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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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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日光未出,百裏春晴醒了過來,側身借著帳外透入的火光看著謝檀的輪廓依舊,抿嘴笑笑,卻見謝檀也突然翻身轉向了自己,掌心便輕輕搭在了小腹上,手繭有些粗糙地摩挲著。

百裏春晴不住咯咯笑了起來,謝檀也瞇著眼淺笑,眼角細紋牽出。

“沒睡著?”謝檀問道。

“開心。”

“因為它?”謝檀摸了摸百裏春晴的小腹。

“因為你,”百裏春晴應著,“因為它是你的。”

謝檀更笑了起來:“得給它取個名字。”

“人生短暫,浮生若夢,我只願它能一世歡喜,”百裏春晴道,“不過有名冠汴京的宣容公子在,取名這事倒也用不著我操心,否則那些女子們則是傾慕錯了對象……”

謝檀訕訕:“還念著此事呢?”

“多警醒你一下,免得宣容公子的紅杏枝頭春意鬧。”

“紅杏枝頭……春意鬧啊……”謝檀摸摸下巴,“若是女孩,便喚千一吧,男孩的話,叫做向晚,‘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那取名的功勞……”

“自然是夫人的,”謝檀撫了一下百裏春晴的長發,“時辰還早,多睡睡吧。”

百裏春晴臉頰靠在謝檀臂彎間,聽著他喘息急促,心跳不止,嘴角彎了彎,覆而閉上雙眼,卻是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只聽著營帳外有人腳步聲一遍一遍地走過,又有雞犬之聲相聞,漸而天光泛白,聽到謝檀低低輕嘆了一句:“夫人不在,睡不著,夫人在,也睡不著……”

“那你親我吧。”百裏春晴笑道。

“好。”唇角落在眉心。

“抱我。”

“好。”又伸手抱了抱。

“還要……”百裏春晴吃著指尖壞笑。

“不行!”謝檀起身穿衣,又再俯身吻了一下百裏春晴的唇,“我去整軍,夫人多睡一下。”

時至正午,百裏春晴才恍恍惚惚地起了床,剛打理好,便聽見帳外軍士腳步聲越發急促,就見嫚兒已經掀了帳帷沖了進來,急道:“將軍下令拔營,現在就走!”

不見謝檀,就已被嫚兒和靈南簽著塞進了馬車。

百裏春晴回頭,透過窗帷看到馬蹄揚起黃沙,分不清敵我,馭馬的軍士拼命揮舞著馬鞭,馬車劇烈震動,百裏春晴用手護住腹部,靈南急忙又取了幾個軟墊替百裏春晴置於腰後,嫚兒也急得直對馭馬的軍士道:“選平坦的路啊!”

“這也不是我能選的呀!”軍士慌著回應。

百裏春晴覺得有些暈眩,但完全分不清軍中狀況,也只能緊緊拽住靈南和嫚兒的手,又不住大聲問那軍士:“到底什麽情況,將軍呢?”

“我不知道啊!”軍士回應著,又突然急急勒停的馬匹,馬車止步,突而又轉了個彎,向著另一條路奔走,那軍士也急忙說道:“前方有敵軍,我們先避開!”

又聽到馬車外戰鼓聲聲,擡眼透過窗帷見狼煙滾滾,百裏春晴捏緊了心口,靈南與嫚兒也均是一臉茫然恐慌。

馬車繼續前行,兵戈之聲漸弱,也不知跑出去多遠,那軍士才止停了馬匹,百裏春晴已忍不住胸口翻湧,快步下了車,扶住一棵樹便開始吐了起來。

軍士擦了擦額上的汗,抱歉地看著百裏春晴,又只得將目光移開,說道:“夫人先歇一下,軍師說了他會派人來找我們的。”

嫚兒替百裏春晴拍著背,看著天邊夕陽昏黃,隱隱約約仍有交戰聲響肆意。

再至夕陽已落,暮色降臨,覆再聽聞又有馬蹄聲接近,火把通亮地透過樹林照射了過來,不知是敵是友,軍士只得先讓百裏春晴幾人坐上了馬車,自己也扯緊了馬韁,只待不時以逃。

不想那馬蹄聲漸近後,又再遠。

百裏春晴與靈南嫚兒面面相覷,而那軍士則已不安起來,馭馬再覆前行,一夜再向南而奔走。

直至天邊泛白時,才在一條河邊歇下,讓馬匹吃草飲水,百裏春晴也忙下馬歇息,吃了些幹糧,又覺反胃不少,躲到一旁小樹叢中吐了好一陣子,臉色蒼白,渾身沒力。

而卻聽見有人聲接近,口中音色不與中原人相同,回望見靈南幾人遠遠,只能小心地不敢出聲,再透過繁茂樹叢,看見兩個漢人裝扮的契丹人行了過來,找了個隱蔽處方便,其中一人打著哈欠道:“也不知這五皇子是何打算……”

“我們負責送信,別的管不了,”另一人道,“但看他那樣子,怕是早已起了禍心,早晚的事吧。”

百裏春晴捂住了嘴,瞪大雙眼。

而那兩人中的另一人道:“這南方的藩王如此著急起軍,羽翼未豐,占不得什麽好處,更何況是謝檀領軍……”

另一人嘿嘿一笑:“這便是那肖佑的謀劃吧?”

“說的也是啊。”兩人笑議著,再往北行遠。

五皇子肖佑……先帝以狂妄自大脅迫東宮的罪名將他流放至瓊州,而那人自己自然也是相識,知道他鋒芒太甚又心狠手辣,不想他在瓊州果然也不甘心,南平正是危難之時,社稷動蕩,難怪他也要趁機再北上了……

而若是再起禍事,契丹和肖佑南北夾擊,肖氏天下必將危於一旦。只是謝檀首當其沖,定然得率軍出征,恐怕那時也不再那麽容易了。

百裏春晴心有戚戚地回了河邊,靈南和嫚兒見其臉色不好,以為只是嘔吐之故,急忙扶了百裏春晴上車歇息。

百裏春晴靠坐在車廂內,身子不爽,心中更是擔憂不已,恐怕此戰更不得綿長而耗了軍力,還得盡快告知謝檀才可。

於是掀開馬車車帷,對那軍士道:“可知大軍如今大約在何處?”

軍士點點頭。

“現在就去!”

狼煙烽火連天,已死之人遍野,謝檀獨坐在一片狼藉戰場之內,劍尖指地,一滴一滴的血沿著手腕流上劍身,再落入黃土間。

眼前叛軍首領嘴角揚起,然後一口血噴了出來,灑在謝檀臉上,再仰面直直地倒下地。

謝檀也敢渾身沒了力,腳下軟了軟,就已單膝跪地,捂住手臂上一道刺目血痕,咬牙叱罵了幾句,蔣策就已一臉塵灰地跑了過來,扶住謝檀:“去處理一下傷口。”

一戰告捷,但仍舊死傷無數,謝檀回頭望過那一片屍殍遍野,勉力直了直身子,對蔣策道:“若是無戰事,該多好。”

“縱使天下太平,也難免有戰事,”蔣策替謝檀裹著傷,“倒是將軍你看不得死傷,當初就不該再回南平……”又想了想,“如今夫人既然有孕在身,不如回汴京後,你便去與皇上說吧。皇上就算再放不下夫人,總不得這情況下還是念念不忘。而那公主……既然只是下旨賜婚而未行大婚之禮,算不得嫁娶,你也別心存愧疚。”

“我並未對公主心存愧疚,只是覺得對不起阿晴,”謝檀垂眼道,“要不是公主非要嫁給我,阿晴也不會被她記恨上,險些被害了性命,還有孩子……”

“孩子命大,一定會平安無事的,”蔣策說著,站起身來,遙遠著一片狼煙濃霧間有了隱約的馬車輪廓,笑了起來,“喏,你孩子他娘來了。”

大軍又再擇地重建了營地,篝火燃起,眾人飲酒歡呼大勝。

謝檀沐浴完畢回了營帳,看見百裏春晴坐在榻邊借著火光,替自己縫補著一件素衣,嘴角彎了彎,靠了過去:“夫人真賢惠,謝某有福。”

百裏春晴未語,只聞到一股熟悉的皂角和黃沙的味道,心中安寧。

“只是聽說夫人從前完全不會女紅,倒是嫁給我之後委屈了不少,竟然學會了這種活兒……”謝檀說著,又有些心酸,摟過百裏春晴,“明日我們便回汴京,你好好養著身子,這些事情交給下人去做。”

“沒事,”百裏春晴擡頭,“夫君不是說今後卸任,便要與我去那摩訶小鎮嗎,那時候沒了下人,還有孩子,不得還做此事?”

謝檀撓撓耳旁發絲:“希望是女孩,把這些事就交給她做,不能讓她娘受委屈了……”

百裏春晴笑出聲來:“還真是親爹呢!”

“要不我也學學?”謝檀拿過針線和衣衫,咬緊了唇,雙手顫抖著試圖去戳那布料,發覺自己完全下不了手,哆哆嗦嗦了半天,只得作罷。

“原來也有宣容公子做不了的事啊,”百裏春晴又接過東西,才想起所見那兩個契丹人,只得拉住謝檀,把偷聽到的話一一向謝檀說了一遍,而謝檀眉目越沈越深,只道:“起初耶律步煙道她與耶律興德都不願與南平為敵,看這樣子,耶律興德即位之後,還是稱霸天下的心,此前我一直以為他是無能之輩,如今想來,他才是心機深沈,先將耶律步煙推出去與耶律文睿抗衡,避免他自己正面儲君之爭,再從中漁利……”

“若是真會有此沖突的話,你是不是就不會卸任,還會像如今這樣,親自領兵上前線?”百裏春晴抓緊了謝檀的手,眼中隱隱有淚。

“我……我……若未卸任的話,便是有職責在身,但我一定會保全性命的。”謝檀沈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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