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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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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陽一日,天已驟起了寒意,宮中依規設宴款待重臣高門,又特設了中秋時未安排的賞菊之宴。

高門女子們簪花嬉笑,穿梭於花叢之中,見肖衍與張其樂攜同而至,紛紛屈膝鞠禮。

而見太後,肖衍面無表情地問了安,便獨坐一旁喝著茶。

張其樂挺著肚子,一臉喜相地與太後交談,又有諸多後妃前來問安,唯有嫚兒由舒語和印嵐攙扶著站在最後,雖是盛裝,但面容中卻仍是萬般無辜冷淡,對周遭全無察覺一樣。

肖衍起身,與子賢一道穿過眼前鶯鶯燕燕,走到嫚兒跟前,小心問舒語道:“她最近如何了,可有說起什麽?”

舒語搖搖頭,而印嵐忙接過話道:“夏侯公說,嫚兒如今其實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在永巷中受了刺激,怕是腦中一道坎兒過不來,若是得了什麽突來的刺激,或許就恢覆正常了!”

肖衍頷首,卻聽太後的聲音從身後出來,不無諷刺之意:“哀家查了檔,除了皇後外,後宮之中,皇帝唯寵幸過嫚兒一人,幾乎隔幾日便會去嫚兒那裏,怎嫚兒肚子就不見一點動靜呢?”

肖衍尷尬無言,自己去嫚兒房間,從來也只是呆坐一宿。偶爾會在嫚兒尚未入睡前與她交談兩句,試圖想問出百裏春晴的下落,除此之外,別說是寵幸,就連手都未碰過一次。

而其餘後妃聽太後如此一說,也紛紛不甘地念叨起來,交頭接耳。

一人聲音尖銳道:“怕就是嫚兒無法有孕吧,這樣的妃子,過去不都打入冷宮嗎?嫚兒出身低微,送到永巷也不為過!”

“住嘴!”肖衍怒叱一句,眾人皆噤了聲。

而嫚兒一聽永巷一詞,臉色似乎驟變鐵青,渾身顫抖著死死拽住舒語的手。

舒語吃疼,蹙緊眉頭,但也只得無力地望向印嵐求助。

不想張其樂此時也不識趣地也走了上來,雙手撐住腰,耀武揚威:“不可為皇家開枝散葉,如今還獨占著恩寵,莫不是對皇上使了什麽媚藥,就如那百裏……”

張其樂口無遮攔的話尚未說完,便已自知觸了肖衍忌諱,臉上瞬間煞白,驚恐地望著肖衍逐漸怒目而向,青筋暴起,一下跪在地上,又小心伸手去拉肖衍的衣角。

肖衍一把將張其樂甩開,面目如似從未有過的猙獰,緩緩咬牙吐出幾字:“打入冷宮。”

“皇上,臣妾錯了!臣妾錯了!皇上饒了臣妾!就看在孩子的份上,千萬不要將臣妾送去冷宮啊,那同殺了臣妾殺了孩子有什麽區別!”張其樂頓時淚如雨下,雙膝跪地而行,試圖抱住肖衍的腿。

而太後見此狀也急忙上前勸道:“皇後就快足月了,皇帝萬萬不可如此啊!”

肖衍聽太後也來相勸,更是怒火中燒,已顧不得眾人再測,死死地盯住太後道:“嫚兒為何會變成如此,太後恐怕比誰人都清楚吧!若不是嫚兒如此,太後將百裏春晴送去了何處也怕是早已大白於天下……”

一邊說著,步步朝太後逼近,目中血絲清晰:“若非看在您是我生母的份上,若朕要與您好好算算您所做的好事,朕就算要砍了您的頭也難解朕心頭之恨!”

“你……反了反了!”太後驚得往後退了幾步,“當了皇帝,連尊卑長幼都無視了嗎,若不是哀家,這皇位哪輪得到你!”

“沒錯,是你把朕逼成這樣的,這不也正是你的目的嗎?”肖衍又揚起頭,冷笑一聲,“既然都說破了,也正好,趁這日中秋日,所有太後的人,不如都到地下去團個圓吧……子賢,傳旨下去!”

子賢也是一楞,並不敢接旨。

而一旁本是一臉惶恐不已的嫚兒突然鎮定了下來,將舒語的手輕輕推開,走到張其樂跟前,蹲下身來,面露淺笑:“你方才想說的是……百裏春晴嗎?”

“你……”張其樂捂住略略隱痛的腹部。

而肖衍頓時遏住怒氣,面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期待,立在一旁。

“夫人豈是你能置喙的,”嫚兒微笑而道,又擡頭看著肖衍,“殿下,這樣的人留在身邊即是禍害,打入冷宮的話,還不如就同那些太後的人一樣,都殺了吧!”

嫚兒喚著“殿下”又稱著“太後”,看樣子還是神識混亂,仍未完全清醒。

而肖衍聽著這樣的話從嫚兒口中平靜說出,也不禁有些驚異,朝舒語使了個眼神,舒語忙將嫚兒扶起,肖衍則直對嫚兒問道:“夫人她如今在何處?”

“夫人……”嫚兒緩緩轉頭望向太後,輕言緩道,“太後將夫人送入永巷後,又唯恐夫人留在皇城中後患無窮,但上頭皇上了旨意而不得殺夫人,所以太後便將夫人嫁給了……”

“一派胡言!”太後急打斷了嫚兒的話。

正是此時,張其樂突然淒烈地慘叫了一聲,裙間慢慢滲出鮮血,流下地面,周旁本是冷眼旁觀的後妃和宮女均是嚇得尖叫起來。

張其樂捂住腹部,沾了血的手緊緊地拽住了肖衍的衣角,臉上蒼白,聲音顫抖,眼淚長流:“皇上,不要將臣妾打入冷宮啊……臣妾知錯了……知錯了……”

肖衍見一地鮮血,想起曾經百裏春晴小產時一床褥的血跡,心頭終於起了漣漪,閉了閉眼:“子賢,傳太醫。”

子賢忙應是,又不住問道:“那賜死之事……”

太後搶了一步上前阻道:“先帝遺詔,不得賜死!”

“先帝……”肖衍回神,雙目狠狠地盯住太後,“先帝已逝,今南平天下皆由朕說了算!傳旨,皇城司所有對朕隱瞞此事的人,皆賜死。太後身邊除了錦文和戚德業,也都砍頭!”

太後臉色蒼白,腿上軟了軟,錦文忙扶住。

肖衍冷鷙目光,在太後臉上掃蕩,令太後驚惶而急急退了幾步,而再聽肖衍道:“至於太後您……即日起,未有朕的親口旨意,不得踏出延福殿一步!您就好好地做您想做的太後,在延福殿裏頤養千年吧!”

烏雲黑壓壓地密布了半空,似將整座皇城壓得也無法喘息,正陽殿內張其樂一聲一聲地慘痛呼喊更令肖衍感到頭皮發麻,渾身也使不上力,也只得站在屋外靜待。

一盆盆血水從殿內端出,肖衍眼前盡是百裏春晴當日小產時的模樣,忍不住轉身對著子賢大喝一聲:“嫚兒呢!叫她來!”

子賢急忙躬身離開。

而大雨終於瞬間傾盆而下,電閃雷鳴,一遍一遍地耀亮肖衍的輪廓。

也正是此時,季邈不顧眾人的阻攔,冒著暴風驟雨,硬生生地沖入了正陽殿內,慌亂跪於肖衍身前:“皇上,大事不好了!四皇子肖儀帶著戍邊十萬兵馬,已南下朝著汴京急攻而來!”

“肖儀?”肖衍頓驚大事不好,“謝檀呢,謝檀去哪裏了!”

“前方來報稱,謝檀被太後派去的人殺了!所以戍邊軍士們被肖儀煽動,是要來為謝檀報仇!”

肖衍踉蹌地向後退了一步,空中一道閃電劈過。

“皇上!”已趕回來的子賢一把扶住肖衍,而舒語和印嵐扶住臉色煞白的嫚兒正站在了一側,形如鬼魅。

太後與謝檀無冤無仇,何來殺謝檀的理由……

肖衍心中頓時一片荒涼,心中仿佛已有了答案。閃電烈白的光亮照著他一側蕭瑟的面容,另一側已是陰鷙而不可深探。

嫚兒勾勾唇角,挺直的腰背,向著肖衍行出一步,言笑晏晏,令肖衍不住打了個寒顫,只聽嫚兒道:“殿下,太後的目的恐怕不是殺謝將軍,而是要殺夫人吧……”

瞬間整個天地靜止,任有閃電雷鳴,卻都只剩空濛。

而季邈一見形勢不對,更深埋了頭:“謝檀夫人,也已死了。”

“謝檀夫人……”肖衍渾身抖了一下,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季邈的領口,將季邈硬生生地提了站起來,“你跟朕說,謝檀的夫人是誰!”

“臣不知啊……”季邈驚恐,萬沒料到肖衍怒極竟是如此可怖,自己身為兵部尚書,也算是歷經萬般風雲,此時小腿已是酸軟而無法站立。

而一聲嬰孩的清澈啼哭突然從屋內傳了出來,穩婆笑吟吟地開門而出,懷中躺著一個滿身通紅的幼小嬰兒,只對肖衍道:“恭喜皇上,是個小公主,母女平安……”

“小公主……”肖衍一眼瞥過穩婆手中的嬰孩,卻全無半分憐惜之意,腦中只剩下嗡嗡嗡的聲響。

恍恍惚惚地幾步踏出房檐之下,漫天大雨瞬間將整個人淋透,再幾步向前,迎著一道亮徹皇城上空的閃電,終於淚如雨下,跪倒在漫天大雨之中,聲音卻只有自己能聽見:“阿晴!阿晴!我該怎麽辦!你回來!我要你回來!”

喚百裏春晴時不會自稱是“朕”,寧願再做回曾經有她在身旁的那個胸無大志的二皇子。

而不斷有水從臉上流下,卻是無法分清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水。

“你回來我身邊好不好……”渾身被雨淋透,腦中一陣暈眩之感,撲倒在了地上,試圖往那宮門的方向爬去。

“皇上!”子賢撐著傘從跑了過來,扶住肖衍,身上也全是濕透,“你別這樣,病倒了怎麽辦!如今您是天子,不能再如此了!”

“阿晴……阿晴……”肖衍用力撐起身子,又緊緊拽住子賢的手,泣涕哽咽,“阿晴,我要她……我要她回來!”

季邈也沖入了漫天大雨之中,雨水沿著面頰不停滴落:“皇上,如今四皇子帶著大軍前來才是最危急之事啊,切勿兒女情長而置江山社稷於不顧啊!”

“江山社稷……”肖衍冷冷笑了一聲,低眉慟哭,“江山社稷與她相比何足掛齒,肖儀想要,給他就行……”

想起先皇臨去想曾囑咐自己,若是肖儀回汴梁,要即刻殺了他,如今看來,那時先皇就已知曉了肖儀的奪鏑之心,但此時自己卻全然無力去抗爭什麽,垂頭大聲慟哭著,哭聲卻被大雨全然覆蓋。

突然又想起了什麽,急急起身,就向著延和殿狂奔而去。

子賢和季邈急忙淋著大雨隨在其後,就見肖衍入延和殿後,一把推開書房的門,渾身淋漓地慌亂四處尋找著,終於在一疊折子之下翻出了此前從東宮找出的那幾封信,顫抖著雙手將泛黃的信紙抽出展開。

句句入目,字字誅心。

“謝檀娶新婦,乃為肖衍夫人百裏春晴……”

“謝檀攜百裏春晴騎馬,半日未歸……”

“謝檀與百裏春晴河邊烤魚,言笑歡喜……”

“百裏春晴為耶律文叡所擒,下落不明……”

“謝檀共百裏春晴自遼回營,感情甚篤,共宿一營……”

肖衍全身顫栗,手中信紙一頁頁落地,喉頭翻出的苦澀漫天漫地將自己掩埋,似也無法再喘息:“感情甚篤……共宿一營……共宿一營……感情甚篤……感情甚篤……感情甚篤!”

“皇上……”子賢擔憂地喚了一聲。

“季邈,”肖衍轉頭看著季邈,聲音幹啞低沈,“派人去邊塞,將阿晴帶回……就算是屍首,也要給朕帶回……”

狠狠地一拳垂在了桌上,冷眼淩厲:“謝檀,你這私心怕是藏了許久了吧?朕從前怎就沒看出你是這種人,朕如今就偏不讓你得逞如願,你想要她,很好,很好……”

說著,又看向季邈:“將謝檀的屍首也給朕帶回,朕要親手千刀萬剮了他!就算是死了,他也休想與阿晴在一起!此生與阿晴死後同穴的,只能是朕!只可是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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