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益堂傳書

關燈
這宦老大、黃大胡等人真是又驚又呆,他們往日橫行鄉裏,為非作歹,那官家碰了他們咬牙切齒,恨不能把他們跺了包人肉餡包子吃!他們碰上官家,那也差不離跟老鼠遇上貓一樣,能跑多快有多快!沒得落在他們手裏沒有好下場,這些子流氓盜匪,他們嘴皮子上是看不上官家人的,但實際裏,還有些隱隱的羨慕。今個的受了這端茶倒水、打扇子請椅子的招待,還真個的——適應不了。那黃大胡翹著眉毛,腿蹺在椅子上,一邊啃西瓜,一邊問那官差:“嘿,你聽沒聽過俺的名號?”

那官差陪著笑臉道:“爺的大名,誰人不知?”

黃大胡嘿嘿一笑:“你知道的那不算什麽!待我說個官銜給你聽聽,聽聽真個,我是朝廷逆子的花頭的頑民,鴉子的魔頭,米裏的蠹蟲,按上界燒酒星君臨凡,自稱訛王大帝在位的,姓黃名大胡,你可知道麽?!”

那原差被他那兇狠模樣嚇得臉一澀,點頭哈腰的道:“知道,知道!”

黃大胡看他那慫樣兒,想將那瓜皮、吐出來的籽兒都往那原差臉上一扔,但想到他這般殷勤招待他們,也就收斂了,只朝那椅背上狠狠一拍,罵道:“知道我是誰你還招待我!老子跟官府是死對頭!那年打了老子二十個板子老子還記著哩!說!你們存了什麽歹心?!這西瓜裏是不是下了藥了?!”

那原差被嚇得一個哆嗦,怎的招待人還招待錯了?你說西瓜下藥那你吃個什麽?!吃就吃罷你還把西瓜籽兒吐的一地算什麽事兒啊!撞上這群閻王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哆嗦著唇道:“不敢,況且這西瓜您也瞅了,當著您的面剖開的,這要怎麽下藥?小人也是受了知府大人的命令來照顧諸位爺的,哪敢存什麽歹心?”

黃大胡又將桌子狠的一拍,虎目瞪的滾圓:“既然這樣,你就把你們知府大人給老子叫來,老子當面問他!問他為什麽要招待老子?!”

“這……”知府大人正在後面招待貴客呢,他一個手下,哪敢為了這幫子土匪犯人攪擾府尹大人?!給他們一傳報,嘿,那他明天就別來衙門了!

黃大胡見他猶猶豫豫、躊躊躇躇不肯動,就要起性,被宦老大一拽,訓道:“在衙門你就不要惹事了!等升了公堂那知府老爺你自然就見著了!”

起三吹著香茶煙兒,道:“為什麽招待你?不是顯而易見?咱們跟官府沒交情,但大哥跟官府有交情,大哥跟官府有交情,那嫂子自然也就與官府有交情了!只管好好吃你的瓜,咱們之中,就你聒噪個不休!”

餘五一邊將瓜子兒吐的一地,一邊道:“有人就稀罕在外邊頂著個大太陽,被人打來罵去、呼來喝去!人家覺著坐在堂裏安安生生的吃著西瓜不爽,一被招待渾身都不得勁,老大老三何必攔著他哩?讓他被打二十板子他就舒坦了!”

黃大胡頓時惱火,指著起三罵道:“老五,你是不是找茬?!”

餘五翻了個白眼,那原差趁機趕緊跑個沒影兒了。一針雞飛狗跳。

卻說計軟坐在請益堂後面的亭子上,一會有人送瓜果,一會兒有人端茶送水,一會兒有婢子來給她遮陽扇風,計軟始有疑惑,但坐了一會兒,見一切都平常的很。也就渾不在意了,想著她也沒惹什麽仇人,人端來的瓜果她吃,茶也吃,況還有人給她扇風,不享受白不享受,又一邊賞了賞景,倒也氣定神閑。可比剛才在外頭日頭曬著好多了!反正正是午時,想必那知府大人應在吃飯,也不知傳喚這麽早做甚。

而坐在請益堂的幾人透著窗觀看花影憧憧,碧水緩流,美人自在端坐。倒是幅畫。

這蔣奇看了計軟那副自在模樣,回首磨挲著杯沿道:“寵辱不驚,去留無意,至少已有一項可取之處了。”

沈荊看畢,亦轉頭道:“光論年貌,已讓人留意三分。再端看他行事作風,疏疏朗朗,坐下之後欣欣然觀賞園中一草一木,神色自在歡悅,由此觀之,未嘗不是個吟風弄月之人。”

“弟如此說,豈不正和了弟之意?”

沈荊笑而不語。

這府尹大人也是寒窗苦讀十年讀出來的位置,那腦子的知識還沒倒盡,自然聽出什麽意思,只他浸淫官場多年,早就無心這風月之事了,見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談這少年,心裏雖覺唧唧歪歪,繁瑣的很,但為著討好兩人,便涎了臉投其所好道:“依下官看來,這讀書只求明理即可,理有所得,倒不如曠觀以尋益友。兩位閣下既然有意結交這少年為友,何不直接前去與之交談?”

蔣奇聽言,認可的點了點頭,示意了下沈荊,有意跟他同去。

沈荊卻望著窗外不動半分,笑了聲:“何必著急?若欲看花須耐性,好花應歷歲寒來。他既入了集英會,少不得要再見面,何必在這尷尬之地相見?”

蔣奇聽的一怔,尷尬之地?一楞,旋即又一想,可不是?倒是他倏忽了,在那少年犯了案時冒然上去同他相交,實不如在他榮耀歸身時相交來的妥當,一邊暗嘆沈荊的細心著意,一邊又奇怪:“你既無意今日跟他相見,又何必……?”

沈荊擡眉,起身,笑著道:“拿紙筆來。”

知府趕緊手一招,小廝麻利的就將紙筆送了過來。但見沈荊鋪紙提筆,手未頓一下,不假思索,揮毫潑墨,一首詩旋而成就:

非是心中亂想。他若肯換衣裳,不亞當年西子龐。枝頭鳥雀爭喧嚷,誠求上蒼。倘若許我商量,何須長,敢將缺陷自芬芳。

寫畢,丟了筆,將著紙就著窗口太陽晾了一晾,隨後折起來遞給位小廝,道:“你把這個傳給亭子上那位公子。”

小廝領了詞,施了禮告辭出去。而沈荊見傳了信,也不再留,更不求回信,只跟知府道了一句“望相照,改日厚禮相謝。”也跟蔣奇告辭了出去。不曾停留一下。

片刻後,這張紙便傳到了計軟手上,計軟展開觀了一遍,擡了擡眉,問那小廝:“這是誰送過來的?”

小廝道:“這位公子不讓告訴名姓。”

計軟嘴角抽了一下:“公子?”通觀這詞,不過是讚她美貌,如是位小姐寫的,那她還當哪位小姐看了她一眼,就一見鐘情,芳心落在她身上了。畢竟,她還是有點資本的。

可要是位公子,計軟雖也知道古代文人與文人之間因品性相互傾慕者甚多,或者說是漢字用詞相當玄妙,古代男人與男人之間,女人與女人之間亦可以說相互愛慕。嗯,此愛慕非彼愛慕。但一個男人跟她這麽一個“男人”寫這麽一首讚美甚至帶著點渴慕的詩來,以她一個現代人的思維,這著實有點……龍陽?攻受?計軟彈了彈紙,好吧,寫的還挺有文采。其實……計軟搜了搜心,著實沒覺出反感。讀古代書,看古人傳書寄箋,心也曾向往過。不想自己也能收到一首古詩,計軟挑了挑眉,大概因著她是女子罷,又是她喜歡的方式,況且也沒有逾矩的地方,心下還是有絲竊喜的。

計軟有點表情古怪的收了那紙:“那那位公子呢?”

“已告辭了。”

計軟揚眉,並不失落。告辭最好。古人最喜以文會友,她詩詞、古文都懂得很淺顯,若遇這寫詩的是一個古文詩詞造詣頗深的文人,過來給她談談什麽大家,什麽名人詩詞,再談談史記聖賢什麽的,無異於對牛彈琴。你想,一個傾慕你風姿長相的人一跟你對話就發現你是個草包,那要多尷尬,她得多慚愧自己學識淺薄!也得多慚愧人家錯付真心!

但計軟也沒有多想,眼前這件煩心事還沒解決哩!計軟微蹙眉,就就那愁事問那小廝:“你家老爺幾時升堂?我這案件是放在第幾個審的?你可知曉?”她可不想在這兒好吃好喝的呆著,快速解決事情是王道!誰都知道耽擱你時間遲遲不解決是最磨人的一件事情了!況,她也很忙的。先不說集英會一事,其實絨線鋪她一直有心做大。

那小廝正要回答,一個中年男人聲音已從亭子外傳了過來:“慚愧慚愧,讓夫人等著急了!”

計軟循著那聲音望過去,見人長相威儀堂堂,再一看那服裝,這時代等級嚴明,立時就明了這位是知府大人了,也不知這知府為甚過來見她,起身行了一禮:“知府大人!”

“請起請起!本官一直在堂前招待客人,怠慢了夫人,心中實是慚愧!也不知這些人將夫人伺候的可還好?我看夫人也是等著急了,夫人若想早了此案,咱們此刻就可開堂。”

一個知府,沒得與她解釋原因,沒得為了她開堂,還好似很遷就她的樣子,她不過是個市井小民,又不是什麽人物,計軟雖一頭霧水,但還是客氣道:“他們都伺候的很好。知府大人剛招待完客人,又匆匆往這裏趕來,定然勞累,不若先吃盞清茶再去升堂?”

說著,又拿了一只杯子倒了一盞清茶遞給徐知府。

知府大人欣然接過,讚道:“聽說趙夫人扮了男裝參加了集英會,繪畫甚佳,又如此體貼著意,夫人實乃人中靈秀,才可比宋玉,貌又堪比西子,若曉得掙脫龍門,實是前途無量啊!”

計軟詫異,為甚感到這個知府話裏有話,且此人又好似很知曉她的樣子?她參不參加集英會他都知道?一個知府這麽關心百姓?雖然迷惑但也不好直接問:“不知知府大人何意?小民不過一鄉野婦人,豈敢與宋玉西子相提並論?知府大人謬讚矣。”

這知府也不戳破,畢竟未必就成了,笑了笑道:“謀不謀,都在自身。是龍是魚未可知。時辰也不早了,到了升堂的時候了,本官也該辦公事了,夫人也先去寅賓館吧。”

計軟聽言,揚了揚眉,也只得依言而去。

須臾之後,升堂開鼓,那知府大人威威嚴嚴,坐在首座。衙門頂上方寫著光明正大四個凜凜大字。

差人先帶得馬氏一家上堂,其一家跪在堂下,堂上兩邊站著快手,知府拍了下驚堂木,問這一家“堂下所跪何人?所告何事?”

馬氏一家一一答了,與狀子上所述無差。

知府聽罷陳述,又召得魯見周上堂,問他:“你緣何叫了你的一眾兄弟埋伏在趙家打人?”

魯見周拘了禮道:“馬氏仗著自己是俺嫂嫂的婆婆,奪了我嫂子的鑰匙,欲圖強行搬去他家居住。大人,那馬氏早已再嫁,已是馬家的人,哪有搬去趙家居住的道理?!還是一家子?且他們一直讓趙家養他們一家子,平常裏不是要些米面肉,就是要財要首飾,還對俺嫂嫂非打即罵的!這趁我哥不在,更是狠勁兒的欺負到我嫂嫂的頭上了!把俺嫂嫂害得哭哭啼啼,沒個人家給她做主!我這做弟弟的著實看不下去了,才叫了弟兄來把鑰匙奪回!”

計軟在一邊滴汗,她何時哭哭啼啼了?

知府又問:“既要鑰匙,便拿了鑰匙即回,又如何仗勢打人?損人財物?”

魯見周眸子陰陰的一轉,你道這魯見周可不是個軟的,是個橫的,胸脯子挺著,梗著脖子不承認:“我們沒打過人,也不曾損害人財物!都是這馬家誣陷俺們的!他們看俺嫂嫂開了個絨線鋪,早就盯的眼都綠了,想訛俺們錢財!”

那馬氏一家氣的臉發紅,哪有這麽扭曲是非黑白的?!這還有沒有天理了?!馬氏漲紅著臉當著公堂劈頭蓋臉就指著魯見周罵道:“你休要血口噴人,亂蓋屎盆子!誰訛你錢財了?!哪個誣陷你了?!你們不曾打人俺丈夫這腿是怎麽斷的?!我這胳膊又是怎麽折的?那帶的首飾行李都被誰奪去了?!房子裏的陳設擺件兒又都去哪兒了?!憑空飛了不成?!你們搶了你們就不認賬啊!要不要臉吶!可憐俺們從外地來的,孤苦伶丁,也沒人做主,到處都受人欺負!青天大老爺,你就是再世的觀世音菩薩!你看看俺這胳膊!要不是遇上好心人用木板把我這胳膊包紮了,我倒現在暈在地上起不來哩!你再看看俺丈夫的腿,再耽擱下去不治,這大熱天的,可真就殘了哇!民婦一家平白受此冤屈,你要為民婦一家做主啊!”

以為恭維恭維這衙門老爺衙門老爺就給你做主了?那講的是證據!那起三見被外人罵,不忿的嗤道:“誰知道你在哪兒自個兒撞的!過來想騙我們錢財,想訛俺們兄弟?告訴你!青天大老爺在那兒坐著呢,你騙俺們錢,門兒都沒有!”

黃大胡亦罵道:“不是老子說!就你那點破東西!誰個稀罕?還不夠人塞牙縫哩!你讓大家都來評評,俺們這好漢,要搶不搶富戶來搶你?!你道你有多大的臉面?!就你那點蒼蠅肉,俺們進回賭場,那就輸個精光!”

馬氏氣的發抖:“你敢搶敢拿還不敢承認了哩!”

馬國羆亦恥笑道:“敢做不敢當!說什麽英雄好漢,也不嫌臉臊的慌!一群孬種!”

黃大胡氣性一起:“你說誰孬種,你個雜碎!老匹夫!就你最無恥下流了!看老子當場打死你!”

知府一拍驚堂木:“不得喧嘩。”

又問馬國羆:“馬國羆,你妻子說這一幫人痛毆你們幾人,還搶掠你們財物,打毀門窗,可是實言?”

“句句實言。”

“可有證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