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倒茶講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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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日子已到了四月末了,計軟的成衣做的雖不怎麽樣但大致也成能型了。

這天上街買了一兩葉子金,又去布莊裏買了兩匹生紗,一匹金壇葛布,一匹天藍緞子,抱著出了門。

卻不想門檻剛跨過去就噗通撞上一人,硬硬的,計軟腦子空白了一下,心知是個男人,頭也沒擡就不疊的道歉。

道了許久,卻不見反應,不由擡頭,這麽一擡頭計軟楞住了。額闊頂平,眉清目秀,滴溜溜兩耳懸珠,明皎皎雙目點漆。淺緋華裝,襯其志得意滿。筆挺脊梁,緊繃面頰,實則內裏緊張。

計軟楞了一楞,有一句話是什麽,人靠衣裝馬靠鞍,曲進才以往書生的慘白臉色都不見了,變得紅潤有光,看傻了片刻,計軟腦子裏一時倒過很多東西,還是先出了口:“曲哥哥。”

被拋棄的痛感還在翻滾著,哪怕金榜題名這痛楚也沒散盡了去,此刻一聲溫言軟語的哥哥好似喚回了以往所有的情感洶湧,曲進才看著這顏色明麗的少女,眉峰漸皺成山巒,心道她應該變成醜陋的黃臉婆,應該慘兮兮的跪在他面前泣不成聲,跟他求饒說她錯了,該悔青腸子,哭的昏天暗地,他好考慮是否原諒她。可事實並不是如此,她看起來依舊清麗,初春裏她那清朗風姿合了那詩句,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這後句嘶啦一聲好似在心上戳了一個洞,淌出血,在這沈澱的疼痛回憶中猛竄上來一股濃黑煙霧般的恨意,激滿整腔滾血,風裹著楊花柳絮吹的滿大街都是,迷在人的眼皮上,曲進才終瞇眼冷哼道:“哥哥可不敢當!”

計軟心知他有恨,也不在意他的語氣,一手抱著布匹看著他道:“多日不見,聽說曲哥哥金榜題名,還得了福州同知州的官職,未來得及恭賀,祝曲哥哥前程似錦,歲歲有今朝。”

曲進才無論怎麽看,從她的那眼裏都看不出半點艷羨之色來,不由更加氣惱,平了平氣方道:“既遇見了,我請你喝盞茶吧。”

計軟徑直搖頭,示意了手中布匹:“我還抱著這麽多布料,況且我也是有夫之婦了,家中又無人……”

話未說完就被曲進才厲聲打斷:“布料是什麽要緊的,讓我的小廝直接給你拿回去便可,至於有夫之婦,計妹妹,什麽事都分先來後到,你倒說說我跟你那個殺人犯老公哪個先哪個後?”

計軟從沒想過一個月不見,曲進才說話就變得這般咄咄逼人。擡頭看向他,看到的眼裏都是堅決和陰鷙,計軟心知躲不過了,他這氣不發出來醞釀醞釀說不定跟雲成雨一樣,終有一天要爆發出來,而崩到極致的爆發是恐怖的,想了想,最終點了點頭:“好。”

曲進才這才收回視線,示意小廝抱好計軟手裏的布。

然後帶頭領著路去了附近的茶樓,計軟緊隨其後,跟了過去。說什麽偶遇,曲進才心裏清楚,其實這哪裏是偶遇,是他命著小廝蹲點蹲了快一個月才把計軟給盼了出來,不見她一面,他哪能安心去福州上任呢?嗬。

上了茶樓,清風街上的茶樓收拾的齊整寬綽,看上去古樸雅靜,走過木質的樓梯,在茶樓的二樓,靠窗戶邊的茶間坐了下來,剛坐下來還未出聲,就見窗戶外,從東北上油油動發起雲來,細雨下得一陣緊如一陣,樓下不時有人嘆道“春雨貴如油啊!”

計軟有些發怔,沒想到雨來的這麽快。

擡手關好窗,防止細雨飄進來,還是有微風刮散人的發,曲進才恍若未聞,一邊給她倒茶,茶葉翻滾著,水和人清澈的聲音響在耳邊:“要說,也多虧了你那封決絕信,更多虧了你那個殺人犯老公,不然我也沒有今天。”

一句一個殺人犯,這話委實難聽了,但曲進才被傷在先,計軟自然沒有理由去揪他他話裏說了什麽,想了想,方道:“曲哥哥能有今天都是你寒窗苦讀,十年努力換來的結果,那封決絕信,原是我的錯。我跟你道歉。只是無論發生過什麽,都無法挽回了,也都已過去了,還望你能看開些。好好過以後的生活。”

她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曲進才跟那爆炸的氣球一樣,全無以往的好脾氣,瞪著她深呼吸了幾口氣,終於捏緊了杯子,吼道:“你傷的我你當然容易過去!你當然容易看得開!你不是被害方你自然可以這麽肆無忌憚輕而易舉的跟我說話!現在讓我看開了?怎麽了?是看我如今做了官,怕我會報覆你們嗎?!”

計軟捏著茶杯的手一緊,擡頭怔怔的瞧著曲進才。

曲進才定定的看著她,頭朝著她的方向湊近了一分,嗤笑道:“計軟,計妹妹!你平心而論,摸摸你的良心,我曲進才哪裏有對不起你過?就算我有時候不能體察你的心意惹你的生氣,可我哪次不是小心翼翼的對你賠不是?但你是怎麽對我的?啊?我生了重病讓你看我一眼你都不肯!在你門口不吃不喝站了一天你都不肯出來見我一面,就是我娘,她一個長輩去求你,你都不肯來啊!你好狠的心吶!”

計軟唇動了動,想起婚前那一段時日計氏確跟她說曲進才病了,她當時心情很差,所以……還有那次他站在外頭,她只感到他煩和不識時務,所以……而他娘來求她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不過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曲進才心裏極恨的。計軟嘴張了張,又緊緊的合上了。

曲進才冷笑更甚:“沒有借口解釋嗎?好歹胡編一個理由出來啊?要知道我如今官拜同知州官職,我會努力往上爬,等我做到青州府的知府的位置時,貴官人應該殺過人吧?殺過幾個?欺壓過多少老百姓?搶過別人多少東西?我都會一件件的查明案底,把他的罪狀全部都揪出來!為青州府除了他這個禍害敗類!”

計軟又張了張嘴,依然不知道說什麽好,說趙大賴心眼不壞?可她對他殺人的事是一無所知的。她只是感到一層層寒意襲來,空氣裏都是雨水的潮氣。

熱煙騰起的氤氳中看曲進才那恨意凜然的眸子,她沒想到她的不作為已讓他恨她到如此地步。在連珠炮式的質問聲中,計軟突然發現自己失語。回答不上來一句。

曲進才諷刺不屑的看著她:“不來求我嗎?”

計軟眼睫顫了顫,手捏緊茶杯,還是沒有吭聲。

曲進才似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官人後面站著高家這個大世族呢,只是我要一心把他弄死,妹妹覺得高家會管這麽一個奴仆嗎?”奴仆二字他特別加重了聲調。

計軟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心想,求有用嗎?恐怕只會讓你更生氣,或是歡暢的看她的笑話。

她丈夫是奴仆?她又何嘗不是?

雨天。雨水打砸打糊了紛亂的人聲。更顯得內室靜謐起來。

計軟擡手添滿了曲進才面前的那盞茶:“茶要冷了,快些喝吧。”

平淡的語氣曲進才卻覺出一抹貼心來,他看著面前的女子,自始至終她都沒有什麽表情,讓他不禁懷疑她對趙大賴是真心的嗎?若是真心的難道不應該著急忙慌的來求他嗎?這個疑心一起,曲進才又緊忙把它揮掉,即便是她不喜歡趙大賴,那她也定然喜歡趙大賴的錢,不然不會拋棄了他。這個勢利的女人,他是不會再掉進她的陷阱裏了。那時的痛苦他還記得一清二楚,一輩子都不會忘。曲進才吸了口涼氣,氣不穩的執起水杯將清茶一飲而盡。

計軟手摩挲著杯沿,斟酌著不知如何開口,而看著那茶杯,突然想起來一個幾乎人人都知的哲理故事。她撫了撫額。

計軟神情微頓,突然手執起茶壺,往曲進才的杯子裏倒茶,但見都倒滿了,計軟還不停止,呼啦啦的往裏續水。

曲進才急道:“你幹什麽?水都滿了!還往裏面倒!”

計軟方徐徐停手,放下水壺道:“對,人心都裝滿了,還怎麽往裏面倒東西?”

曲進才皺著眉頭,古怪又迷惑的瞧著她。

計軟微翹眉道:“如果哥哥滿心裏裝的都是仇恨,等到了福州,如何做好差事?如何提高政績?如何為百姓辦事?又如何升官職?曲哥哥不如把舊的過去的都倒出來好重新裝新事物進去,就算我現在跪下來跟你道歉又能怎樣呢?過去已經無法改變了,人只能往前看。”

曲進才蹙著眉頭,等她話落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歸根結底不還是想讓他忘掉仇恨嗎?!但兩人顯然不是站在一個角度上,冷聲嗤道:“事都做出來了現在給我講一通道理!過去無法改變,你既知道無法改變你做事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我呢?!繞了一大彎子不還是想讓我放過你們?!”

計軟擡眉,誠懇的點頭:“是。”

“嘭”的一聲,曲進才猛的推開了窗,窗外的雨嘩啦一聲撒了進來淋得滿頭滿臉。

被這雨水重重一擊,計軟閉了閉眼,表情淡定的拿手擦了一下雙眼和頭發上的水,身體一動不動,她能怎樣呢?那些事情不管她有意無意都對他造成了傷害,而她如何道歉,在他眼裏都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連吹層漣漪都不夠,還能妄想彌補對他所造成的傷害嗎?

她也受過傷害,所以她能設身處地,所以她更是無法言語。

風大雨大,曲進才看著她垂眉斂目的樣子,風雨刮在她身上一躲不躲,看起來單薄又瘦弱,心裏該死的又生了絲心疼。明知道她不值得他如此,況他如今已平步青雲,找什麽好看的姑娘找不來?可他就是不甘和恨!這恨快蔓到了骨髓裏!在心理學上有一種未完成情結,說的大抵就是這種心理,糾正的唯一辦法就是宣洩和補償。

曲進才今日發了一通脾氣,看了她片刻,已好受的多,他靜了一會兒最終頹喪道:“等雨停了你就走吧。”

計軟看著窗外,點了點頭。空氣裏靜了下來。

沒有人感到尷尬,兩人都在享受或者忍受這恬淡的靜。靜靜的聽著風雨聲和清茶聲。

雨下了有小半個時辰,漸漸停了。

計軟起身下樓,走出茶樓,剛出了門,隨後曲進才又跟了出來:“我送你。”

計軟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有一個真心待你的人實際上不容易,她從來都這般認為。她沒辦法把他當成愛人但她是實心裏把他當做朋友的。雖然他已經不當她是朋友。

兩人穿過條條街道,踩過一個個積水的坑窪,精致的布鞋也弄得一片臟汙,直到把她送到了家門口,計軟扶著門柱回身,看著曲進才道:“你秋季就要去老遠的地方上任了,青州和福州相隔甚遠,去的時候帶塊家鄉的土過去,如果水土不服的話就泡了水喝,聽說很有效。”

曲進才低著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時的生澀的模樣,對著喜歡的女子結結巴巴,不知怎麽辦才好。可她都不喜歡他幹嘛還要關心他?一個普通的朋友?

曲進才皺著眉頭不回應。

計軟見此,微微晗首:“路上小心。”

說著便推開了門進了屋子。

曲進才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看著門被關上,然後閉得一絲縫隙不露。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才遲鈍的緩慢離開,他似乎又搞不懂自己了,他不是要給她難看的嗎?可他今天在做什麽!曲進才恨恨的咬了咬牙,發現這一會兒恨意竟淡了許多。

馬大苗此時隱在墻角處,早就把這一切看在眼中,心裏不知道罵了計軟多少聲不要臉的狐貍精,下流!臭爛歪貨!水性楊花的!趁著她哥不在就四處勾搭別的男人!還敢領到家門口來!簡直汙了趙家的門限!等她哥回來她就跟他哥說,讓他哥剝了她衣裳,拿一條棒趕了她出去!把她那臭名聲讓大家都知道知道,讓她在青州府呆都呆不下去!

馬大苗一邊恨恨的想,一邊碎碎念,一時又有些得意,自以為掌握了計軟的把柄。以後想轄制她還不容易!而當曲進才從馬大苗面前走過時候,馬大苗這才不由睜大了眼,久合不住嘴,淺緋色的衣裳,哎呀!她雖是鄉野見識,卻也認得,這可不是正五品的大官穿的衣裳嘛!這個白面兒郎難道還是個五品的官?馬大苗有點瞠目結舌,驚訝之後心裏突然很不平衡,她就不知道她那嫂嫂有什麽好的?連這麽年輕的五品官都能勾搭得上,而且長得還不賴!天下的男人難道都眼瞎了,被這狐貍精迷了不成?馬大苗狠蹙了蹙眉,朝地上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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