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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故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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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氣息奄奄,睡在床榻上,雙目緊閉,喘息急促,細汗不斷。

錦文替太後擦了汗,又手忙腳亂地端來宮人遞來的藥湯,路過肖衍跟前時緩了腳步,微微嘆了口氣,低言道:“皇上聽我一言,縱使您現在恨毒了太後,但太後終歸是您親娘,您也曾說過生養之恩甚大,為了一個女子,難道真要逼得母子關系恩斷義絕嗎?”

“若不是看在生養之恩的份上,朕殺的,可不止那些人了……”肖衍咬牙撂出狠話,如這寒露霜降,冰涼不已。

錦文不住一哆嗦,也知自己再也勸不住什麽,心頭悲涼,只嘆當初太後的確太錯估了肖衍的長情,一步錯,步步錯,逼到了這母子之間近乎視為仇人的程度。

只是太後更未料及派人前往邊塞刺殺百裏春晴,竟然會將謝檀也錯殺了,如此一來,給肖儀找了借口,領軍攻向汴梁,直指延福殿,號稱是要替謝檀報仇。而南平雖是天下不穩,大小動蕩不斷,卻是從未有人膽敢直接起兵造反。

不論肖儀最後是勝是敗,天下之間有謀逆之心的人只會得見甜頭,將來如何,恐怕更是不堪想象……

錦文小心地餵了太後湯藥,太後蹙眉輕咳了幾聲,才睜開了雙眼,眼中卻只映入了錦文焦急的臉,不堪地拉住錦文的手:“衍兒呢?”

錦文許久未聽太後如此喚肖衍,心頭酸了酸,回頭才發現肖衍不知何時已離去,更替太後感到悲從中來,只能寬慰道:“您睡著的時候,皇上來看過您了,只是前朝政務繁忙,便也沒那麽多功夫,太後您得理解皇上啊……”

“理解……”太後聲音弱得幾乎不可聞,眼角不知何時已添上了細紋,“哀家的衍兒早都跟著百裏春晴死了吧,早知道會如此啊,當初哀家何故鬼迷了心竅,非要拆散他倆呢……”

“太後如此說可就不對了,您這是為了皇上好,若不是皇上娶到了皇後,張秀在背後支持,靠他去籠絡朝臣,擺平一切,哪能到今天啊,”錦文急忙勸說道,“您想想,若是肖玉登基,那孫皇後誤食草烏而薨之事一旦被他得知的話……”

“噓!”太後忙止住了錦文的話,小心地探了一下周圍,再壓低聲音道,“這事就爛在肚子裏吧,若是讓人知道了……”

錦文點點頭:“是,這事未有人知,就永遠不會有人知了。”

夜已入深,馬車聲止於宰相府前,張其樂下了馬車,小心翼翼地探入了府內。而府內下人未有得應皇後來此之事,均是詫異,手忙腳亂地恭迎著。

剛準備熄燈入睡的張秀和張夫人也忙起了身,只見張其樂臉色憔悴不堪地等在客堂,眼角帶淚,一見兩老就已跪了下來,更是泣不成聲。

張秀急急上前扶住張其樂:“你現在是皇後了,萬不得跪我們啊!趕快起來趕快起來!”

張其樂咬緊了唇,深埋著頭:“爹,我如今可該怎麽辦才好?公主都已出生一月了,皇上他一次都沒有來看過……他就算是對我沒有感情,公主可是他的親生孩子啊!爹你不是說,只要有了孩子,皇上就會高看我一眼嗎?可如今……如今他……”

委屈如濃愁哽咽在胸口,張其樂擦著眼淚,不肯起身。

張秀替張其樂也感到萬般心疼,而一旁的張夫人不停地拭淚,不住怨道:“當初我就說,嫁給皇上有什麽好的啊,且不說那大喜之日如此簡陋,就連有了孩子……自古帝王薄情寡性,先帝如此,皇上也是如此!”

“別瞎胡話!”張秀叱了一句,又硬是將張其樂扶了起來,眼眶微紅,“你是皇後,在此處萬分不妥,還是先且回宮吧……”

“爹……”張其樂看著張秀,淒涕不已。

張秀擦了擦眼角,深嘆一口氣:“我張秀,一世為臣,甘於人下,只希望我唯一的女兒能為人中龍鳳,永享榮華,可如今也知當今聖上非是良人,但既為中宮,不可能再去反悔……”又撫過張其樂的長發,“先且回去吧,爹會想辦法的。”

待宮人簇著張其樂離開,張夫人拭過淚,又是擔憂不已地看著張秀:“你要如何?難不成要像那肖儀一樣謀反作亂?可別做傻事啊,這可是殺頭的大罪!若是重蹈了百裏昭的覆轍,我們張家可……”

“我張秀是這種人嗎!”張秀不屑一聲,“孰輕孰重我還有所分寸!”

“可是……”張夫人仍是不放心,又望了望府門方向,“真是可憐了其樂,從小被我們捧在手心長大,如今不足雙十,真就經歷了那麽多痛苦和委屈……”

張秀沈默下來,也不應張夫人的話,獨自便進了書房。

下人來掌了燈,書房內亮堂了不少,層層疊疊的宗卷累於書桌之上,均是當初針對彈劾肖玉所囑人暗中收集而來,亦有細載著事關肖玉諸事的細枝末節。

張秀上上下下尋了半天,終於從中抽出了一份書卷,又將燭火拿近了一些,燈火耀著卷頁上所寫蠅頭小字,牽了牽嘴角,繼續露出一絲冷笑,便兀自念及:“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

再將書卷合上,閉目而喃喃自語道:“肖衍,你不仁,也就別怪我張秀不義了!”

次日早朝,肖衍依舊未有露面,眾朝臣竊竊私語,紛紛議著肖儀率軍離汴梁越來越近之事,無不面露恐慌。

張秀見季邈憂心忡忡地抱著手而獨站一旁,便走了過去,客氣道:“季大人還在為前幾日被皇上責怪而不悅呢?”

“皇上責怪事小,可如今那軍隊之事為大,”季邈嘆了一聲,“本想從太後之處入手來勸解皇上,也沒想皇上竟會禁足了太後,連太後生病都不去探望……怎知皇上會對百裏春晴如此長情,長情到連江山社稷都不顧,簡直是……”

“昏君嗎?”張秀低聲補了一句。

季邈驚愕,不敢接張秀的話,蹙起眉頭,被張秀看在眼裏,扯起嘴角笑問道:“聽聞謝檀的父親謝老將軍與季大人交好,季大人也是看著謝檀長大的,這也難怪季大人會如此三番五次地在皇上面前提議謝檀出任禁軍統領……”

“謝檀戍邊,於社稷功高,也能勝任此任……”季邈覺出張秀語出不善,忙道。卻又念及謝檀已死,不住有些傷懷起來。

“可皇上卻不會如此認為,他只會認為謝檀搶了百裏春晴,”張秀面目陰晴不定,“皇上讓你派人去邊塞帶回謝檀和百裏春晴的屍首,季大人恐怕並未依旨行事吧?”

季邈終明了張秀突如其來的目的,半晌才緩緩開口說道:“張大人找季某,究竟是為何事?”

張秀倒也不遮不掩:“昨夜翻看有關肖玉及先皇後孫氏的一些東西,有所疑惑,想請教一下季大人……”

“孫氏……”季邈腦中一懵。

“當初孫氏中毒而死一案,是當時還身在刑部的季大人所辦,張某就想問問季大人,孫氏是如何能吃下大量草烏的?”

日光灼得人眼前昏花,季邈不住後退了半步,扶住白玉欄桿。

張秀心頭有了答案,只淺淡地笑了笑:“而那事之後,季大人的仕途順暢了不少啊,似乎都是太後親言向先帝舉薦……”

“你……”季邈擡起手,顫顫巍巍地指著張秀。

張秀一把抓住了季邈,冷笑一聲:“季大人,張某不過是與您探討探討,不必緊張。既我二人都為人臣,食其祿忠其事也無可厚非,況且如今太後是我遠房親戚,為臣為親,多少關心一下也理所應當啊。”

說罷,便也不理季邈震驚的神情,直直地向著延福殿而去,戚德業急忙向內通傳。

太後重換了衣衫,梳好發髻,才允了張秀入殿。

張秀依規鞠禮,倒也是客氣地與太後寒暄了幾句,才對著錦文和戚德業使了眼色。

太後便喚了宮人悉數退下,聽張秀心有不甘地說道:“太後也知其樂生產了一月有餘,但皇上竟都不去探望一下公主……”

“哀家病重,皇帝也不肯來探望,”太後苦笑一聲,“聽聞他得知百裏春晴已死之事後,連早朝都不上了,前朝如今還好吧?”

“亂成一鍋粥,”張秀嘆道,“如今肖儀率軍也快到汴京了,皇上一點旨意都未下,臣等也不敢亂拿主意。太後也知肖儀一向有稱帝之心,若是肖儀此番得志……”

“萬萬不可!”太後慌亂起了身,又自語道,“不行不行,就算是惹得皇帝發火,哀家也得親自去勸勸了,否則被旁人奪了這江山社稷,那才真是出了大事啊……”

“皇上對百裏氏長情,恐怕很長時間都難以解脫,”張秀瞇了瞇眼,“前朝不可無人主政,太後何不垂簾……”

太後忽而明了張秀的意思,緩緩坐下,又擡起眼角:“你當我是妄稱武後?”

“臣不敢,”張秀聳聳肩,“只是太後甘願這南平江山就繼續風雨飄搖嗎?不論是肖儀還是契丹,更或者是南方諸多藩鎮,都在蠢蠢欲動伺機蠶食,到時候死無葬身之地的,恐怕太後便是首當其中。”

張秀話語中沒有分毫客氣,太後動了怒,敢想斥責,就聽張秀又低聲緩緩道:“太後有野心有魄力,想那先皇後孫氏便是少了幾分這種野心魄力,才會被稱誤食了大量草烏而亡吧……”

數年前舊事被扯出,太後頓時偃旗息鼓,嗔目看著張秀,片刻後才吐出一句:“你想如何?”

“不過是想盡臣本分,為皇上太後分憂,穩我南平,勤勉於朝,也能護我女兒一世平安,”張秀拱手相向,“自然,太後與臣乃是親戚,自是一條船上的,相信太後必能理解而攜手同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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