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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斷故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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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徐州登燕子樓詞》: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鎮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天涯倦客四個字,是最能形容趙大賴的詞了。

隨著這如泣如訴、如鶴唳如猿啼的纏綿緋惻的曲聲,觥籌交錯,酒水四濺,盤子裏的菜七零八亂,乃至人也七歪八倒,說起兄弟,起三和卞八在和盟談妥前的最後一場戰中已去了,這回相聚,世事無常,人已大變,身份都有了高低之分,雖說不講究,但心裏卻是有那芥蒂的,彼年的自在隨意不知覺間就淡了許多,這回相聚,很難說不是高興的,也很難說不是傷感的。

戰事又快起了,下回見著還不知道何年何月哩!

直喝到日落黃昏,才跌跌撞撞的聚罷分開,個個去了不同的方向,趙大賴亦出了門去。

他吃了不少酒,但倒還清醒,拍了拍不知進了什麽東西有些模糊的雙眼,擡頭見陽光暈黃暈黃的,淡成光圈,他皺了皺濃眉,鼻端嗅的都是江南濕潤的空氣,比不得北方幹冽,趙大賴邊沒情頭緒的往前走邊看著江南彎彎曲曲的河流,小橋,心想,他越來越煩這兒了,他年輕時候覺得這兒繁華,熱鬧,好游耍,但他現在滿心都想回青州去,他一心想著帶兵把青州給奪回來,他要回故土去,他要回家。他還記得青州的每條街巷,每個高坡,哪家賣得是臭豆腐,哪家新開了個粉團店,他家住的那條街還有個有名的糕點鋪子,計軟喜歡吃那兒的糕點,離他家不遠處住著一個殺豬的屠戶,家裏一來客人他就要上那屠戶那兒買豬。

七零八亂的想,腦子就是禁不住,他又想起來他那年跟計軟從白衣賜子觀音殿回來,走在路上,比現在這個時候早,他手裏還提著重陽節要做的蟹,跟她說要把這天南海北、富貴地溫柔鄉都走一遭兒,還故意跟她說說洛陽有多少名妓館,多少勾欄瓦舍,如今回想,倒實在是年少輕狂。現在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安安穩穩的。如果人還在……

什麽都是有報應的,做了什麽孽都會一分一厘的報應回來,趙大賴覺得,他現在這副鬼樣子,就是報應回來了。

趙大賴走了幾個胡同,過了幾個小橋,七拐八繞,挨著曲水,走過一段粉墻,一片綠樹,到一條街上,竟不知自己走到何處了,找不到來時的路,正要抓個人來問問怎麽回他的府上。

卻撞見相鄰圍了一堆罵一個年輕漢子,聽了邊兒人七零八碎的敘述方知是這漢子行動慌忙,全無關顧,將一個打油的孩子絆倒在地,把他手中所攜油瓶打碎。孩子拉住勒賠,這漢子反揎拳要打這孩子,十分可惡。

鄉鄰不服,都替那孩子不平,七嘴八舌的指責那個漢子。要讓他賠錢道歉。

這年輕漢子弄得好沒臉,卻也沒甚服氣,礙於人多,罵罵咧咧的,從懷裏掏了幾個銅板扔到了在地上,火燥的大搖大擺的仍走了。更罔說什麽道歉。

眾人瞧的十分火大,但見他體型不小,況且年輕,也沒人帶頭說動他,沒人惹事,只好任著他走了。

這人就從趙大賴身前過了,趙大賴瞧了一眼,就別過了臉,沒再瞅,準備問路。

若是他年輕時候,定把人毒毆一頓,打得他出氣多進氣少,但到了這個年紀,沒念頭多管這閑事。

轉過頭問了一個老者問清楚了路,正要走,眼一瞥間,餘光瞧見一個丫鬟打扮的丫頭抱著匹絹布往北面的方向走了,趙大賴開始時候沒大註意,只覺得那丫鬟看著臉熟,待那丫頭走遠,趙大賴身子突然定住,腦子轉轉的回轉出來一個影像,那年自己犯了事兒,臨走時候安頓計氏,她身邊跟的那個丫鬟可不就跟剛才過去的一模一樣嗎?她當時已算長成了,他還跟她交代過讓她好好照顧計氏,所以她的面他是識得的,剛才過去的那個可不就是?

趙大賴腦子快速的轉,如果果真是的話,那是不是計氏也來江南了?要真的是這樣,自己接了她仍舊當做母親侍奉,卻也算有了個家人,豈不是頂好的?

這麽想著,站了一下,就沒猶豫,轉了個身按著那丫鬟剛才離開的那條路快步跟了上去。

“葬於何處?”

“因原籍路遠,無法扶柩歸家,所以就在此城外擇地安葬。”

此句話落,沈候爺如受重擊,身子如飄零的落葉一樣遙遙欲墜的晃了一下,面上的表情讓人不忍直視。人生裏最痛苦的幾件事之一就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沈管家也開始擦淚。

計軟面容很鎮定,聲音也鎮定。

她難過,這難過很長久,但她不痛苦。

沈候爺那面容晃了一下,欲裂開的裂縫被掩蓋住,維持住那份居高臨下和威嚴:“信上說他得了瘧疾,因為這個才去的?”

“來江南一個多月得的瘧疾,請了很多的名醫都治不好,離他逝去到現在尚不滿一個月。”

“一個月前本侯已在來江南的路上了,那時候皇帝已下令遷都了,如果能再快一點……”沈候爺嘆了口氣。

這個老者,她能體會到他心裏的蒼涼,從他拜訪時的神采奕奕到看見她的失望到現在的面如死灰,極力維持。

希望越大,失望越讓人無法承受。

計軟啟了啟口,道:“侯爺節哀。”

“那你是誰?”還沒從這低迷的氣氛中緩過來,沈候爺的眼神突然淩厲起來,一動不動的望著計軟,那眸子裏迸的寒意和懷疑讓人很容易就產生害怕,這是上位者常年積出來的威壓。

計軟表情很坦然,自坐在沈候爺對面的位子上起,她就一動沒有動過,聽到這個問話她神情微微怔了一下。但沒有一絲害怕。

他的話又重覆了一遍,加重了語氣:“你是誰?朝軍隊捐的錢究竟是誰捐的?”

計軟睫毛抖了一下,聲音有點沈,好似要敘一個挺長的故事:“三四年前在青州的時候我跟令郎認識,那時我離家,蒙他不棄,一直收留我,以兄弟相稱,兩年前他病重,賣了硯臺和當鋪的錢讓我在南北各地大量購入妓院,才走了今日的財富。至於捐的錢,這錢是令郎的,沒經侯爺的同意就把錢給捐出去是在下的不對,至於捐了剩下的錢和地契產業,請沈管家等會兒一並交給侯爺。”

沈管家應了一聲。

沈侯爺的目光探視的看著計軟,要說他兒子沒了,他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她,她現在把控著這整個家的財產,她是最大的嫌疑對象,可現在見她這般坦誠的要把剩下的都給他,加上是以沈荊名義捐的錢,仔細看她也看不出他有絲毫的心虛,這點懷疑就有點動搖了。

“你跟小兒以兄弟相稱,情義如何?”

“……情比金堅。”

沈侯爺頓了一下,神情了然:“也對,不然他不會把銀錢交給你讓你去辦事,本侯想跟沈管家談談,小公子可在意否?”

計軟起身告辭:“侯爺請便。”

走遠了。

一時堂中只留了沈侯爺和管家兩人,侯爺的面當時就是一沈,眼神冰冷,猶如實質的看向管家:“你實話告訴本侯,你是不是有什麽把柄被剛才的人給拿住了,還是你被他給控制住了?!”

管家見侯爺的臉一難看,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叩頭道:“侯爺,這是哪兒的話?老奴還是老奴,能有什麽把柄能被她給握著?”

沈侯爺一拍桌子,怒道:“那本侯來了這江南也這些天了,要不是我今日找上門來,你是不是一直都不打算聯系侯府了?!”

管家急道:“並非如此,只是少爺新去,老奴一忙著葬禮的事,二又聽說皇上要對富商不利,老奴東奔西走的問人辦法,想保著少爺打拼出來的產業,也就是這兩天才打聽出來侯爺安好,隨皇上也來了江南,正要上門,哪知老爺就先來了!”

沈侯爺冷哼了一聲,勉強接受了他的借口,又把視線往門口的方向瞅了瞅:“那他呢?剛才那人究竟是誰?這少爺府裏怎麽就住了一個外人,還住了三四年?本侯一概不知?!”

管家滴了珠冷汗,回道:“就跟他說的,少爺跟他以兄弟相稱,但他實是個女的,少爺喜歡她,那時為了得到她少爺還費了一番功夫哩!”

沈侯爺的表情匪夷所思還有點莫測,但懷疑是她害的沈荊這點心緒就淡去許多:“女的?一個女的在經營著沈家的產業?捐錢的法兒也是她出的?!”

管家低頭:“正是。生意上的事兒她攬了不少,做的雖比不得少爺,但也還過得去。”

“你說少爺喜歡她?可有夫妻之實?可有子嗣?”

“夫妻之實……有一回晌午見她衣衫淩亂的從少爺屋裏跑出來,夫妻之實想是有的,但兩人並未行六禮,這子嗣,也是沒有的。”

這侯爺聽完大怒,本還指望著有個子嗣,現在連個子嗣都沒有,他侯府將來何人繼承?!

“一個女子,沒有任何名分就不知廉恥的跟一個男子住在一起,能是什麽正經人家的女人?!大中午的就堂而皇之的從少爺屋中走出去,還要不要臉面?汙我侯府之門面!本侯看這少爺不是得瘧疾去的,反是被這妖精給勾去的!”

管家到底跟計軟是相處的久了,知道她是個什麽人:“依老奴看,也不是這麽回事兒,那計公子倒是個正經的人,或許夫妻之實並不曾有……”

“你還替她說話?本侯還沒質問你!少爺得了個這麽個不知名姓的鄉野村婦,你如何不規勸?!還讓他沈迷其中?!迷的連自己都纏綿病榻了,連把我沈家的生意交給她,你難道也是豬油蒙了心,不知道勸一勸?!那生意上的事兒是女人能幹的嗎?!……”

管家的頭低的越來越低。

沈侯爺算是把喪子的悲痛都轉換成怒火遷怒在計軟身上了,他認定他兒子是因為這個女人死的,他明知道不是這樣,但這麽想,他會好受一點。他好有可懲治、可仇恨的對象。有這麽個對象,這痛就輕了那麽一點。

直到最後,沈侯爺道:“過兩日皇上就會下聖旨,要給少爺加爵,這聖旨到了,你就讓那姓計的接旨!”

管家臉一變:“給少爺的旨?這計公子接?”

“還不是她自作聰明?要以少爺的名義捐錢!現在文武百官乃至皇上都知道這率先捐錢的是本侯之子!現在他不接旨?那要讓本侯怎麽向皇上回覆,是說一個鬼魂給朝廷捐的錢?還是直接說有人欺君?假報姓名蒙騙皇上?!”

管家一個哆嗦,那想到這麽嚴重?捐個錢還要管這名姓?這可是欺君之罪!查不出是死罪啊!

“計公子他本來也是出於好心,想讓少爺名留青史,侯爺念著她對少爺一片赤心,不如想想辦法,趁著現在聖旨未發,侯爺跟皇上說說,把這個誤會解釋開了?想必也就沒什麽大礙……”

沈侯爺冷哼了一聲,他解釋?他巴不得她死了!

怒道:“這事我自有主張!還輪不到你來給我出主意,等聖旨下來你就讓她接!要是不接,她就必死無疑!”

言辭,揮了揮袖子,便辭了往門外走。

管家趕緊跟在後面送他。

計軟本在後院,一聽說侯爺就這麽的走了,也趕緊跑去,剛跑到二重門那兒,就聽報說侯爺已經離開了。

沒送成,計軟悻悻轉回來不去正門了,剛走了兩步,註意到竹林旁,鐘牛那中年漢子不在,心道他莫不是又去吃酒了,留了這門也沒人看?之前就發現過他一次,這園亭直通後院,再放了那沒好歹的進來,這後院裏頭又有丫鬟,便往一重門那兒去,外頭都是街了,這也沒見鐘牛跑哪兒去了,要不是見他也是山東來的,她哪會給他這個活幹?氣了一陣,正要走,看見娘身邊的那個丫鬟小香抱了一匹絹從外頭進來,便問她說:“你從外頭來?抱這絹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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