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經年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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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回說:“這是老夫人要的,她閑得無事幹,說要給公子做兩件絹布衣裳。”

“成衣店裏衣裳多的是,沒得費這個功夫,她眼睛又不好,你與她說讓她別做了,無事幹的話吃吃茶,找人聊聊天,再悶的慌賭兩個錢也不礙的。”

“奴婢記得了,回去就跟老夫人說。”

“罷了,我正好無事,這也到吃晚飯的時辰了,我跟你同去,在娘那兒吃飯。”

說著兩人冉冉而行,進了園門。一轉身,沒了影了。

趙大賴那廂站在幾丈遠的地方,這條巷很是僻靜,頭頂都是碧翠,夕陽的餘光踱在側臉上,還能聽到蟬鳴的聲音,趙大賴整個身兒都麻木了,恍恍惚惚,疑是夢魂兒錯走到月府天宮了。不然,人世間怎麽可能有一模一樣的女子?!

還是他吃的太醉,出現幻覺了?先是碰見計氏身邊的丫鬟,接著稀裏糊塗的碰到計軟?

趙大賴揉了揉眼,又擦了擦,一擡頭,又是一驚,人已不見了,正驚驚怔怔,怔怔驚驚,神思飛亂毫無頭緒,疑是自己看見鬼魂了,但見沒影兒了,臉色大變,管他是不是鬼魂,就要追進去。

這時不防對面走過來一人叫道:“趙爹在哪裏來?”

趙大賴擡眉一看,卻見一個人,戴著尖頂氈帽,穿著青布直身,年紀四十內外。從巷頭走過來。看了趙大賴,納頭便拜。

趙大賴心緒沒定,有些煩躁,只覺渾身都是熱汗,讓他站起來細看了一下,原來,是彼年跟著他走南闖北的一個夥計。名叫鐘牛。跟著他往江南跑過貨。

趙大賴看見,心裏記起來,不輕不慢問道:“你是鐘牛?一向在哪裏?”

鐘牛道:“小人自蒙趙爹打發了,吃苦萬千。如今將就度日,就在這裏賃間房子暫住。”

趙大賴擡頭往四周瞅了瞅:“你家就在這裏?”

鐘牛指著前面道:“走完了一帶白石墻,第三間就是。”

趙大賴眼往那廂瞅一下,又瞅了瞅站著的門首,心道離得不遠,道:“不介意老子去坐坐?”

鐘牛歡喜道:“難得趙爹到小人家來,極好的了。”

說完,領了趙大賴到自己門首,一手在腰間亂摸。趙大賴盯著他,見他摸出個鐵鑰匙來,把門上鎖開了。推開門讓趙大賴進。

趙大賴進得門看,見只是一間房子。前半間沿著街,兩扇窗吊起。擺著兩條凳子,一張桌子。照壁上掛一幅大紅大綠的關公,兩邊貼一對聯。

趙大賴一回首,見鐘牛不見了,又走進後半間房子。往後一看,見一張四腳床,床上攤一條青布被兒,床前一只竹箱,兩口行竈,擱板上放著碗盞兒,鍋蓋上落了一層灰。

觀畢,見鐘牛滿頭汗的跑進來,手拿著一大壺酒,還抱了兩個盤子,一盤熟雞,一盤熟肉。七零八歪的擺在桌上,又趕緊掇一條凳子放下,叫道:“趙爹坐了。”

趙大賴把外衫給除了,捋了捋袖子,道:“不過坐坐,你買東西做什麽?”

鐘牛道:“一向不見趙爹,沒甚孝敬。這巷口大理寺前,新開的酒店東西甚好,小人買兩樣來,請趙爹吃酒。”

趙大賴丟了外衫坐下道:“倒要讓你破鈔來!”

鐘牛一邊給趙大賴執壺斟酒,一邊道:“惶恐惶恐。”

兩人吃了幾杯,趙大賴問道:“你一向可好?”

“小人自蒙趙爹打發了,就試著自己往江南跑,準備販些生藥運回北方好賣,哪知就遇著北戎兵屠掠了,小人那點藥材路上盡被盜賊給搶了,小人的錢都投在那生藥裏去了,可憐身無分文,沒處安身,後來就投在了個和尚身邊做香火道人,做了年餘,那和尚偷了人家的東西,惹了官司,把個靜室折的精光,加上那時候寺廟也不太平了,小人就帶了幾兩銀子出來,又往江南來了,偏偏背運,進了回賭場,幾兩銀子也折沒了,去年遇著個老人,他也是山東的,就把我介紹過去在家大院裏看門兒。”

趙大賴道:“你這經歷倒是曲折,你看的是哪家門?”

“就是方才撞著趙爹的那個門首,從那個門進去就是他家的園亭,是小人看著的,正門是在西頭,西頭就是大理寺前大街,熱鬧著哩,離這兒也近,小人這酒肉就是在那兒買得。”

趙大賴吃了口酒,面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道不想歪打正著,鐘牛說到點了,正是他想說的地方:“他家有個女兒。”

鐘牛叫道:“哎呦,趙爹,你可錯了,他家裏連個老爺都沒有,哪兒有的女兒?不過他家的兩位公子,長得還真真的比那最水靈的女兒還美。”

趙大賴疑惑道:“沒有老爺有兩位公子?”

鐘牛道:“這裏頭正有古怪哩,趙爹要不嫌煩,我講給趙爹聽。我在他家裏呆了也有年餘了,那家主子真個是比天仙還美!可小人來的時候他就患了瘧疾了,就在月前才死的。現在是另一個姓計的公子管著整個園子還有生意,長得也是天上有地下無的。”

“姓計?”

“是,姓計,可患了瘧疾死去的那位公子他姓沈,明明不同姓這倆人兒偏以兄弟相稱,更古怪的是,這倆人都過了二十了,卻都不成親。你道不怪哉?這平日裏議論他們的可不少哩!”

似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又不敢確定,這天底下會有一模一樣的人嗎?!身邊跟的丫鬟都一樣,姓也一樣?趙大賴的心砰砰跳著,握著酒杯的手捏出了一手心的汗,他眸子裏有一抹淩厲,還有抹不易察覺的緊張:“這位姓計的公子也是山東來的?”

鐘牛又叫道:“……趙爹如何得知?!這沈家是三四年前來江南的,聽說本來就是巨富,手裏還有不少餘資,所以才來這麽三四年間,在江南這巨富累多的地兒就又出頭了,聽說快上前十名了,他家裏隨便一個吐痰的痰盂的都值上千金哩!……”

趙大賴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剛才那個人就是計軟了,三四年前從山東來,時間對著了,姓計,姓對著了,剛才他又看了她的臉,看了她娘身邊的人,除了她這天底下還會有第二個這麽多條件都一樣的人嗎?!

而她為何沒死為何在這裏?!趙大賴不知道,但這不重要,他拿酒的手激動的顫抖,恨不能現在闖進園裏把她撕扯到自己的面前好弄個明白!他暗告訴自己要慢慢來,慢慢來,就跟打仗一樣,不能莽撞,他忍住心裏的狂喜,穩了穩道:“鐘牛,我有一事托你,老子因久慕沈家園裏景致,想進去游耍游耍,但一直不得法兒……”

鐘牛笑著打斷了趙大賴:“趙爹什麽時候還喜歡上耍景致了?這個也使得,趙爹什麽時候想來告我一聲兒,我放你進去,只趙爹賞完了就趕緊出來,千萬別撞上人,不然我這活計可就丟了!”

“這個是自然。”

又好吃了一頓酒,趙大賴才回去。

回去了之後,趙大賴一夜都沒睡著,輾轉反側,就想著軟娘沒死!軟娘竟然沒死!那酒勁兒也沒使得他睡過去,第二天五更就爬起來,跑到大理寺前巷,在門口侯著,沈家還沒開門,他就坐在一個早餐鋪子那兒邊吃邊等,只是味同嚼蠟,食不知味。

先是準備是讓鐘牛放他進的,反覆思索了一夜,到底是不妥當,還不如直接投了拜貼進去,他現在有官銜,也不敢有人直接把他趕出來。

他那眼跟豹子一樣,一直緊盯著門口,心臟通通通跳的跟雷一樣,越想即將見面越跳的快,他握緊手掌,手掌一手心的汗,嚴整以待,直到日頭出來,那對面的門嘎吱一聲響,他跟反應迅捷的豹子一樣蹦了起來,大步朝沈府門前邁去。

眼看一步就要邁到門首,卻聽背後一個不屬於正常男性的聲兒在他幾丈遠處定聲叫道:“這不是趙將軍?趙將軍今日休沐?”

趙大賴猛一回頭,見一人身穿大紅蟒衣,頭戴三山帽,腳下粉底皂靴,身後立了一堆禦人,正是在皇帝跟前服侍的魏老太監,心裏沈了一下,不知道他怎麽在這兒,走了幾步過去朝他作揖:“魏老太監早,學生今日有事告假,還要兩三天才輪到休沐。”

“是了,我也記得將軍的休沐不是這個日子呢!”魏老太監朝他回了個禮,看著他的眸子裏都是滿意,這趙大賴也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拍了拍他健實的肩膀道,“將軍好好幹,前途無量啊!”

趙大賴道:“老太監指示,當謹領。”

這魏老太監近了趙大賴身道:“舍侄兒年幼,不知刑名,在大人手底下辦事,望乞大人看我面上,同僚之間,凡事教導他教導。”

趙大賴道:“老太監不消吩咐,學生知道。”

魏老太監有點驚怔他今個兒這麽和氣這麽好說話,還答應了,知道他往日是個什麽樣子,今個這麽個態度對他,老太監自是高興,瞅了瞅眼前的沈府:“將軍跟沈小侯爺認識?”

“沈小候爺?”

“老奴這就是過來給沈小侯爺頒旨的!將軍多跟他認識認識也是好的,他繼承了爵位,將來必是要到朝中的,對將軍也是好事兒!”

魏老太監這麽笑吟吟的說著,進了門去。

趙大賴一頭霧水。朝堂上人人都知沈候爺之子沈荊率先捐錢解了皇上一大難題,也人人都知皇上就是近日要下聖旨封賞他好鼓動人繼續捐錢,只是到這兒頒什麽旨?!難道?

這發怔的一瞬間,魏老太監已領著人進去了。

趙大賴腳定了定,也隨了禦人進去。

他就站在禦人堆裏,站在門邊兒上,冷眼瞧著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人,也再陌生不過的人匆匆忙忙趕來,行了三拜九叩大禮,接了聖旨,把魏老太監恭恭敬敬的送走,又讓人把聖旨放到祖宗的香案上。

趙大賴想不明白,沈小侯爺的聖旨,她接什麽接?

這沈小侯爺跟計軟是什麽關系?她緣何會住到沈府?還接了聖旨?她一個女子不知道罔接聖旨是欺君之罪?

正胡亂的想,突然一個有些怯的聲兒響在他耳邊:“大人還有事兒?”

掃視四周。原來沈管家見禦人太監都走了,獨獨這個人不走,況且這服飾……

眾人隨著這個聲兒也都望過來,只顧著緊張顧著禮儀了,而沒註意竟然還有個人沒走,計軟也回頭看過來,趙大賴誰也沒管,權當沒聽見,就定定的看著那個人望過來,等著她望過來的一瞬間,那一瞬,沒有他渴望的東西,那一瞬,計軟扭頭看見他,門首邊兒,陽光照進來,端正的臉,卻一臉胡子,極糙卻又極壯實,身形比三四年前更健壯了,好似一座推不動的山,也似更高大了,站在她的角度,基本上都是在仰視,而最大的區別是,他看起來更兇煞了,就跟門上立的門神一樣,一看就讓人退避三舍,心臟砰砰砰跟巨雷一樣無可預兆的跳起來。

這個人他化成灰她也識得。

手裏的聖旨吧唧一下沒拿穩嘭嗵就掉在了地上,計軟驚慌的臉慘白,趕緊俯身拾起來,那邊沈管家臉也一白,大不敬啊大不敬!

趕緊拿起來放在了香案上,背對著他,手還在哆嗦。

他怎麽會找到這兒?來算賬?

趙大賴看著她的背影,眼裏有些渴望,聲音穩穩當當,又有點沈:“我的確有事兒,能談一談嗎?”

計軟閉了閉眼,讓自己鎮定下來,極緩慢的轉過身來,控制著聲音,盡量保持聲線不出起伏:“我今日身體不適,不見外客,閣下有事改日再來吧。”

趙大賴盯著她,設想過很多見面的場景,唯獨沒想過是這種,盯了很久,眼神漸漸轉冷,冷的怕人,他不知道計軟為什麽是這副樣子,裝作不認識他?

“逃得過今天,那明天呢?”

計軟唇一抿,對他眼裏說不明的意味一下子覺得很煩:“我不知道閣下在說什麽,也不認識閣下……”

“哢嚓”一聲,一聲慘叫,站在趙大賴旁的一個小廝被他一手給卸掉了胳膊,計軟的話被截在了喉嚨裏,空氣靜了,在場諸人都呆了,趙大賴唇角微諷:“這樣呢?可以談了麽?”

連沈管家語氣都有點哆嗦:“公子,要不要去把家丁請來?”

計軟靜了一會兒,看著趙大賴,她又不是不知道他武力值,請來有什麽用?聲音漸定,冷漠道:“不用,把他帶下去診治吧,請這位公子到會客廳來。”

片刻之後,兩人在會客廳坐定,下人上了茶又盡數被摒退下去。

屋子裏很靜,布置很精致,但沒有點熏香,趙大賴在看她,毫不掩飾的看,計軟低頭在看茶水冒的白煙,能感到那猶如實質的目光,一只手撫過椅子上的花紋,想了一下他能怎樣,這是誰的地盤,就先打破了沈默:“閣下既有事與在下說卻遲遲不說……”

“娘子。”

聲音很低。但溫柔。小心。深長。沈重。濃烈。害怕。

一個兩個字的詞竟然有這麽多含義來。

計軟話被打斷,然兩個字聽得清清楚楚,穿過空氣而來直敲入耳膜,心頭顫了一下,擡頭望了趙大賴一眼,不知怎的看著他那期待又渴盼的神情,心裏都是反感,輕笑起來:“閣下是在與在下開玩笑?我一個男兒郎,閣下剛才叫什麽?”

趙大賴表情漸漸枯萎。這樣的回話,說不出來是多失望,一下子掉到冰窟裏了。

計軟睨了他一眼,眼神輕蔑:“我看閣下這裝扮,閣下是來我這兒應聘護院的?還是來討飯的?”

趙大賴眼裏迅速掠過冰淩,凝上了,凍住了,臉也變了。

計軟繼續道:“若來應聘也不必找我,我沒那功夫招待你這種人,你找沈管家就成。”

趙大賴看了她一眼,冷的:“我什麽人?”

計軟輕笑了一聲:“你什麽人都與我沒幹系!我更沒空知道你。”

趙大賴收回視線,手抖了一下拿起茶來喝。

計軟氣定神閑的也拿起了自己那盞茶,吹了吹煙,開始品茶,她知道這男人最在意什麽,自尊?

她只想讓他趕緊出去,離她遠遠的!

直等到半刻鐘之後,計軟啪噠一聲重重的將茶杯蓋子蓋住,聲音冰冷:“閣下既然無事要說,就請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日頭都升起來了,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不用看就能知道那張臉有多麽冷漠,趙大賴沈吟了一下,將茶杯放下,說了聲告辭,但沒看計軟一眼,起身就離開了。

這麽幹脆倒讓計軟意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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