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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落索北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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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六月至江南,小侯爺不幸偶得瘧疾,低燒腹瀉不止,飲食不進。今日如二鼓寒山月,身似三更盡油燈。遲則難相見,永別黃泉灑淚矣……”

這是沈管家兩年前就寄去的信,寄去了百十封,可嘆到今日才收到了那麽一封。

讀之,不覺肝腸寸斷,痛不能遏。

沈侯爺並候夫人三年前隨皇帝被北戎兵擄去,沈家一家因此死的死,沒的沒,流落的流落,那妻妾女兒更是被殘暴的北戎兵擄去做了老婆侍妾,如今戰事暫停,新帝來了江南,他隨之也恢覆了侯爺的爵位,恢覆了以往的榮華富貴。於是開始尋起以往的家人來,第一個要尋的就是沈家最引以為傲的嫡子,沈荊。派人出去搜尋還沒搜尋回來,便先截到了這麽一封家書,聞此噩耗,夫妻兩人抱頭痛哭了一場。

又心存了一絲希望,不肯相信沈荊沒了,便又加大了人手讓人趕緊出去尋找。定要找回來為止。

新帝定都江南,他行的第一件事,不是休養生息,振興百業。這位新帝坐下龍椅的第一刻,想的就是要奪回淮河以北領土,救百姓於水火,重振大弦聲威。

他想的卻也不是空想,新朝新氣象,他能當上皇位手下有一批能幹的人,他野心勃勃,不比先帝昏庸,民心也都向他,且他手下也有一批幹將,朝堂的士子也都是新人,指望著一逞胸中大志,不比先帝時奸相把控朝政,官場亂成一團,買官賣官盛行,政治算得清明,又一心向上,他自然想大幹一場。

但他缺少一個必要條件。

沒錢,國庫沒錢。

沒錢怎麽打仗?沒錢怎麽奪回領土?

所以要集資,而這資從哪兒集?賦稅是不好指望,百姓顛沛流離三四年,自己的生活還沒安定,指望著朝廷分配土地、分配糧食,民間已夠混亂了?焉能再從他們身上盤剝?

百姓的稅收不能收。那首當其沖的就是富商大戶了。

不但滿朝文武大臣註意到了,皇上早就把眼盯在了富商身上。有的商人富可敵國,拿了他們的錢那領土可奪了,且為朝廷除了一個頑疾,兩全其美的事,何樂而不為?

最近風聲愈來愈緊,頗有暴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都在傳要拿商戶開刀了。

沈管家匆匆找到了計軟,道:“公子?咱們要怎麽辦?皇上盯這些富商盯的緊,跟咱好的幾個大戶都是人心惶惶,在暗裏轉移財產,只怕皇上這幾天就要下手了!”

計軟正在案前整理沈荊的詩稿,心情還有點萎靡,沒從沈荊去了一事中緩過來,但想起他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跟她結發歃盟,就有些難以言說的痛意,她又不是草木,總歸是難舍,聽沈管家說畢,倒也淡定,她如今只剩一個老母,至於錢財,經這顛沛流離,生離死別,倒不怕它失不失了:“我們又不是這江南最富的,連前十都排不上,他總歸不至先朝我們下手?”

沈荊的確是很有眼光,很會瞧中商機的,這幾年戰事,妓院這一行果然是大為興盛,人人追捧,那江南名妓快能排出前百位來了,幾年前投進去的錢簡直以十幾倍幾十倍的利潤在賺回來。因而他們在江南富商上也漸有排名了。但比不得世世代代在江南定居發展的富商,所以他們也不是出頭鳥。

“話是如此說,但咱們在朝中沒人啊!難保皇上不拿咱們開刀,老侯爺如今覆了爵位,要不老奴聯系上他?讓他想想辦法?”

這沈管家一聽說都城定在了江南,侯爺還恢覆了爵位,第一時間就想聯系他,可一是小侯爺的事怕被怪罪,二是這計軟女扮男裝在經營著沈家的生意,他又不好交代。不好敘述她的身份。少爺又交代自己好好照顧計軟,便更是難做。幾次想聯系,都猶猶豫豫的沒聯系。

計軟擡眉,心道原來你還沒聯系?

“他們你是該聯系了,自己兒子去了這麽多天身為父母自然該來看一看。他們未嘗也不焦急。至於辦法,依我看,與其等著任人宰割還不如先下手,哪朝哪代我都沒聽說過商幹得過官的,倒不如我們帶頭先把錢捐了出去,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得到獎彰。莫要等到最後什麽都沒了不說,還被新帝當成雞被殺了儆猴。”

“這……”沈管家哪兒想到計軟這麽利落?一讓她想辦法,直接就說捐了,畢竟那麽多錢啊,自己辛辛苦苦掙的,白白給了朝廷,哪個願意?可計軟說的又並非沒有道理,這前朝有那帶頭捐了的被皇帝賜了世代為官,捐出去的錢沒幾年就給撈回來了。

“皇上如果下定決心要在商戶身上拿錢,沒人攔得了他,如果被他逼著拿出來,那時候就不僅是錢了,更是名和命。你跟其他商戶談了這事兒,他們怎麽看?”

“有說咱們聯合起來,米面糧幾個行當都不開張,逼著新帝朝咱們屈服。”

計軟嗤了一聲,沒回話。

沈管家也覺得不靠譜,如今新帝打著為國為民的旗號,到現在還沒征收過賦稅,那是民心所向,而商戶們斷了百姓的米面糧等關系著民生的事兒,那豈不是連朝他們打壓都有了理由借口了?不定還民心大快呢,因而試探的道:“那公子看,咱們給朝廷捐多少?”

“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會不會太多了?”

“不,再把剩下的三分之一轉移掉,明裏是別人經營,暗裏仍是我們的。口頭上說是捐了沈家的全部。可謂傾家蕩產,都為國奉獻了。”

“這……”沈管家瞪著眼,無法理解。

計軟嘆了口氣:“以你少爺的名捐出去,你家少爺看起來雲淡風輕、功利性輕,但他實是各項都要讓自己拔尖的人,也個個都要籌謀在他手裏,這做官,到底也算是他未償之事,我雖不能幫他辦到,但把他掙來的錢給他捐出去,也能讓他在青史上留個名了,不枉他那樣一個卓越的人來這世上一遭兒。”

沈管家聽的心有所感,有所觸動,木怔怔的沒有出聲,他家少爺那樣一個天上少有、地上絕無的人兒就那麽去了,誰人不心痛?誰人不哀傷?他暗裏燒紙錢的時候哭了幾場,現在若要在這事兒上給他留個名兒卻也是好的,算得一個辦法。

只是這事兒是要先通知候爺等著他們想辦法還是就按計軟說的辦,沈管家一直猶豫不決,只聽計軟又道:“經了這些事,我也看明白了,那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我們又有飯吃,有地方住,留得那麽多財做什麽?平白招災?現在皇上要集資打仗,奪回北方的領土,也是為國為民的一件好事,那些北蠻子不把大弦人當人看,咱們把錢捐出去,也是為家裏積些福報了。”

沈管家是認為計軟說的有道理,可總歸是猶豫不決,不舍得捐,又怕這麽多捐出去了候爺怪罪,但時間不等人,風聲越來越緊,已有人朝他透露出想帶頭給朝廷捐錢的意思了,這沈管家一聽沖動心起,再不等了,想著候爺來了也未必有什麽好辦法,就幹脆著按計軟的辦法,帶頭把錢給捐了。

這一捐,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皇帝龍顏大悅,在早朝之上著重表揚了率先慷慨捐資之人,一時朝野盡知沈荊之名。

而有不少洛陽來的朝臣包括新帝都是知曉少年沈荊的才名的,當時還有首輔大臣讚他是荊山玉,只是無法確定這兩人是不是同一人。待問沈侯爺,他卻也不知,但那封書信上說沈荊幾年前確實來了江南,隱約確定就是自己的兒子,但又想不明白沈荊為什麽不來找他,半是狂喜半是憂。因而在新帝面前含糊其詞,不敢給出一個確定答案。

但這對新帝來說是不重要的,已經有人帶頭捐了,這般識實務省了他很多力氣,也不用在為他們跟朝中牽扯犯愁。新帝大喜,讓沈候爺趕緊瞧瞧是不是自己的兒子,他好擬旨給沈荊加爵,賜他牌匾,先大為褒讚了一番。

果不其然,這第一個有人捐了,皇上還大大表揚了,其他的人再坐不住了,富商都紛紛捐錢。皇上倒也慷慨,竟專門下了一道指令,捐銀兩達到某個數位可以封官,捐的越多,封的官越大。於是捐錢之人更是越來越多,趨之若鶩。連那些富戶也捐了錢想買個官來當當,至於後來這些因捐錢捐來的官兒因各種原因被貶是後話。

這沈候爺一看那名上是自己兒子的名兒,心中大喜,又趕緊著人打聽地址,下了朝也不歸家就直接奔去。一條小胡同裏,只見幾人家,一帶通是白石墻;沿墻走,只見一個人家,竹門裏邊冠冠冕冕,瀟瀟灑灑的。

那下人道:“老爺,查清楚了,就是這一家。沈家也是江南的大戶,再加上近日率先垂範,一問便知的。”

沈候爺點頭道:“看這個門徑,定是人家的園亭,咱們從正門進。”

到得正門一通報,誰知計軟並著沈家管家都出門去了,而鶯哥則住在沈荊墳前的小屋裏,日日呼嚎痛哭,餘人都是沈家來的伺候的新人,不認識,但聽說是當朝的候爺,都不敢怠慢,上了好茶好水,讓沈候爺在堂中等候。

如今沈荊去三月未滿,這屋子裏很有些蕭索,乃至白布還未除,沈候爺在堂中坐了一會兒,有些不好的預感,只覺煩悶,呼吸呼不過來。便說坐的煩,到園亭中走走。

眾人自然不攔他,候爺便入了園亭中去。

一重門,只有幾叢竹子,有一個老者在哪兒看著,見了他行了行禮。轉二重門內,只見綠蔭參差,蒼苔密布,一條路是白石子砌就的。前面就是一個魚池,方圓約有二、三畝大。隔岸種著楊柳、碧桃,枝枝可愛。那楊柳不黃不綠,撩著風兒搖擺;桃半放半含,臨著池兒掩映。

池邊一個小門兒,進是一帶長廊,通是朱紅漆的萬字欄桿。外邊通是松竹,長短大小不齊,時時有千餘枝,映得檐前裏翠。

沈候爺看畢,喜道:“這是我兒的住宅,這園子多精致!住的地方他最是講究的,不能忍一點不滿之處。”

話剛落,便有沈府的下人通傳道:“我家公子來了!”

沈候爺匆忙回首,目光一滯。瞳孔猛的一縮。

富商捐的錢越來越多,朝廷已開始為起戰事蓄勢待發了,而這次皇上擬定心中中意的人選,竟就是趙大賴。

趙大賴如今也可謂是當朝的名將了,雖僅居三品,但皇上對他的器重程度僅僅屈居在高家的高將軍之下。因為這廝極為勇猛,能千軍中直取敵將人頭,當時戰事時皇上就站在高岡上,將戰事看得一覽無餘,當時看見千軍中取人頭這場面擊手大讚,龍顏大悅,直跟身邊人稱威猛,戰事一畢就讓人召了趙大賴來,談了幾句話便將他從一個無名小將提為如今領兵打仗的三品懷化將軍,偏偏這廝又跟世家的高家關系極好。因此他可謂是滿朝文武百官最看不起也最不敢惹的一個人了,按百官的看法,自然看不上他的出身,更厭惡他的惡習,此人出身低賤,極為粗俗,宴席上大吃大啖不講半點禮儀,皇上還讚他豪邁?邋裏邋遢,連那名字都起的下三濫,人給他改名字他還不要,不知好歹!更怪的是皇上賜他侍候他的人他也不要,自甘下賤,整天扮著那麽一副惹人厭的樣子,胡子頭發能把一個臉給遮住了,身上的衣裳也從來沒把它當衣裳穿,當抹布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野人呢,哪個不嫌棄?

這也罷,更糟的是他脾氣古怪,又極為嚇人,虎背熊腰坐著如那虎踞,獰眉猙目似那兇神,從來都沒見他露過好臉,只有他殺人時候那臉是好的,而要說他殺人就更可怕,此人膂力有千斤,拳槍刀棒,件件皆通,有多少好漢來找他請教,他一拳子把人給打死了!你道恐怖不恐怖?他看你一眼,你滲的哆嗦,那戾氣跟他渾然一體,不知從哪兒修來的。反正這百官,沒一個跟他處的來,但見了他,都要退三丈遠繞著走。實在無法理解這麽一個怪胎怎麽就成了朝中的三品將軍?

趙大賴這幾年,倒是越來越少言寡語了,當年還喜歡逛逛勾欄瓦舍,聽一聽時下的小曲兒,乃至去賭坊賭賭錢,吃吃酒,如今是一概不去了。不知是有些服老還是如何,如今三十一了,身上倒釀出來了滄桑和深沈,一天裏就說那麽兩三句話,要麽練兵要麽練武,回家裏也只一個,半個服侍的人都沒有,渾身上下沒什麽活氣,只有股子戾氣。怪不得人都說他古怪。

趙大賴這日去了江南的酒館中跟宦老大等人聚聚吃酒。幾人這幾年雖同在軍中,但不在一個部,也是不得聚著,如今到了江南,安定下來,便趁時聚了一回。實際上,也是多年沒見,觀眾人,身上的痞氣倒是都化去了不少,多了那血性、血剛之氣。

席上。一個琵琶,一個三弦,讓人唱了一個《金落索》北曲,在青州時,倒是喜歡聽南曲兒,如今顛沛流離,在軍中,倒只望著聽北曲了,只聽那婉轉鶯啼的聲兒唱到:

新愁無計除,意中冤孽知何處?鎮日苦熬煎,這離情誰與我傳一句!恨雲鴻個個高飛,我為你怕待理琴書,我為你百事的無心緒。想當初,似如魚。你無情負卻了海神盟,俺有眼錯認做荊山玉。終日裏短嘆長籲。大睜著兩眼跳黃河,強支持弱體捱白日。可罷了我了,實實的著迷癡心腸,淚點兒流不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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