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時休恩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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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計軟便讓趙大賴邀了韓伯到家。

這韓伯倒也伶俐,一聽趙大賴讓他到家去一趟時,這韓伯連夜把這賬本改了幾處,才給計軟送過來。

兩人在書房見面,計軟接過賬本只翻了兩下,便不再看一眼丟了道:“這賬本上所寫的成本費、勞力費我一個深閨婦人都不知情,也不了解,最好韓伯能把各地的絨線價錢、行情、人工費等東西都列出一份清單來給我,並且有所變動時能夠時時更新……”

“夫人不信我這賬本上面標的費用價格?”韓伯立即質問道。

計軟頓了頓,擡眉:“不是不信你,只是不管那項費用都能數據化是最好,這樣下次不管是用人還是采買時都能有一個參考標準。不是嗎?”

韓伯一時呆住。

計軟便收回視線,沒停頓,繼續道:“另外日後鋪子的大小事,是否可以去辦什麽東西是否可以去采買去哪裏采買我希望自己這個“主管”都能知道,還有東西購置來之後我希望能由我來檢查,鋪子的經營理念和宗旨我也希望由我來定,如何銷售如何吸引顧客我都希望自己能參與其中……”

韓伯真個的瞠目結舌,為什麽事情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她不就看看賬本嗎?她不應該拿個算盤把那賬目都細細的從頭到尾算一遍?他敢保證一個差錯都沒有!卻怎的那賬本都不看一眼,跟他說出什麽東西來?物價?行情?她一個女人會知道這些東西?還要檢查?希望知道這個,希望參與那個,她一個女人,怎的跟個男人似的,真個想把控整個鋪子?!還有,看她那胸有成竹的樣子,難道她以前做過生意?

計軟見韓伯發呆,便叫了他一聲:“韓伯?聽清了嗎?”

韓伯猛的回神,頭一擡,面皮訕了訕,還在糾結第一樣,要是行情物價被她全知道了那他還怎麽改動怎麽攬錢:“我這,在商場上混了十幾年,就沒聽說過這物價、行情能列出清單來的,況且各地的物價都要列出來,這,這得費多少精力啊!咱們賬上的現銀如今又不多……”

計軟眉挑了挑 ,這能費多大精力?青州府南來北往的商人何其多?但問問他們,有多少物價是了解不出來的?至少一個大致的清單是可以出來了。但想著商場上或許有什麽機密,未必有她想的這麽簡單,便道:“似韓伯在商場上混了十幾年,自然對各地的物價、往年的物價了如指掌,但似我這種毫不知情的,恐怕也只能通過一份清單來了解。韓伯要覺得費精力,也不必忙,你已經夠辛苦了,只用忙活鋪子的事就成了,我另尋人來做。錢也是我自己出。”

韓伯一聽,慌了,他現在還能在這清單上做文章,若讓別人來做那他不一點活頭都占不了了,而且那賬本他改動過幾處,一查不還暴露了?慌不疊道:“不不不,自然該由我來做,這是夫人吩咐我的第一件事,我安有推辭不辦的道理?”

計軟手指輕動,隨便,反正她總歸還要找其他人來做的,趕明兒再將兩份跟這個賬單對比對比,沒道理就相信韓伯的。而且將來這些東西都是她要親力親為,親自去了解的。好在趙大賴就快走了,那樣她就可以出門了。什麽樣的布料是好的?怎樣降低成本費?檢查的標準是什麽……很多的東西她都還要去學習。

見韓伯應了,計軟點頭:“那你就放手去做,費多少錢財都可問我來要。”

韓伯眼一亮,她一個婦人又什麽都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狠宰她一頓了?

計軟讓韓伯離開了不提。

——

詞曰:他飛瓊伴侶、上元班輩,回廓月幽暉。千金一刻,釵掛寒枝,咱拾翠。他含羞,盈盈笑語微。嬌波送,翠眉低,就中憐取則俺兩人知。少甚麽紗籠映月歌濃李,偏是他翠袖迎風糝落梅。恨的是燈斷續,恨的是人影參差,恨不得香釵縮緊,恨不得玉漏敲遲。把墜釵與兩下為盟記,夢初回,笙歌影裏,人向月中歸。

卻說轉眼到了趙大賴要去洛陽的日子,他去洛陽前的這天晚夕,只纏著計軟不放,賣弄百般本事。

計軟心裏對他又是厭惡又是氣恨,只念著反正他都要走了,若跟他吵鬧起來又是沒完沒了。便只得忍著。

哪知這廝興頭算是沒個盡,直到三五更屋子裏還是燈火通明,蠟燭噗哧哧的燒著,照的帳子映的紅光亮堂。把人灼的眼疼。

計軟睡一會兒醒一會兒,困倦的要死,瞌睡蟲爬滿腦子,趙大賴擺弄個沒完,計軟眉頭皺得深深,恨不能一個耳瓜子朝他臉上打去。

趙大賴勁頭十足,口裏說不盡的甜言蜜語。話不完的柔情蜜意。弄不到頭的耳鬢廝/磨。說了不知幾個更次,真是何當單剪西窗燭,獨話巴山夜雨時。

“莫說是吃糖吃蜜,就是那北京的海裏腰,北京的玉帶糕,東海的熊心膽,西海的猩猩唇,也不能像這般美快了。莫不如讓我死了罷?”

又見計軟半睡半醒間星眼朦朧,紅蕖映臉,如煙籠芍藥,雨潤桃花,情思不禁,便又偎抱入懷道:“不知為甚,你只看我一眼,我這心都麻了。你那眼波倒好似會殺人一般。”

“咱們正值情濃,卻又要遠別,老子的心待碎了。奈何奈何!”

“我兒,我和你這般相厚,是再離不開了。只我此去洛陽,又要在洛陽逗留,少不得要小半年時間,一想咱們夫妻要半年不見,我心裏這眷戀不忍倒折磨煞了我,恨不能你變成了個物件,我卷一卷便帶走了。我的冤家,我這般苦,你倒設法救一救老子?”

“……我早厭倦了客途,只望著此次去能多賺些錢財,回來時咱們便多買兩個鋪面或是購置些肥田美地以求生計。那也倒安逸,再不必苦累了,合不合你的意?日後便也不必相隔千裏了,只惹老子空牽掛,擔心你倒出了什麽意外?”

“我的冤家,你倒怎的到我手裏來的?是我白拾的?你倒不知,你但疼愛我些,便把我弄得神思混亂,一顆心都顛倒了,你但問我要什麽我沒有不給你的。你哩?只是舍不下你……”

……

計軟半睡半醒,被折磨苦了,倒也聽得趙大賴竹筒倒豆子般往外盡倒好話。只她一句不曾放在心上。

實在是歷史教訓太多,比如古人說過:蜜甜般舌頭,藏著殺人的□□。蹊蹺,才見了新人,把舊人了。聽著,只怕那舊人了;聽著,人還要遭著。

再比如她上學聽課時記得最清晰的一首詩就是:敕賜金錢二百萬,洛陽迎得如花人。新人迎來舊人棄,掌上蓮花眼中刺。

她喜歡這詩,她也想過是不是無論什麽東西都長久不了?原來的金子到後來都變成糞土了?原來疼不過來的後來都礙眼了?後來又覺得,這倒也沒什麽,她這裏也未必長久,那對方那裏不長久也就沒所謂了。她到底追求的還是“公平”倆字。再後來,她又看過一篇外國人寫的評論,指責中國人不知道反抗和爭取,不知道追求自己的權利,比如遇見一件不公平的事不是站出來反抗,而是想著反正別人也在遭受不公平,自己也就沒什麽了。只有僅自己一個人遭受不公平的時候中國人才會覺得特別惱火,特別憤恨。甚至憤世嫉俗。

計軟看後覺得評論說的有些道理,難道她自己奴性就很嚴重?

她跟趙大賴之間,她也在追求“公平”倆字,而不是在反抗追求自己的權利,比如她潔身自好,那他也應該做到這一點。她不曾辱罵過他,那他就不該動她一根手指頭。她對他也算恭敬有禮,他就不該罵她訓她。

可他都違背了。她不認為自己應該繼續忍受下去,那會讓對方覺得她是軟弱的或是不在乎的,繼續變本加厲下去。

她有時也搞不清楚自己,也思考不清楚這些事情,但有一點,當她心有芥蒂時,那個人無論對你說什麽,你都覺得煩。

加上她正困倦,所以是煩中之煩。所以那丘比特的箭射到了石頭上,屁的用處。計軟一心只想。睡覺。閉目塞聽。

趙大賴哪知她的狀態想法,這一時趙大賴說的甜言蜜語也句句出自本心,只恨把那一腔熱腸趁著離別盡倒出來讓她看了,依他的性子,不愛時說幾句好話就到盡頭了。哪能斷斷續續的說了幾個更次。

然而這一時,正是:難將我意同他意,未必他心似我心。

所以男子這一處也不可不戒,古人有言:不但女/色,就是古董佳畫,多有取禍之處:物因奇怪皆成害,色有嬋娟易作妖。 不向人前爭巧艷,免教他日恨餘桃。

因此這家有醜妻是一寶。與其娶了好的生禍還不如娶了平常的安穩度日。男子要娶妻還是娶醜的好。不可不引以為戒。

……

直到雞鳴,窗都亮了,趙大賴才漸停,在那紅馥馥香唇上親了一口,僵了一瞬,剎那靈犀透腦,春意灌頂,趙大賴丟開她:“若非我憐惜你個冤家,早讓你哭著求我了,你倒睡得香甜……若是旁人,我早送她上香了!”

說著,停了一會兒,隱約聽見城樓上鐘鼓響,趙大賴粗魯的推醒了計軟,讓她給他穿衣裳送他走。

計軟快要煩死了,好容易剛剛睡著又被這廝推醒,心裏有氣的坐起來,披好衣裳,無奈的給他穿衣裳,心裏卻罵了趙大賴千萬遍,他又不是沒長手,又不是三歲孩童不會穿衣裳,偏偏每次讓她穿!

正穿著呢,趙大賴又一把撈了她纖腰把她揉到懷裏:“便在一處呆著,我對你也是真情不化,臥柳吞花,朝思暮想,若是遠別了,我還不待死了?”

計軟掙脫了他,不疾不徐道:“男兒志在四方,豈以婦女留連。但早去早回,不要使我望斷衡陽,叨愛多矣。”

趙大賴聽她後句話,卻覺甜蜜,揉了揉她發絲,摟抱了好一會兒才不舍放開。

詞有雲:雲霏霏齊逐,深悠悠長日。

盟山誓海,永不分並枕宿,一夜恩囑。

門初攜同歡,憶似夢裏衾稠,不念衷腸難別,任倚西樓。

笑天長地久,不能佳偶。奈何綿綿此欲無休。

欲向情/人說,與生畏伊愁……

趙大賴一個漢子,果敢丈夫,卻效了兒女柔腸,啾啾嘖嘖,割不下不忍之愛,斬不去不斷之恩,可笑之?可嘆之。

概難講述。

此番離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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