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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詩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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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殿中寒意森森,太後攏著手爐,看著窗外大雪紛紛,心煩意亂,又聽到一陣嬰兒啼哭聲起,更覺煩躁不安,對一旁正在哄著公主的張其樂道:“帶回去帶回去!”

“可不是太後您說想見公主嗎?”張其樂嘟囔而委屈地說著,將公主交到乳母手中,又不住埋怨了一句,“只可惜是個公主了,若是個皇子該多好……”

“你也知道公主沒什麽用啊,那還不抓緊機會再添個皇子?”太後嘲諷冷笑一句,又不住揉了揉生疼的額角,“只是那百裏春晴回來了,這可是大事不好了,如今皇帝知道這都是哀家當年所為,不過是之前不允哀家出延福殿,可今後……就怕他還記著仇,或者那百裏春晴多對他說些什麽,那就真會天下大亂了……”

“您是皇上生母,他怎麽會跟您記仇呢?”張其樂見狀,忙往太後身旁一坐,“只是皇上……就是怕皇上想不明白,要是做了什麽有違人倫之禮的事,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丟的是天家的臉和您的臉面!”

張其樂說得在理,太後也不住頷首,覆又臉上添了笑容,朝那乳母招了招手。

乳母抱著公主上前來,太後接了過來,輕捏捏公主白嫩臉蛋,淺笑道:“與皇帝幼時倒是長得很像……想來他也是為人父了,就算他對百裏春晴長情,怎麽說也應好好待孩子,這才是皇後你接近他的關鍵啊……”

“可公主都已快到百日了,不說為公主辦什麽慶典,如今皇上公主連名都未取……”張其樂看著太後懷中咿咿呀呀哼著聲兒的公主,無不多了怨意。

而話音未落,便聽著戚德業通傳肖衍已至。

太後再將孩子交到乳母手中,與張其樂相扶著起了身,便見肖衍一臉寒意冰凍地走了進來,兀自拍去肩上落雪,也不看張其樂,只對太後微微福身。

而太後忙不疊地朝乳母使了眼色,乳母頗有些戰戰兢兢地將公主抱到肖衍跟前,笑道:“皇上,公主長大了很多呢。”

肖衍瞥了公主一眼,並未伸手相抱,張其樂更是一臉難堪地捏緊了拳頭,卻又聽太後笑吟吟地問道:“公主已近百日,宮中可否要設宴款請高門貴胄相賀?”

“天下不穩,國庫虛空,這種事兒以後就別做了。”肖衍想也沒想,立馬回絕。

張其樂雙眼已通紅,咬緊了嘴唇。

“哦?”太後佯作無意地摸了摸手爐,“本以為謝檀將軍才回汴京履新,正巧公主百日,可與眾大臣擇機見個面呢。既然勞神傷財,那便也算了吧……”

肖衍沈著眼,不停擺弄著腰間白玉佩綬,思量千般,半晌後才開口:“公主百日啊,那就辦吧。”又擡眼看了一下張其樂:“什麽時候?”

“還有十日。”張其樂急應著,臉上又掛出了笑容。

太後嘴角輕笑,又道:“既要辦,那公主如今尚未取名,還請皇帝賜名。”

“賜名……”肖衍斜眼看了看乳母懷中的公主,公主小臉白嫩,露出燦爛笑容,伸出小手想要肖衍抱。

肖衍楞了楞,心底忽而也柔軟了下來,又再想起曾剛得知百裏春晴有孕之時,兩人已是迫不及待地翻著書卷,查閱典籍,想為那孩子選一個最好的名兒。

擦了擦眼角,又看著公主天真爛漫的神情,想那孩子無福,連同著自己也從此身不由己,苦楚蔓延,再緩緩念道:“‘倦客淒涼,千裏雲山將暮。淚眸回望,人在玉樓深處’,如此,公主就賜名‘千暮’吧。”

“千暮……好好……千暮公主……”張其樂抱過公主,歡喜地跪下,“十日後千暮公主百日宴,往皇上一定出席。”

肖衍頷首,辭了太後便往殿外離去。

而太後聽著肖衍念過那兩句詩,沈了沈眸子,也未多言,覆又再看著張其樂的喜悅神情,卻是微微生出些同情。

待張其樂帶了眾人也隨肖衍身後離開,錦文才靠了過來,替太後換了新的手爐,忍不住好奇問道:“皇上給公主賜的那名字,可是有何不妥?”

“名字無甚不妥,只是皇帝所說那詞的詞牌名,呵……那詞牌名用得少,也難怪皇後不知,”太後攏過新暖好的手爐,又擡眼看了看窗外素白明亮雪景,也不知怎也覺出了幾分春之將至的錯覺。

“……那詞牌名就叫做‘春晴’。”

百裏春晴隨在謝檀身後下了馬車,擡眼看著這有了些年月痕跡的將軍府,一棵老槐樹從府墻內伸出了枝丫,落了雪,淺笑道:“這白雪落在其上,倒是挺像槐花盛放之景,倒得到明年盛暑時才知花與雪,到底誰能勝一籌了。”

謝檀也輕輕一笑:“總之都比不得夫人美,夫人美而不可方物!”

“油腔滑調!”百裏春晴嗤笑一聲。

再伸出手,自然地拉住了謝檀,踏入府門內,見其中早已打掃幹凈,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一旁仍有一些積雪,掉了葉的草木還能辨識出春日到來時的繁茂興盛。

原本留於將軍府內的下人上前來鞠禮,謝檀扶起行走時也已有些顫巍巍的老管家,對百裏春晴介紹道:“這是韓管家,從我父親那時起,就一直留在府內照料。”

百裏春晴微微頷首示意,韓管家擦了擦淚,對百裏春晴道:“大人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老爺去世之後,老夫人與兩位小姐都回了老家。大人因是在太學,所以一直獨留在汴梁,後來他非要去戍邊,韓某還以為死前都見不到大人了呢!大人回來就好,可別再那麽任性地走遠了……”

百裏春晴聽著韓管家一口一個“大人”地認真叫著,又隱著些對晚輩的諄諄教導,覺得有些好笑,掩著嘴。

再擡眼看著謝檀,見他的臉色也有些忸怩,大約也是從未聽韓管家如此喚過自己,於是也認真地對韓管家道:“大人此次回汴京,官居從二品,身兼重任,也不會再走遠了。”

謝檀黑著臉,扯了扯唇角,快言叮囑了韓管家幾句,就拉著百裏春晴往內室走去,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道:“你可別跟著韓管家就叫著什麽‘大人’,聽著實在別扭。他人老了,腦子軸得很,有時候做事也不太清醒,但為人的話……”

正說話間已踏入內室,謝檀話還沒說完,頓時楞住,眼見著床榻上放著一卷一卷展開的畫像和詩詞,差點一口血噴了出來,慌慌張張地松開百裏春晴的手,便往床榻上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收著那些東西。

百裏春晴不解地上前拾起一張掉落在地面的詞作,雙眸瞥過那並不常用的詞牌名,頓時直了雙眼,臉上有些發燙。

謝檀一把將紙搶了過來,早已是臉紅耳赤,身子不住抖著。

百裏春晴又歪過頭,看著床榻上一幅才卷起一半的畫軸,畫中筆觸青澀,露出一個總角女童半邊臉,又是一楞。

謝檀一下伸手捂住百裏春晴的雙眼,急急慌慌地將百裏春晴往屋外推,直嚷嚷道:“這裏太亂了,你先出去,我收拾收拾!”

正當此時,韓管家從屋外探進半個頭:“大人,前些日子天氣晴好,我便囑人將你以前的書畫拿出去曬曬除黴,沒想到昨日又落了大雪,急著收進來,忘了放回書房了……”又笑著對百裏春晴道:“東西太多了,夫人就幫大人一道收拾一下吧!”

百裏春晴掰開謝檀捂住自己雙眼的手,展顏一笑:“嗯?”

“不必,你先出去!”謝檀臉上赧紅,瞪了韓管家一眼。

韓管家不明所以,又補了一句:“大人這些東西不都是你年少時寫寫畫畫給夫人的嗎?不給夫人看看?”

“你……”謝檀捂住哽得生疼的胸口,連辯駁都沒了力氣。

百裏春晴笑挽住韓管家,轉頭對謝檀道:“大人便就好生在此收拾收拾吧,我與韓管家就先出去了……”又是笑吟吟地對韓管家問道:“大人的書房在何處?還有沒有別的畫卷和詩作呢?”

“有有有,多得很呢,韓某這就帶夫人去!”韓管家應著,又再絮絮叨叨地說道,“大人年少時就偏好寫寫畫畫,可是畫了好多夫人的畫像呢,所以府內下人都識得夫人,不過夫人可比幼時美貌多了……”

謝檀看著百裏春晴和韓管家的身影消失了門外,腳上連一點勁兒都提不起來,狠狠得大吼了兩聲,才又無奈地低頭看著手中所寫那詞,看著落款的日子,早已是遙迢舊年。

書房內沒有開窗透氣,有淡淡的黴味繞著書格。

百裏春晴擡頭看著這汗牛充棟的層層疊疊書卷,輕笑一聲:“這蠻子,還真讀過不少書呢。”

又在書桌前坐下,隨手拿了堆在桌上的一頁宣紙,撫去細細塵灰,輕頌了其上娟秀清麗的字跡,不住還是由衷讚嘆了一聲。

才再活動了一下身,不小心將一方手帕落於地,伸手拾起,看著這已有些泛黃的老舊手帕上盡是斑斑點點的泥汙,想起在草原上謝檀曾與自己說起韞玉一名之事,臉上浮出紅暈,用力去回想著那時謝檀的少年模樣,好似輪廓也徐徐清晰了起來。

放眼又看書格和書桌上堆著的字畫,眼前竟也起了一層霧蒙,低頭淡淡笑了笑:“謝檀這家夥……”

謝檀一臉通紅地推門而入了書房,已換了一身素裝,幹凈淡雅,剪裁貼身,頗有了幾分汴梁城中那些塗脂抹粉的美男子的氣息。

百裏春晴掩嘴大笑,又不住多看了謝檀幾眼,剛要開口,就聽謝檀沈著聲音忿忿道:“我不塗粉,也不簪花,別在我身上瞎琢磨!”

“夫君真解我的心頭所想,”百裏春晴摸了摸下巴,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只是可惜了……”

“亦無龍陽之好!”謝檀虎著臉,“你們初到邊塞時,靈南還在軍中打聽此事,害我被葉淳嘲笑了許久,真不知你倆人怎麽想的……”

“因為夫君好看嘛,”百裏春晴起身,一臉端笑地伸手摟住謝檀的脖子,掛在謝檀身前,“戎裝好看,素服也好看,畫的畫好看,寫的詩詞也好看。夫君的一切,都甚得我心。”

謝檀語塞,臉一直紅到了耳根,支支吾吾:“這……那……那些畫卷和詩詞……”

“果不其然,夫君的確是很久以前就喜歡我了。”百裏春晴肯定地說道,笑得更是肆無忌憚。

“胡說八道!”

“夫君為何不敢承認,這不是證據確鑿嘛!”百裏春晴嘟著嘴,“究竟是不是?”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

“那你那有所不忘之人到底是誰?”

“……”

“不是我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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