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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門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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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曲進才與計軟分後,就一直怏怏不樂。默默的回了家,進了房,腦子裏盡是計妹妹的身影,思緒裏全是今日兩人的對話。連吃飯時也是味同嚼蠟,不斷猜測計軟話裏可有什麽雙關,語氣間有多少關切。

至半夜仍是無眠,披衣起身,就著雨打芭蕉聲,在案前口占了《折桂令》一詞,以遣其悶:我見他斜戴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前日相逢,似有私情,未見私情。欲見許,何曾見許!似推辭,本是不推辭。約在何時?會在何時?不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又相思。

這麽一想,牽起綺思來,又腦子不停轉的回憶往事,計軟她出嫁前明知趙大賴是個市井流氓,也多次跟他打聽過,沒道理自己往火坑裏跳。難道是另有隱情?

這麽一想,曲進才坐不住了,可這深夜微雨,又哪裏好出去?熱血沸騰了一陣漸漸冷下來,又思這不過是他的臆測罷了,他安知她是不是心甘情願?再者說,即便她不是甘願,對他也是無情,不然為何連見他一面都不肯?

熱血終究冷了下來,輾轉入睡。

至次早,出了房門,站在廊前怔怔的瞧著夜雨過後,碎光之下蝴蝶繞花翩飛。

曲進才那小廝正提著茶壺路過,這小廝名叫李銘,是曲進才在京城買來做親隨的,原來是個街頭混混。

他慣是會察言觀色的,從昨日裏曲進才見了那女子回來,便是這幅三神飛天外的要死不活模樣,他哪裏瞧不出來?

在廊上叫了他聲:“官人起這麽早哩!”

曲進才一怔,回頭見是他,木木的點了點頭。

李銘笑道:“瞧官人這神情,官人可是在想昨日的小娘子?”

曲進才面色一變。

李銘不等他發怒,笑道:“官人休要瞞俺,小的在脂粉堆裏混的時日不少哩!要俺說,還是官人太重君子之禮了,若換成小的,瞧上哪個娘兒們了,直接哄騙了來往那茶水裏把藥一下,再在床/上降服了她來,只要事一成,豈有不依的?”

曲進才面皮子登時紅的滴血,斥道:“下流胚子!說甚混帳話!”

李銘被這一斥,也不惱,反道:“俺知道官人這讀書的人重情重禮,官人不就是想知道那小娘子對官人可有意思麽?依小的說,官人要想試探那小娘子對官人有意無意,只消再去一封書信,看她來不來了!若來,那便有意。若不來……”

曲進才心裏咯噔一動。

李銘繼續道:“依小的看,官人今日早不同往日,她那地痞子丈夫,長得又五大三粗,沒個斯文樣,安能跟官人相提並論?那娘子舊時不依官人,還不是看官人沒本事?官人如今前途無量,她從了官人就成了官夫人了,跟當一個流氓的老婆比,孰好孰壞,她焉有分辨不出來的?”

曲進才眼亮起來,被這麽一讚,心裏豁然,意已成了七分。

李銘早看出來,嘴皮子翻動,再接再厲:“官人的樣貌,雖比不上潘安,但也是能惹得小娘子們回顧的俊俏人,姐兒都愛俏,似官人這般她都看不上,天下還有哪個她看得上?依小的看,那小娘子對官人有意!若是官人覺得成,這事兒便交給李銘辦,不出半日,李銘一定給官人辦好了回來。”

本就為此事愁苦,現在不用他動一步,便能順利辦了來,且一時半刻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曲進才豈有不依的?只想了一會兒,便點頭應了,又囑咐他不可如此如此。

那李銘得了差事後丟了手裏的活就上了街,大清早的,碰見一個賣瓜子的,便給了他銀錢,說如此如此。

片刻之後,李銘便扮做了貨郎樣貌出來,擔著一擔子瓜子,朝著計軟住的街巷上來。

到了那門巷,只聽他高喊道:“賣瓜子了!賣瓜子兒!香噴噴的瓜子兒!”

在周邊溜達了幾圈,又敲了幾戶人家的門,使這街頭巷尾無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最後才敲響計軟家的門。

計軟開了門,頭都未擡,只道:“我家不要瓜子。你去別家吧!”

李銘不動,笑嘻嘻道:“小娘子可認得小的?”

計軟一怔,朝那貨郎面上看去,一看,很是有些面熟,卻想不出來是誰。而且,她應該不認識什麽賣東西的貨郎吧?

那李銘不等她想出來,便道:“小的是跟著曲官人的答應。”

計軟這才猛的想起來,恍然大悟,可不就是那天替他拿布匹的那個小廝?可看他的裝扮又是莫名其妙,有了個猜測,問道:“你是,過來找我的?”

李銘道:“不是小的來找娘子,是曲官人有事托小的來找娘子。”

計軟眉微挑,有些納罕:“他找我有什麽事兒?”

李銘道:“我們官人他過幾日就要去福州上任了,這一別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相見呢!我們官人在王千戶家的院子設了踐行宴,這來邀娘子過去。”

計軟抓門的手緊了一分,若是在二十一世紀,她二話不說就會答應,朋友離開,吃個飯再正常不過。可這個世界對女人的約束太多,那天同曲進才一同喝茶已是不合規矩,只抵不過才去的,而現在,哪還有一個女子單身去赴宴的道理?況趙大賴那個性子,若是讓他知道,她鐵定吃不了兜著走。

計軟想了想,拒絕道:“踐行宴自古沒有女子去吃的道理,你只替我囑咐他一路平安,這送別宴我就不去了。”

這李銘一心要做成此事好邀功,怎容她拒絕,只勸道:“娘子只消去喝一杯水酒便是了,不費娘子多少功夫,況那酒宴設在我們官人借住的院子裏,娘子只喝了酒便出來,又有誰識得?”

計軟仍覺不妥,道:“我實在去不得。你回去吧。”

那李銘只一個勁兒的勸:“我們官人整日為娘子茶不思飯不香,幾沒被折磨褪了一層皮!如今我們官人要去那麽遠的地方上任,只望著見這最後一面好斷了念想,我們官人為娘子執念如此,又為娘子接二連三的傷透了心,娘子便是連這最後一個忙都不肯幫嗎?”

又道:“官人走時千萬聲囑托了小人一定辦成此事,辦不成便要被趕出來哩,似小的家有老有小,好容易找到這件差事,若丟了,不是幹望著天等死麽?娘子是救苦救難菩薩,千萬求您,只當是行件善事!就救活了俺一家哩!”

這李銘只一直嘴皮子不停,若是不依他他更是賴在門口不走了,且腔調越來越大,已引了一家人推開門來瞧。

這李銘只想著,他若是辦成此事,那曲進才以後一定深信賴他,飛黃騰達哪裏還遠?便死心眼非要做成。

計軟很是無奈,又禁他央告不過,磨不過他,想著去去就來,最終只好應了他,隨了他去。

這青州府七街八巷,彎彎繞繞的,張千戶的家又不近,計軟兩人出了東大街逕往南,過同仁橋牌坊,由王家巷進去,路過一截紅墻,再往西小巷上坡,那邊就是西華門。過了西華門再走一段路方是張千戶門府。

西華門旁邊挑著個豆腐牌兒,有個媽媽正賣臭豆腐,還有個漢子正在路上曬馬糞。計軟突然定住腳步不走了。

你道是為何?計軟眼尖,一眼看見西華門門口嗚嗚啦啦一大群人,還運著十幾車貨物,為首的短打褐衣,健壯身形,再熟悉不過,不是趙大賴又是誰?他回來了?這麽巧?計軟還沒反應過來,見從那十幾人後面走出來了個青衣女子,站在趙大賴跟前。即使隔了這麽遠,那個角度,那個仰視的弧線,還有那柔美的脖頸,計軟敢肯定,那女子定是一雙眼含情脈脈的看著趙大賴。

計軟面色微變,回身疾速對李銘道:“我官人回來了,我去不得了,若是讓他看見我,知道我要見誰,定要打死我不可。你回去吧。”

這分明是剛到口的狗肉就飛了,李銘不甘,躊躇著不願走。

計軟面色再變,斥道:“他就在西華門口!便是瞧見了咱倆,不消說你,我也沒個好下場!”

李銘擡頭朝西華門口一瞧,見有二十幾個漢子風塵仆仆的,似從遠處歸來,一猜心知那裏邊的一個該就是計軟的丈夫,戰鬥力懸殊,李銘是個識趣的,也不會硬往槍口上撞。雖然遺憾,也只好低著腰匆匆去了。

計軟見狀,折身站在一個鋪子後面,瞧著那邊動靜。

見趙大賴不知與那女子說了什麽,那女子似拿手絹拭淚,趙大賴好似又安慰了她一兩句,還拍了拍她的臉。

卻是小青梅想要跟同趙大賴一同回去。

趙大賴扭過頭跟小青梅道:“我們這就分開吧,我去辦差事,給你幾個人去幫你尋親。”

小青梅道:“聽說大官人已有了夫人?”

趙大賴皺了皺眉,粗聲粗氣的:“怎麽了?”

“一到青州,奴就生了懼意,俺那表姐雖嫁了人,但卻不知那姐夫是不是個好相與的,奴怕這一進去就入了火坑,再出不來。如果大官人肯,奴願意為奴為婢,每日為大官人和夫人鋪床疊被,洗碗掃地。”

趙大賴一聽,眉間就生了一股戾氣,一肚子火氣,當即就想罵娘,而他也的確罵了:“滾蛋!老子兄弟們辛辛苦苦把你帶了千裏路帶到這裏,你說不尋親就不尋了!他娘的是誰在哪兒巴巴的哭著說要尋她姐的?你愛尋不尋!老子家裏不缺人,你愛滾哪兒去滾哪兒去!”

小青梅當即淚就滾下來了,她說的不是那個意思,趙大賴怎就不明白她的心意呢?

兄弟們也都往這邊望過來了,小青梅不敢再說低著頭在那兒拭淚。

趙大賴厭煩的不想再看她一眼,走到隊伍面前下了幾句命令,接著這群人就分成了三撥,一撥是小青梅,身後跟了兩個漢子,在原地站著看著兩行人走。剩下的這兩撥分別往兩個方向,計軟掂腳眺望,猜測,一個是高府的方向,一個勾欄地的方向,計軟冷眼一瞧,那趙大賴去的分明就是煙花地的方向。

見這兩行人都去遠了,連背都不見了,計軟才撫了撫鬢發,折身出來,再朝那站著的女子一瞧,見她似也有行動。

計軟眼波微動,快步向那女子走過去,到跟前時叫了聲:“姑娘!”

那女子滿眼疑惑,徐徐回身。

她身後跟著的兩個粗鄙漢子也詫異的往計軟這廂瞧,一見是這麽個女子眼都直了。

計軟倒顧不得管他們,只走近了細看這小青梅,小家碧玉,長眉細眼,行動間頗有風韻。

計軟暗道,這趙大賴果是好眼光,這女子甚有幾分姿色。

小青梅只見這婦人不說話,只直楞楞的瞧著她,很是疑惑,只好開口道:“夫人可是在叫我?”

夫人?計軟一楞,是了,她梳的是婦人髻,身上的裝扮也看得出來。擡了眉笑道:“我可不是什麽夫人,我是獅子街口的容哥兒,做這般裝束,是為了討趙官人歡喜,俺本是過來接趙大官人的。”

那女子似懂非懂,滿眼疑惑。

倒是她身旁的兩個漢子,一聽眼都亮了,上下往計軟身上一掃,直呼道:“你就是容哥兒!趙哥包的那個私窠子的容哥兒,怪不到呢!”

“娘子十分美麗!實是仙女下凡呢!不知娘子一夜要多少錢?若是能跟娘子睡了,便是死也值了!”

“娘子既要去接趙哥,怎不早些來,哥要是一看見娘子,哪裏還跑會去春風院?腳都軟的走不動呢哈哈!”

計軟心裏嫌惡,心道果然一回來就去了煙花之地,面上卻扮了笑道:“本是要上來的,俺看官人身旁有了新歡,怕過來敗了官人的興致,惹他平白惱怒,這才退怯了,又見他離開,留姑娘在這裏,便鬥膽上來搭話。”

漢子一個個都道她好體貼,好個善解人意。小青梅此時哪裏還有聽不出來的?聽那兩個漢子的肆意侃笑,便也猜到這容哥兒不是個做正經生意的人,怕跟她差不多,只看她這卑賤身份卻做正牌娘子的裝扮,暗道她不識規矩,心裏有兩分鄙夷,可她這姿色又讓小青梅難免嫉妒喝醋,不禁猜測她跟趙大賴關系有多深了。

計軟一雙清目瞧著她那覆雜變換的眼色,哪裏還有瞧不出來的,她只是過來確認一下這女子的身份,便道:“不知我與姑娘可能以姐妹相稱?”

小青梅楞了楞,眼生出戒備,終於開了口:“我是過來尋親的,不是夫人想的那般關系。”

計軟笑道:“我懂,你是正經人家女子,俺也比不上,可妹妹也想想,趙官人是個看碟下菜的,若是對你無意豈會護你過來尋親?便是你沒相中他他定是相中了你,等趙大官人娶了你進門,到時我還要仰仗你呢!只怕到時候妹妹疏遠我了呢。”

小青梅眼一亮,面又通紅,被她說的心花怒放。不勝羞澀。最終紅著臉道了句:“不敢。”

計軟一瞧她這神情,一聽她說那兩字,還有什麽不知的?

眼裏掠過冷光,心道她果然被那廝蒙蔽了,若不是出來巧合碰上了,她還當他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呢!歸根到底還不是成婚日短,他興致未敗,但骨子裏是個花的,如何都變不了的。這出門不過數日,就把面前這位小娘子籠絡的芳心盡歸,一聽能嫁給他就歡喜不盡,趙大賴果然是個壞婦人門風的班頭,討女人歡心的領袖,心裏有些著惱,面上笑道:“敢問妹妹住在哪兒?有空我去尋你玩耍。”

那小青梅此刻也沒那麽戒備了,回道:“我是過來尋我表姐的,她嫁了人,聽說嫁的是白河邊管蘆葦場的。離這兒有三五裏處。”

計軟道:“我已知了,我住的是獅子街口,門前有個大紅燈籠,一問便知,妹妹有空也可來找我玩耍。”

又聊了幾句,問了名性等,這般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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