。青木說罷定定瞧著他，仿佛篤定了引相一定會給一般，誠然，為了阿陽，即便引相不給，他將他的神君府翻個底朝天搶來也得拿到半顆血丹，同阿陽比起來，面子委實不算什麽。

“血丹我自會送去，不勞你大駕！神君還是請回吧。”引相斷然下了逐客令。

青木聽了，面色如常淡淡道一句多謝，轉身去了，從頭到尾都沒多說一句話。

－－－－－－題外話－－－－－－

今天猛然發現文裏的省略號有的格式不一樣，有的是“……”這樣的，有的是“……”這樣的，還有的是“……”這樣的，不知道大家以前發現沒。首先當然還是跟大家抱歉，我這暈大頭的毛病真是貽害萬年，另外找了原因是因為有時候是從電腦上敲字，word打出來是一個格式，有時候是用手機軟件在上下班路上寫的再粘貼在電腦上，兩種出來的格式不一樣，至於另一種格式我也不知道怎麽來的——！原諒我寫文時間實在不夠，手機電腦來回切換以至於造成疏忽，大蟲子以後會註意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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