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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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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州偏僻,炎熱酷暑,熱瘡常年不絕,又與汴梁相去萬裏,來去皆唯有一帆,萬般寂寥,禍心暗藏。

肖佑獨坐在避了天光的屋內,細長的眼梢透著殺氣森森,濃密的黑發散散落落地搭在肩上。

手中一份書信被揉成了一團,又再緩緩展開,細讀著上面一字一言,片刻後,破舊木桌上置著的香壇中最後一縷青煙燃過,才喚來在身旁服侍的康順,問道:“康順,他如何說?”

“殿下,那方小國並沒有入主中原之意,我們的兵力不足,還得另尋盟友才行……”康順低眉應道。

“另尋……”肖佑站起身,在這暗黑的屋內踱步良久,“轉眼肖衍都要登基一年了,若時日漸久,必然根基更穩,到那時候再去撼動,恐怕是難上加難了,可這鬼地兒偏遠,我還要去何處找盟友呢?”

康順低著頭,並不吭氣,想到此前有人曾送來信件,稱是夏侯公所托,不知是否要將此事告知肖佑。

而肖佑又覆坐於床榻上,退了康順,閉著雙眼,凝神屏息,眼前卻顯出了肖儀的面容,狠狠地咬住了牙。

想來若不是肖儀從中作梗,陷害自己,自己又怎會被發配到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那日肖儀神神秘秘地找了自己,道肖玉言行頗不得朝臣之心,先帝肖元已有了廢黜肖玉太子之位的打算。而自己也知肖元甚愛肖玉,次之偏愛三皇子肖陽,數次在眾人面前道肖陽的脾性最像他。

“若是廢了肖玉,恐怕是會立肖陽吧,”肖儀笑笑道,“五弟你若不是再不動手,怕是這太子之位永遠都輪不到你了!”

“肖玉算什麽,肖陽又算什麽!”一拍桌子,怒火中燒。

“如今看來,最好的方法便是一箭雙雕,同時將肖玉和肖陽除掉。你知道,二哥不過是個富貴閑人,每日和二嫂只知道吟詩作對風花雪月,根本不成威脅,他本來也無心儲君之位,而六弟太小,毛都沒長齊,更無需防。”

“那你呢?”細長的雙眸瞥過肖儀陰晴不明的臉。

“我生母出身低微,你也知父皇都未正眼看過我,況且我只想拉肖玉下馬來替我乳母報仇罷了,”肖儀苦笑一聲,又道,“你才是那個位置最合適的人選。”

心中舒暢,得意地笑了笑,才又說道:“聽起來四哥已有計謀了,那便說來給五弟聽聽。”

肖儀從袖中取出一卷卷軸,縞色絲卷,以青織金穿花鳳宋錦裹邊,而後緩緩解釋道:“這是當年先皇後孫氏所得的宋錦,因為先皇後不喜歡這色,就一直存在了庫房,幾年前張氏拿去做了幾卷絲卷,也未有使用,仍舊放在庫房中。我讓庫房的太監暗中改了記冊之數,取了這一卷出來,又讓守庫房的太監送肖玉一卷,如此好的鍛料做工,肖玉不會拒絕。”

“你打算如何做?”

“以肖陽的名義,讓禁軍統領百裏弘義繪制宮禁圖,外朝內廷,宮門殿閣,再標註每道宮門的守衛人數,換班時刻,指向延和殿,如此,便是最好的謀逆證據,”肖儀冷笑,“到那時,便稱肖陽與百裏弘義串通好了,意圖謀逆犯上,待父皇處決了肖陽之後,我再以皇城司密報之名,告父皇此乃肖玉誣陷,如此,肖玉絕無翻身之日。”

只是沒有想到,皇城司密報上,並未寫上肖玉誣陷之語,而是用自己的名字替了肖玉。

更沒想到在肖儀的整個計劃之中,皇後張氏也是或不可缺的那一環,而自己只是不小心當了替罪羊。

“肖儀……張氏……我肖佑絕不會放過你們!”肖佑一拳錘在了床榻上,床榻木板斷裂,激起煙塵,“而肖衍,你那龍椅,可別坐得太過舒適了,到時候我讓你下來,你可別舍不得!”

康順聽見聲響,急忙又進來屋內,小心瞥過肖佑陰鷙冰涼的臉,才怯怯說道:“殿下,其實此前……夏侯公曾囑人送來了信,只是那送信之人一不小心,信件落入海中……”

“夏侯?”肖佑嗤笑一聲,“居然還沒死啊?當初對我俯首稱臣,後來稱天命選了肖衍,於是又轉投肖衍那邊,如今莫名其妙地倒又找上門來了?”

“會不會他只是佯作投靠肖衍,實則為殿下暗中謀略?”康順小心地揣測著,“而聽聞在京中,肖衍不過是依靠張秀才得朝臣之心,但張秀此人怕也不甘為人臣吧,夏侯公必是覺察出南平天下將傾,察出殿下您才是著江山社稷最合適的主人?”

康順一席話令肖佑十分愉悅,卻也還是起身緩緩踱步,而後對康順囑咐道:“你偷偷去一趟汴京,會一會夏侯公。”

肖衍在燭火之下批著折子,眉頭越蹙越深,手中筆被猛地擲落下地,子賢忙替肖衍拾起,又寬慰道:“皇上,別氣了,氣了傷身子啊!”

“這些大臣,一個個以為朕是好欺負的,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肖衍將一本折子甩到子賢懷裏,“你看看,如此下去,他們還當朕是皇帝嗎!”

子賢不敢看折子,只能好端端地重新疊好折子,放到桌上。

而肖衍氣仍不消:“這些大臣,朕得好好治治他們了,讓他們知道這天下究竟是誰的!”

“是,皇上您說了便是,”子賢點著頭,又有些為難地說道,“只是太後今日又問起後宮之事……皇上您看,您老不入後宮也不是回事啊,後妃中多有高門重臣之女,您慢怠她們,前朝後宮牽一發而動全身,自然也會惹得那些大臣們不悅,也難怪與您作對了……”

肖衍聽著子賢所言,明白其言在理,卻只是抿了雙唇,又擡起頭來:“子賢,其實,我想散了後宮……你知道阿晴回來了,我現在雖然不知她如何想的,但我真的想要她回來……如此,我可以重重補償謝檀,賞他高官爵位,賞他如花美眷,我想要阿晴回來我身邊……”

已將“朕”換成了“我”,只有在談及百裏春晴時才會如此。

“散了後宮?可皇後怎麽辦?況且現在已有公主了啊……”子賢為難地應著,“況且如此張秀宰相在朝中可謂是一呼百應,您不知道,民間有稱皇上畏妻,所以才冷淡後宮,也是因懼怕宰相威嚴……”

“竟有人如此議論朕?”肖衍冷了眸子,聲音渾濁。

子賢驚惶,忙跪了下來:“皇上饒命,子賢失言。”

肖衍揉了揉額角,硬將一股子火氣咽了下去,又令子賢起了身,才道:“看來朕真的要讓這些人閉嘴了……”沈了半晌,再看著子賢,“子賢,我好想去看她,就看一眼,一眼就可滿足……”

“看夫人嗎?”子賢不由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琢磨著詞句,唯恐惹了如今有些喜怒不定的肖衍再怒極,“可……可她如今是謝檀的夫人,皇上……皇上您又能什麽身份去?不過等千暮公主百日宴那日吧,謝檀應當會帶夫人入宮……”

肖衍靜看著燈火如豆,感到心內如有一股烈火猛然灼燒起來,撩得渾身難耐,起身不停地在屋內打轉踱步,好像再不見到她就會突然沒了命一樣。

子賢心焦地看著肖衍如此不鎮定的情態,好似又見十三年前的花朝節時,他滿心歡喜地回了寢殿,紅著臉又竊笑著,向自己訴說初見了一個令他怦然心動的總角女童時的少年模樣。

而如今明明已不再年少,明明已成了萬人之上的君主,卻還是為了同一個人而魂牽夢縈,心神不寧。

一如從前那般。

於是上前而道:“明日謝檀履新,事務必然繁忙。其餘的,便由子賢替您安排吧……”

早起換了新制的朝服,謝檀對鏡自照,左右覺得別扭,蹙著眉頭嘟囔了一句:“許多年都沒這樣嚴肅了,實在是難受,還不如在邊塞時那般自在。”

百裏春晴替謝檀束了發,又看了看鏡中模樣,佯作生氣模樣道:“夫君這樣打扮也好看,記得軍師說你在汴梁時招蜂引蝶的,也難怪了……”

“招蜂引蝶?”謝檀抿了一下唇,“他說這樣的詞?”

“我添油加醋的,”百裏春晴笑了起來,又看謝檀眉目清晰,心頭不住還是有些慌了起來,“可是今日入皇城上朝,我還是有些害怕,皇上他……”

“他既已經下旨了,應當不會為難我。如今朝中人心不穩,他能依仗的朝臣不多。他與我從小一道長大,也知我是什麽心性,否則絕不會將禁軍統領一職交到我手上,”謝檀道,摸了摸百裏春晴的長發,“夫人盡可放心吧,在家等我,我很快回來。”

說罷,便又在百裏春晴眉間輕吻了一下,才依依不舍地出了府門。見府門外車馬已備好,而葉淳正候著一旁,瞇著狐貍眼,不打一聲招呼地就兀自先行上了馬背。

謝檀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也上了馬,又上下看了看葉淳模樣,扯著唇角問道:“走了一日就回來,是真不打算回鄉娶婦了?”

“葉某決定以後都駐紮在您家了。”

“正好,缺一掃地的下人。”謝檀挑挑眉。

葉淳狠狠地瞪了回來,謝檀卻又一下子斂住了笑意,壓低了聲音:“突然回來,是有何發現?”

“耶律興德,他派人往南邊去了。”

“南邊……”謝檀沈著眉思索著,突然一下子勒停了馬匹,馬匹一聲長嘶,止了腳步。

謝檀額上浸出細汗,輕道:“可查到了什麽證據?”

“尚未得。”

謝檀覆又再思量了一番:“方左被皇上殺了,現在禁軍中正好缺一副統領,待會兒我會尋了機會向皇上引薦你,你在我身邊總不能沒名沒分的……”

“沒名沒分?”葉淳咧嘴大笑起來,“謝大人身邊唯有一位夫人,連個小妾都沒有,不如讓我就委屈一下,將就將就給我如此一個名分?”

謝檀臉色醬青,恨不得一腳將葉淳踢下馬:“我可不想要一個滿臉胡子的小妾……”

又望著遠處宮墻高聳,隱隱約約可見其中金碧輝煌,飛檐反宇,輕言笑道:“我身邊,永遠也只會有她一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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