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馬大苗揀釵

關燈
馬國嚭的女兒名叫馬大苗,長的顏色一般但是個甚相愛美的人,女為悅己者容嘛,可以理解。

吃飯的時候,馬家一家三口圍在了一個長方的木桌子前,桌子上只擺了一碟子鹹菜。蘿蔔腌的。馬大苗端著飯碗,用筷子挑那稀疏的米粒,勉強黏乎的粥裏米粒那麽一小把,馬大苗神情不悅的挑啊挑,再寡淡的放到嘴裏,再夾了個鹹菜神情也寡淡了,挑到最後眉聚成一團,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了碗上,撇了撇嘴道:“娘不是說大賴哥家很有錢的?結果讓咱們住這種地方,吃這些腌臢東西,娘是不知道,我昨天在那屋子裏睡了一夜身上起了兩個包,又紅又疼,這會兒都腫著呢,還有這破粥,稀稀拉拉的,她家豬都比咱們吃的稠!”

這還沒認親呢,大賴哥就叫上了。但馬家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馬氏討好的看了不滿的女兒幾眼,其實按計軟給他們的錢,做成大米飯是能做一個月的,但一個月後呢?趙大賴會認她這個娘嗎?甚至那是她的兒子嗎?這都是無法確定的,所以這一個月能省則省,況有這點粥喝,還有這房子住比上幾個月風餐露宿,吃草根樹皮不知道強了多少,只是委屈自己女兒了。不住的安慰女兒道:“你別急,等你大賴哥回來,跟咱們相認了,那時候別說是飯了,也有你的吃,你想要的胭脂水粉也都有了,苗兒,你先忍一忍,啊?”

馬大苗翻翻眼皮,撇了撇嘴道:“依我看等大賴哥回來那也不一定,娘沒看大賴哥那個老婆,長得一副狐貍精樣,死能死能的,不讓咱們一家住那大房子就算了,我那天叫了她一堆嫂嫂,跟她說了一大堆好話,口水都說幹了,說我想跟她一起住,她跟沒聽見似的!老會裝了,白白浪費了我那麽多口舌!”

她這話一落,正吃飯的馬國嚭臉便沈了,啪的一聲把筷子摞在桌子上,厲眼朝馬大苗看了過去:“你跟她說你要跟她一塊住了?”

馬大苗被嚇了一跳,又驚又疑惑的看著馬國嚭:“說,說了呀!”

馬國嚭恨不能一巴掌呼過去,兩眉豎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不要眼皮子淺,不要眼皮子淺!這親還沒認呢!你就要跟人家一起住,不是擺明了讓人家看不起咱們!以後這兩家還怎麽處?!你就不會等等,把這一家子心都籠絡好了,弄得他們服服貼貼的,要什麽沒有你的?就長了那寸長的目光!”

說著又瞪向馬氏:“還不是你這個死娘們作的孽!生出來這麽一個蠢才,跟你一樣不中用!讓你養得痰迷了心,油迷了竅,沒個見識!老子豬油蒙了心前世造了孽才娶了你這麽一個沒用的貨色!看見你就心煩!”

馬氏脖子縮了縮,眼神閃躲著不敢看自己的丈夫。

馬大苗不明白,也不以為然,又被馬國嚭罵的不忿,有些惱火,咕噥道:“不就是一塊住嘛,她怎麽就看不起咱們了?娘是他親娘,他不聽俺娘的還能聽那一個狐媚子花馬吊嘴的不成!”

她不說還好,她這一說馬國嚭戾氣一生,鼠眼瞇了一眼馬大苗:“人家現在權高勢高,你以為就指望著一個娘的名分就能打包票認咱們了?那個媳婦子的枕頭風一吹,還不知你那哥迷得怎麽三番五道的,你把她惹了,到時候她說什麽你哥還不就怎麽做?!她不讓你哥認他就不認?就算你哥認了,她難道就不會從中為難我們?我們鄉下來的,沒什麽背景,拿什麽力抗她?!”

又不齒的看著馬大苗,罵道:“長這麽十幾年,拈不得針,拿不動線,眼皮子又淺,爪子又輕,一天到晚就想著吃,打嘴現世的!怪不到沒人家要你!老子都後悔生了你!”

說到這兒馬大苗眼圈有點紅,挺直了背,頂道:“不是他們不要我,是我看不上他們!”

馬國嚭不屑冷哼了幾聲,直接扯過話題命令道:“等吃罷飯你就去你嫂子那兒道歉去!跟她說你鄉下來的一個村姑,不懂禮數,讓她別跟你一般見識,另外多討討她歡心,關系好了,還有什麽不依你的?!”

馬大苗不依了,氣的渾身發抖,瞪著紅紅的眼道:“憑什麽?我又沒說錯什麽!我怎麽就不懂禮數了?怎麽就是村姑了,我就說想跟她住一塊,我不就是想親近親近她嘛!我犯什麽錯了我?!你就會罵我!”說著說著馬大苗委屈的哭起來,憑什麽讓她道歉,她就說了一句話她為什麽要道歉?她還不是為了這一家人,她跟嫂子關系好了,他們不也能過得快活些?現在倒都拐過來罵她來了,要道歉也該是計軟跟她道歉!他就會整天罵她!也沒見他多厲害,有臉說她,他還偷雞摸狗呢!

看著女兒一哭,馬氏也不禁心軟了,直央告道:“算了吧,還是讓我去道歉吧,苗兒她還小,懂什麽?”

馬國嚭把筷子一扔,唬著臉斥道:“老爺們教訓兒女有你插嘴的份兒!你個臭爛歪—貨!井底蛤蟆沒見過天日就不要在那兒閑說話!”

又扭頭朝馬大苗唾沫星子橫飛:“你今個要是不去跟你嫂子道歉,老子就把你趕出家門,你不是厲害的緊嘛,滾吧!一個人過活去!再不要回老馬家!”

說著馬國嚭飯也不吃了,碗一拋,走出了家門,只聽他話音一落,馬大苗震天響的稀裏嘩啦哭聲。和馬氏的匆忙勸聲。

——

馬大苗最終還是去計軟家道歉去了,她還是比較怕她爹的,也不想真被趕出家門,且她性子活,也不是死犟的,被逼的狠,也只好去了。

話說計軟正在家學做成衣,好布沒買也不敢用,先拿質量差的粗布試做了一件,雖出了成品,但效果很不理想。

直到聽到敲門聲計軟放下手中的活計過去開了門,一見是馬大苗楞了楞,心道,她怎麽來這兒了?

馬大苗眼眶還是紅的,福了福身,道:“嫂嫂。”

受了這一禮,計軟笑了笑,讓開了位置:“快進來坐。”

說著,計軟關了門,馬大苗隨著她進了屋子,計軟讓了她位置,給她倒了盞茶喝,又拿出來些屋子裏的點心果子讓她吃。

馬大苗看著那碟子裏精致的點心果子,心裏又不平衡了,哼,不就長得胡媚了點,嫁給這麽一個有錢男人,好吃好喝的,還有好房子住。看這房子裝潢的,多文雅,還裱著字畫,擺著瓷器,這都是大戶人家才有的。

計軟請了她坐下後,問了她父母可安好,老家裏的一些情況,如今住著可適應等。馬大苗帶理不理,帶答不答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見此,計軟一大串話只迎來半句接話,也漸漸沈默了。

便回了裏屋拿回布料到堂屋,繼續琢磨著成衣,一邊時不時的與馬大苗說兩句話,到此馬大苗見她不大吭聲了,看了她一眼,心事重重的,嘴唇動了幾下,把個躊躇的開口,艱澀的道:“我是過來道歉的。”

計軟楞了楞,擡頭看著她:“道歉?道什麽歉?”

馬大苗低著頭:“我上次不應該說跟你一起住。”

計軟不好接話。說你應該跟我一起住的,那她萬一真住了呢。說的確不應該說,又添了她的恨意,只看著她。

馬大苗心裏恨恨,想這也太小氣了,果然不想讓她住這兒,只好道:“我是個鄉野村姑,沒什麽見識,沒想那多,就是怕嫂嫂一個人住著孤單才那樣說話的,結果回家後被爹罵了一頓,都是俺的錯,嫂嫂不要見怪。”

她沒想那麽多,就是說她想那麽多了?以小人之心揣君子之腹?在沒有真正認親的情況下他們只算陌生人,有陌生人上來就要跟她住一塊兒的道理嗎?況道她喜靜,不喜歡別人扯扯纏纏,所以這麽說她被她爹罵也是怪她了?她知道馬大苗心中一定是這樣想的。

不過沒露色,笑道:“就這麽點小事,我根本沒放在心上,你爹爹也太多心了些,一句話就巴著你來道歉,這有什麽值當道歉的?快別多想了!”

馬大苗一聽高興了,眼神亮亮的:“我就知道嫂嫂大度,我爹那人就是個死小心眼,我就說了一句話嘛,他揪著東吼西吼的,沒完沒了,煩死個人了!等咱們是一家人了,大賴哥那麽有本事,到時候俺一說,還不是想住哪兒就住哪兒!要他聒噪!”

這話計軟聽得略有不舒服,但笑不語。只裁剪著手裏的布料。

馬大苗湊了過來,手摩挲著布料,一雙眼戀戀不舍的看著那衣衫,稱道:“這衣裳真好看,俺到過年都沒有這樣的好衣裳穿,嫂嫂就這樣把它扔到幾子上,就是闊氣,嫂嫂真是有福氣的!”

計軟眼瞥過去,是一件舊的春衫,她娘做的,是她當做樣子比照著用的。道:“算不得好布料,也就是普通的家布。”

馬大苗目光艷羨,一邊摸著那布不丟,一邊感嘆道:“普通家布也這麽好,哪像俺們這粗布麻衣的。一件衣裳一年到頭的穿,為了冬天也能穿,做的又大又寬的,醜死人了,看嫂嫂穿這一身多好看,走在路上誰不爭著瞅?不過嫂嫂這一身要是換下來我穿,肯定比你穿得好看。”

真是自信啊,計軟沒吐口血,心知她是想問她要衣裳,但她說出來的話也太討人嫌了些,因而本來想送給她一兩件的,便也止口了。

馬大苗看她無動於衷,暗暗瞪了她一眼,燕口奪泥,針頭削鐵的小氣鬼!對她來說就是蚊子肉一樣的塊小東西,也不舍得給她,撇了撇嘴,巴上了計軟的胳膊,兩只眼一眨不眨的看著計軟那身衣裳,不疊道:“這身衣裳是哥哥給嫂子買的?等大賴哥回來了,我也央著大賴哥給我買一件,不過俺要顏色再亮點的,可憐俺們這樣的粗鄙人家,連件好衣裳都沒有的穿,就怕大賴哥那天見了俺們那破落樣都不肯認了呢!就是認了,俺們這樣站出去也丟他人!”

“哎!我要是有一件好衣裳我爹也不會整天指道著我嫁不出去了!他也不瞧瞧上門來提親的都是些什麽人,一個個歪瓜裂棗的,那村裏的杏花,上來提親的都是好兒郎,可她長得也就那樣,還不是她穿得衣裳好看,可憐俺家窮,一件到頭我連個齊整的衣裳都沒得穿!”邊說邊拿眼覷計軟。

計軟有些煩,這女孩子略有些討人嫌,上來就巴住她,一想要東西了就扯著你說一大堆好話或是一大堆難聽話,什麽都是從她那張嘴皮子裏翻出來的。殊不知他們不過見了一兩次面,遠算不上親近。

計軟心道這是家庭教育問題,又想,算了,一個十五六的孩子,在她那時還剛上高中呢,懂什麽?不過想要個衣裳,她還真能吝嗇的當作什麽都沒聽見不成?

頓了頓,便道:“我這身衣裳是作嫁妝時候陪嫁過來的,不是你大賴哥買的,你若是喜歡,我有件顏色更亮些,樣式跟這款差不多的春衫,還是嶄新的,沒有穿過,拿來給你了吧。”

馬大苗一聽,高興了,巴著計軟的胳膊扭,舌燦蓮花:“多謝嫂嫂,俺就知道嫂嫂最好了。嫂嫂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計軟無奈扯了扯眉峰,給她東西的時候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給她東西的時候你恐怕就是天底下最壞的人了吧。

結果,計軟不但把那件春衫送過去了,還連帶送了兩件連裙,一件石榴色,一件青白煙雨色。都是十成新的。

計軟心裏很後悔也很嫌棄馬大苗不經她允許,死賴著進了他們臥室。

只見她自己走到了梳妝臺前,自己也不說一聲主動把她那錦匣打開,從她那妝奩裏拿出來一只蝴蝶狀的銀釵,插到了自己頭上,對著鏡子東扭西扭,照的歡實,然後看著計軟,笑嘻嘻問道:“好看嗎?”

計軟暗道一聲有失規矩,但頓了頓,還是笑著回道:“好看。”

馬大苗眉飛色舞,喜洋洋說:“那就給我了吧,反正嫂嫂這麽多金釵銀釵的,也用不完,俺從小到大就戴過一只銀釵,早就烏了,還是你這新的好看。”

計軟還能說什麽呢?點了點頭。

馬大苗又用手拿了一個項圈,戴到了脖子上,抓了一只鳳釵,釵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跟真的一樣,展翅欲飛:“哇!這個釵子真好看!”

計軟額角青筋一跳走上前去,手握住那只鳳釵拿了回來,拒絕道:“這支不行,這是我及笄那天我爹親自送給我的。不能送人。”

馬大苗撇了撇嘴,艷羨的看著那支釵子:“我又沒說要,就說它好看,看那上面,多少珍珠啊!一定值個好價錢!”

話雖如此,馬大苗的手又襲上了一只發簪:“那支不行,這支總可以吧?”

再在這裏呆下去,她這一屋子的東西恐怕都不保,計軟額角青筋突突的跳:“這裏是內—闈,你一個未出嫁的女子不適合呆在這裏,我們出去吧。”

馬大苗不願意:“沒事兒啊!俺們鄉下來的,俺們那兒就沒那麽多規矩!我也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計軟面色已微有不悅。

馬大苗察言觀色還是會的,本還在那妝匣裏頭挑呢,一聽沒動靜了,擡頭一瞧見計軟皺著眉頭看著自己,心裏咯噔一跳,知道她是不滿了,暗道了一聲小氣,心裏雖有怨,但到底不敢把她真惹怒了,反正今天她已得了不少東西,來日方長嘛,下回再過來,笑道:“好,咱們出去吧,我正玩夠了呢。”

說著,又不經允許自己揣了兩支簪子到袖子裏,才不舍的走了出去。

計軟心裏嘆了口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真不知道這一家子人品究竟是怎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