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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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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霜凝在枯草上,馬蹄踏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一襲紫衣高騎於馬背上,止於屋前,踟躕了半晌後,人才跳下了馬背,推門而入院內,見葡萄藤上的殘葉均已枯黃,又踏入內室間,內室裏似乎還殘留著主人離開時匆忙急促的模樣。

纖指伸出,將一本隨意擱在床榻上的書卷拿起,拍掉書卷上薄薄的一層細灰,又苦笑了一聲:“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謝檀,你可知你此遭回去,恐怕真是兇多吉少了……”

身後一侍從進前拱手道:“回公主,依我們的推算,謝檀和肖儀如今大概已近汴梁了。皇上那邊的意思,是想趁南平邊塞軍隊虛空之時,由您領軍南下直搗……”

“你先出去。”

耶律步煙囑退了旁人,獨一人留在屋內,又在床榻邊坐下,看著另有幾卷兵書在側,忍不住隨手取了一本而翻開,苦嘆一聲。

大遼政變,太上皇耶律欽業被軟禁在宮內,一向不被眾人所看好的愚鈍皇子耶律興德登基稱帝,卻不想一夜間盡改從前的脾性,躬勤政事,厲兵秣馬,意圖南擴,耶律步煙才意識到自己過往原來都被暗暗當了槍使,不知不覺中被推到了與耶律文叡正面相鬥之中,換來了耶律興德坐收漁翁之利的結果。

好在自己與耶律興德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又及時表了衷心,耶律興德便又將自己派到了這邊塞關卡的摩訶鎮。

而南平即將迎來一場兵變之事,謝檀在依旨卸任的頭一天詐死,令肖儀得以帶走兵馬,而如今他未有軍符在手,又擅自策軍入汴梁,簡直就是主動去送死。

且不說肖衍會不會怪罪謝檀軍中之事,單是百裏春晴一人,就足以令肖衍震怒而禍及性命。

耶律步煙擡頭看了看這房內四壁,又環顧了一下謝檀和百裏春晴未能帶走的私人物件,緩緩起身出了房門,對一直怯懦懦彎腰等在門外的蕭關囑道:“這屋子,你務必好生打理保護,直到他們兩人歸來……你若是老死了,就由你的兒孫來守著,代代相傳……此屋的一切花銷和你全家的用度,我會囑人一筆送來,但若有半分錯漏,我也會拿你全家人頭!”

蕭關急跪下來應是,又哆哆嗦嗦地說道:“公主要求,蕭某定然牢記於心,只是我兩個兒子都在軍中,若我死了……”

耶律步煙朝旁侍從使了個眼色:“記下名字,免了兵役。”

“多謝公主!多謝公主!謝將軍的宅子,我們全家自當生生世世都好好護著,直到將軍和夫人回來!”蕭關喜極,連連磕頭。

上京臨潢府,宮城之內不停傳來一人撕心裂肺的呼叫聲,耶律興德指尖一聲聲地敲打著桌面,發出“噠噠噠”的聲音,直至肖懷亦帶了宮人入到殿內,耶律興德才悄然擡起了頭,一臉橫肉,擠出一絲清冷的笑。

“你對你父親做了什麽?”肖懷亦一步一步走近,雙目通紅。

耶律興德低眉,語氣清淡:“昨夜他的心腹想刺殺朕,朕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肖懷亦臉色煞白,喃喃才出口:“他可是你的親生父親……”

“他並非一個好父親,”耶律興德覆又敲著桌面,“他三宮六院,後妃成群,母親難道不恨他?”

肖懷亦一時語塞,止住了腳步。

而耶律興德則站起身來,遙遙瞰視著肖懷亦:“母親一直想回汴梁去看看,身為兒子,自當盡這一份孝道,兒子自小聽母親說起汴梁,對那裏的風貌人情亦是十分感興趣……”

說著,又朝一旁宮人使了眼色:“太後累了,送太後回去休息。”

肖懷亦不住罵了幾句,而耶律興德始終面不改色,直至肖懷亦的聲音已消失在了殿外,近側臣子才低著頭貼近,聽耶律興德沈聲囑咐道:“盡快派人去往瓊州,肖佑禍心已起,我們推波助瀾一番,正是南北夾擊南平的好機會……”

瓊州偏遠,日夜兼程長途跋涉之下,身子已不堪其負。飛光半靠在一棵樹幹上,閉著雙眼,大口喘著氣,衣衫有些襤褸。

好不容易晃過了神兒,迎著撲面而來的腥辣海風和灼熱日光,向漁家打聽著租借漁船之事,才知這些日子漁船被肖佑借了不少,難得有船得空閑而渡海。

飛光心下揣摩著自己從汴梁出來的時日也不短了,生怕是皇城之中生變,而自己未能如約為肖儀打點好一些一切事務,不知是不是當折返回汴梁了。

滄海荒茫,碣石激蕩起白浪。

見有看似宮人的男子拖了漁船走過海岸,飛光頓了頓神兒,急忙又上前詢問,卻沒想那人氣急敗壞地說道:“沒有沒有!滾一邊去!”

“在下……”飛光凝住了脾氣,“是要登島送信給五皇子殿下的,事出緊急,還請……”

“給殿下送信?”男子收斂了方才一臉的不耐煩,對飛光略微客氣了一些,“敢問您是哪個宮裏的?”

“是一位名為夏侯公的人囑我來此的。”飛光思量了一下,還是未將肖儀的名號報上。

而男子一聽夏侯公其名,頓時臉色變了一變,另有幾個男子也快步靠近,攔在了飛光跟前,厲聲問道:“夏侯公還說了什麽?”

“在下與夏侯公並不熟,不過是一面之緣,也僅是受其囑托而送信前來,並不知信中有何內容……”飛光說著,又從懷中取出了信件。

男子看了一下信箋,對旁的人點了點頭,覆了方才的客套:“既然是夏侯公的信,那便由我們替您轉交給殿下吧。近日漁船多有安排,萬萬是不得空,還請先回吧。”

飛光遲疑了一下,後退半步而未將信件交到男子手中:“既是受人囑托,還是由我親手將信交給殿下才可。”

男子倒也無所謂地聳聳肩,飛光不由心中惴惴。

如今尚不知肖佑和夏侯公之間是何關系,但看這男子的態度,似乎肖佑對這個夏侯公並不在意,自己完全可以甩手而不必再糾結於此事,只是……

正當飛光頗有些左右為難之時,卻聽那個男子半依在靠岸的漁船上,與另幾人嬉笑著聊起了閑話,只道:“……聽聞先帝過世前對皇上諄諄囑托,只要他回汴京,就一定要殺了他,而他如今此舉,便是孤註一擲了。說起來,十萬大軍入皇城容易,但謝檀要殺他更容易,更可況汴京仍有幾萬軍馬,前後夾擊的話……”

“毫無勝算嗎?”另一人問。

男子笑笑應道:“毫無勝算,那十萬大軍的性命也算是被連累了。”

飛光心頭咯噔一跳,急急上前拱手而客氣問道:“敢問幾位說的是誰帶軍入汴京?”

男子擡頭:“哦,只是聽聞前些日子戍邊部隊出了事,謝檀將軍被宮中派人殺了,所以四皇子殿下帶著十萬大軍要回汴京替謝將軍報仇,而沒料謝將軍並未死,又代軍追了上去……”

“什……什麽?”飛光腦中一懵,手中信落地。

尚未顧及那男子出聲阻攔,飛光早已飛奔離去,倉惶向北。

“呵,這人真是……”男子一邊笑說著,一邊拾起地上的信。

“看起來有些眼熟,”另一人道,“似乎是……肖儀身邊的人?”

男子臉色一變,將手中的信揉捏緊,然後怒而摔朝海水之中,浪花卷起,信件湮沒潮水間,“可惡,肖儀這狼子野心,害了殿下被貶謫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不說,如今竟然又敢擅來,真不知是何居心!”

“康順,會不會那真是夏侯公的信?”旁人有些膽怯。

“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康順叱了一聲,“夏侯公本是殿下身旁人,在殿下落難之時卻避而不見,我就不信他甘於蟄伏在肖衍身邊來為殿下尋得出震之機!”

“這可不一定……”旁人小心嘟囔了一句。

而康順則也忽而沈默了一下,擡眼看著蒼茫大海,而後喃喃道:“我們做好殿下吩咐的事情就行了,今日這事,別向殿下提及,誰敢說起半個字,我就拿了誰的腦袋!”

夏侯公獨坐屋內,拈指掐算著,而一恍然睜眼,眉頭卻緊緊地蹙起。

而後起身推開房門,望著皇城明晃晃的琉璃屋頂,長久遙望,再沿著廊道向著延和殿而行去,見到子賢正守在肖衍的書房門外,也是一臉愁苦不解的模樣。

“皇上如何了?”夏侯公問。

“憂思不解,誰都不肯見,”子賢擔憂著說道,“如今朝堂上亂成一片了,眼看著叛軍就要抵達汴京,卻是連一個能領剩餘京軍抵抗的人都推選不出來,季邈季大人無意間提及謝檀之名,更惹得皇上大怒,好幾日都不肯上朝了。”

“我去勸勸皇上。”夏侯公道。

子賢為難地看著夏侯公,見他一臉志在必得的模樣,倒也忽而安心了不少,便開了門,又小心叮囑著:“皇上近日脾氣不好,您可擔心點啊。”

夏侯公點點頭,步入其間,繞過屏風,就見肖衍一臉頹敗地半伏在書桌前,折子散了一地,更有濃烈酒氣從身上散出,才見肖衍手中還拿捏著一個酒壺,一滴一滴地酒水滴落到書面一份奏折上,墨跡暈開。

“皇上?”夏侯公小聲喚了一句。

肖衍這才緩緩睜開醉眼惺忪的雙眼,迷迷蒙蒙地看著夏侯公,硬從嘴角擠出了一點笑,卻又苦澀地落下兩行淚:“您不是說相思甚篤,總能相見的嗎?可她如今死了,朕還如何與她相見……”

夏侯公低頭沈默看了肖衍半晌,而後低語:“快了。”

“快了?”肖衍勉力撐起沈重的腦袋,“是朕快死了嗎?也罷也罷,死了也好……朕做不了一個好皇帝,天下將傾,不如讓位給肖儀……”

“若我說,夫人之事是因為肖儀呢?”半晌,夏侯公吐出一詞。

“因為肖儀?”肖衍怔了一下,似乎酒也清醒了大半。

而夏侯公退卻半步,正當要開口時,只見子賢匆匆闖了進來:“皇上不好了,戚公公來報,太後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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