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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往事之劫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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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召於道術上頗具慧根,天資聰穎又勤奮好學,拜入玉英派後再不似從前那般鎮日神神叨叨的。芷荇時常出些題目考他他也都能應付自如,芷荇心裏高興誇讚他,他也只拱手一禮謙虛道,“彳亍愚笨,全賴師傅悉心教導”,原以為李行召長在將軍府中多少會有些世家子弟的自傲,卻不想竟能有次謙虛受教的態度,芷荇心中煞是寬慰,她作為督教長老平日雖然嚴厲,待弟子們卻是極為關愛,李行召年幼,又德行舉止得體,她更忍不住多照拂他一些。

畢竟是一個將將六歲的孩子,他在將軍府裏時有蔣氏疼著護著,沒有母親在身邊到底是有些許想念的。恰在此時,芷荇身上的母性光輝讓他仿若找到了第二個母親,是以,李行召對芷荇竟不由自主分外依賴。芷荇對他的術法修習煞是看中,他便日日勤奮修煉,每每練成新招數都不免要向她展示一番,芷荇瞧著心中寬慰,便用柔軟的手摸摸面前小娃的腦袋以示嘉獎。

李行召望著師傅蔥的白玉手,覺得師傅的手像極了母親,可又不全像,倒底是那裏不同卻又說不清。

李行召天天跟在芷荇身後小尾巴一般師父長師父短,恨不得連吃住都與她在一起。芷荇偶爾下山遇到個道行高深的妖難免會受點小傷,原是皮肉小傷,看在李行召眼裏就像是師傅被砍了一刀即將一命嗚呼了一樣嚴重,寸步不離地守在芷荇身邊端茶倒水,恨不得把食物嚼碎了餵給師傅吃。以她的修為莫不說一刀,一百刀也是傷不了根本的。

修仙之人心性寡淡,芷荇從小進了玉英派,近千年都未有過誰對她如此在意,即便是有,也被磨淡了心性不表現出來,如今小徒弟表現雖是恁誇張,可那小人兒眼睛裏毫不掩飾的在意卻讓芷荇的心窩子暖得如一汪春水。

時間一日日過去,大約不是親生母子的緣故,沒有那份濃於水的血緣約束著就不會生出純粹的母子情份來。

他年齡愈長,芷荇待他愈疏遠,而他自己也感覺自己對芷荇的依賴感也仿若不似小時候那樣了。

他無法像兒時那般將芷荇當成自己的母親,此時的她更像個姐姐,亦無法似從前那樣自然地依偎在她的懷裏聽她講著各種神仙的故事。每每與她相對他便會莫名緊張,他滿腦子都是芷荇,芷荇的一言一行,芷荇的一顰一笑都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裏過。每晚入睡前他都想著,師傅是督教,師傅叫芷荇,師傅今日懲戒了哪位師兄師弟,師傅……。很美。

只要她在,他就無法心無旁騖修煉,她給他示範法術時他不能做到專心致志,不能好好吃飯,夜晚亦不能好好安睡,心性竟然尚不比兒時淡泊。

那時他只有十六歲,尚不懂為何會發生這些變化,只每日苦惱。

苦惱,卻又樂在其中。

時間一晃,直到他二十六歲方才懂得,那叫情,男女之情的情。

二十六年的成長,他已成為一個英挺的男人,成為玉英派督教長老的得意弟子,是全派年輕弟子中進階最迅速的一個,便是芷荇也不得不為他驚嘆,若是順利,李行召飛升成仙指日可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飛升成仙,大約是不可能了。這麽多年來,芷荇已經成了他李行召心尖尖上的人,他從未想過要說服自己抽身出來,因為已經深陷其中無法抽身。

紙包不住火,縱使他深藏著自己的情義,也耐不住玉英派全派上下那麽多雙眼睛瞧著,藏於術法書中的芷荇畫像不慎掉出,被眼尖的師弟發現。

那一天,掌教集合了派中所有長老和弟子審判他。

那一日,他獨身跪在雪地上承認了自己對師傅用情至深,他問站在高臺上的她,是否愛過他,換她一句“從未”。

那時,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裏一片冰冷淡漠,仿若他此時的心,可他仍是不死心的強說她的心裏有他。

她站到他面前,漠然問道:“你喜歡我?”李行召不明就裏,卻大方點頭承認,幽黑的眸子裏隱有希冀的光,如風中搖曳的蠟燭,卑微而脆弱。多麽希望她能給自己回應,哪怕是一個笑容也好,他已學有所成,只要她願意,他便拼著散了一身修為也要把她帶下山,若她不願,也無妨,他默默守著她便是。

可那一刻,她卻拔出劍對著自己的胸口決然反刺下去,“如此,我便寧肯剜了我的心。”

眸中的光亮霎時寂滅,他楞在原地,鮮血濺了一臉,他卻感受不到半絲溫度。

“閣下情深意重,卻是用錯了地方,芷荇愧不敢當。”她一句話斬斷了這二十六載的師徒情分,一個“閣下”便算是將他逐出門派,她竟是拼著一死也不願承這個情。

“因果輪回,自有報應。芷荇前世當是罪孽深重,此生才會被自己的曾經的愛徒生了這齷齪心思。芷荇有罪,自今時起愧卸督教之位願去思過崖,至死不出。” 淡漠的話語從她口中緩緩道出,帶著似有似無的嘲諷鄙夷,幹脆而決絕,“至於閣下,非我玉弟子,是去是留悉聽尊便。”她跪在雪地上像高臺上的一眾人三叩首,轉身離去,寒涼的眸子從頭至尾沒落到他身上半刻,亦沒有給他任何辯解的餘地。

天寒地凍,李行召卻覺得那刺骨的寒風再冷也冷不過師傅方才一席話。她可以不愛他,可以氣他打他罰他不要他,甚至殺了他,怎樣都好,可她竟說他這情齷齪。

齷齪。原來她寧肯剜心也不承這份情的原因竟是因為覺得齷齪。

李行召空洞的眼淚流下凍成冰,跪在地上笑的癲狂。

六歲時他將師傅當成母親,十六歲時他將師傅當成姐姐,二十六歲時他將師傅當成一個女人。他用了二十年方懂得何為情,卻,悔不當初。

“如此,我便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罷。”他低聲囈語,用盡全身力氣緩緩起身,沿著玉英派的石階緩緩向山下走去,一步一步,背影盡是滄頹。

從山頂到山腳不過一千二百八十六步,他卻像走了一生,再擡頭時,烏發散開,寸寸變白,形容枯槁,宛如老翁。

門派中自有原本嫉妒他如今不肯放過他的,然掌教真人只是將眼前的情景看在眼中,默然不語。

李行召用一世傷情,換此生大徹大悟。半月之後,有一對商隊經過山腳下的一處破廟時發現了一位睡著的老翁,走近一看發現老翁面色安詳身形僵硬,竟是已離世多時。

商隊中有一眼尖的女子發現老翁手中似是攥著什麽東西,待四下無人時掏出來一看,是一張小箋,上有一行蠅頭小字:

我願將身心奉與神明,自此永無輪回,只求再不入這十丈紅塵。

------題外話------

很抱歉讓各位久等啦~老李家這幾個娃都是有原型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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