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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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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春晴緊緊摟住謝檀的腰,只能聽見風聲在耳畔呼嘯,身下馬匹狂奔不止,而眼前人的背部卻被死死地繃緊,不說一言,也能覺出他此時的緊張與焦灼。

一夜策馬趕路,到天邊翻出了魚肚白,似也見了天邊是熟悉的一景。

而謝檀突然勒停了馬匹,微微轉頭而道:“夫人,再往前走便是大營了,若是回去,我們必得往汴京而去,到時候……我們便再無回頭路,或生或死,都不可再由我們決定了……”

“我知道,”百裏春晴將臉頰貼在謝檀後背,“夫君忘了昨夜我倆才說的嗎?不論如何,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好。”謝檀笑意凝在眼角,口中揉捏著“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一句,又再揚起馬鞭,策馬而行。

剛至營地處,就已聽見孩童啼哭的聲音。

謝檀扶了百裏春晴下馬,百裏春晴急忙尋著那哭聲,挨個兒營帳找著源頭,片刻之後,才在一個破漏廢棄的營帳中抱出了已哭得滿臉青紫的淳於和風,心疼地摟在懷裏,流下淚來:“這孩子自小沒有娘親,實在太可憐了……”

謝檀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桃符,掛在淳於和風的脖子上。

“何來的桃木?”

“那把桃木劍的,”謝檀將桃符放入淳於和風的交領內,淳於和風頓時止了哭泣,“桃木劍碎了,我便撿了一塊桃木來做了這東西,本是想給夫人的,如今便留給和風吧。”

“如此甚好。”百裏春晴眼角彎彎。

又環顧四周,營地之間,目光所及處均無人,又見淳於和風被人扔棄在這種地方,若不是被百裏春晴發現,恐怕不過多久便會無辜喪命,看來大軍之中的確是出了事……

謝檀騎馬帶著百裏春晴和淳於和風一道向內奔走,眼見營帳開始密集,也能見到了一兩人影。

一正在收拾東西的軍士一擡眼見了謝檀,嚇得連手中的物件也摔落在地,驚恐地瞪著雙眼。

謝檀忙問道:“軍師何在?”

“軍……軍師……”軍士指著一方面,“大……大約在那邊……”

謝檀點頭以示感謝,而那軍士上前一把抓住了謝檀的衣角,結結巴巴地問道,眼眶通紅:“您……真是將軍嗎?您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謝檀應著,又策馬向軍士所指方向而去,沿路又換來了更多人吃驚的目光,終於見了葉淳與淳於書的身影,急急地跳下了馬,向著那兩人快步而去。

葉淳與淳於書聽到腳步而回頭,一人詫異,一人驚恐,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而百裏春晴抱著淳於和風走到淳於書跟前,將淳於和風交到了淳於書手中。淳於書頓時不可自遏地痛苦大哭起來,雙膝跪下,朝著謝檀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出血痕:“將軍,淳於書沒有辦法,和風被帶走了,我不能對不起我已故的夫人……將軍,你依軍法殺了我吧……”

謝檀扶起淳於書,又望向葉淳尋求解答。

葉淳瞇了瞇眼,也不多問謝檀回來緣故,只道:“軍符如今在肖儀那裏,他帶走了十萬軍,另有二十萬是葉某死命相勸才未跟肖儀走的。”

“走了多久了?”

“已有四五個時辰了,急兵趕路……”

謝檀揚手止住葉淳的話,命道:“即刻整軍,我帶人去追!”

葉淳得令而走,謝檀又拍了拍淳於書的肩,問道:“你從汴京帶軍出來時,京中還剩了多少軍?”

“不足五萬,”淳於書應道,又不安地追問一句,“可如今我們手中沒有軍符,若是將軍帶人走……”

“所有後果由我謝檀自擔,”謝檀厲聲說著,又對淳於書囑咐道,“你去安排一隊人馬現在便出發,日夜兼程也罷,去臨安找王福,讓王福即刻趕往汴梁會師。我會帶十萬人馬走,剩下十萬,由你領軍戍守此處以防契丹,不得有誤!”

百裏春晴獨坐於此前所住營帳內等著謝檀,不一會兒便聽到靈南的腳步聲在帳外響起,整個人不顧一切地撲了進來,抱住百裏春晴便道:“靈南還以為夫人真的死了,這一日都快哭死過去了……”

說著又是狠狠地回頭瞥了一下才入了帳內的蔣策:“蔣策也不告訴我這是將軍計劃好的……”

蔣策摸摸頭,不好意思地對著百裏春晴笑了笑,又將靈南拉起:“軍師不允我說,我也不敢說啊。”

“你倆準備如何?”百裏春晴看著蔣策和靈南,“可要隨軍一道回汴京?”

“夫人在哪裏靈南就在哪裏!”靈南義正言辭。

“哦,那將軍在哪裏蔣策也就在哪裏吧,”蔣策學靈南應了下來,又對百裏春晴笑了笑,“方才見夫人對那淳於和風也是十分喜愛,若是夫人和將軍不嫌棄,便留著蔣某在身邊,或蔣某有用,能幫夫人調養好身子,也許不日便能有後了呢。”

許久沒念及此事,百裏春晴只覺得心中突然空落了一下,手撫在小腹上,低頭輕言:“若是能有一個孩子,那該多好啊……”

見百裏春晴陡增了傷感,靈南不住又罵了蔣策幾句,蔣策尷尬地撓頭,才見謝檀入內,換了一身戎裝,鎧甲程亮,手中握住了一把長劍。

謝檀示意讓蔣策與靈南出去,坐到百裏春晴身旁,低頭握住百裏春晴的雙手,輕聲道:“別聽蔣策胡說,我有你便夠了,有沒有孩子並無關緊要。”

“不談此事,”百裏春晴深喘了一口氣,“何時出發?”

“最快明日,糧草車馬尚未備好,軍中良駒也幾乎都被肖儀帶走了,恐怕路上會多辛苦一些去追趕,希望能在入汴京前趕上,”謝檀有些抱歉地說著,勉力笑了笑,揉了揉百裏春晴的發絲,“夫人今日便多休息一下吧,我與淳於書他們去看看整軍的情況。”

百裏春晴點點頭,又認真地看著謝檀的模樣,臉上有些疲累,更有不安隱在眉目之中,想了一想,便道:“謝檀,你親我一下吧。”

“嗯?”

百裏春晴閉上雙眼:“親我一下。”

想起得知肖衍娶了張其樂的那一日,自己也是如此對謝檀而言,那時謝檀不敢輕舉妄動,更是被自己此舉嚇得落荒而逃,而此時卻感到他手心溫暖,嘴唇似乎也輕揚了起來,輕柔地細細吻著,灼熱的喘息一下一下地撲灑在鼻尖,有些癢,讓百裏春晴也忍不住攥緊了雙手,彎了彎唇角。

而後謝檀雙手捧著百裏春晴的臉,額頭輕碰在一起,深喘了幾口氣,才又有些狼狽地說道:“你知道嗎?我其實很害怕回汴京……不過不是怕肖衍砍我的頭。其實我詐死,又未能管住大軍,如今更是沒有軍符就要帶軍入中原,他是皇帝,他有一百個理由來殺我……我害怕的是他很快就會知曉你還活著,而你在我身邊,我怕他對你……”

百裏春晴搖搖頭:“我說過的,若是唯有一死,我會陪你。不管是皇上不饒你,還是命運不饒你……”

日過三竿,大軍向南而行。

中秋剛過,草原上水草也已露出了鵝黃,風吹草動,牛羊現出。

而眾人只沈默著,悶頭趕路,只期望能早日趕上肖儀所帶大軍。

百裏春晴和靈南坐於馬車車廂內,又掀開窗帷一角,想起近兩年前,也是這樣一輛馬車,將兩人千裏迢迢地從汴梁送到了此處。

如今沿途折返,景色風物似乎也漸漸熟悉起來,而又看了一眼騎馬護在馬車一側的謝檀,心中還是不禁替他擔憂起來。

眼前不單單是要與肖儀正面沖突,在前方的,還有整個南平王朝和肖衍。

不知肖衍今時今日對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一番態度。按理說,他既娶了張其樂,應當也將那一段感情深埋於心底,不論過去曾如何鶼鰈情深,又曾因百裏氏一案而多麽地肝腸寸斷,畢竟早已過去。

自己偶爾也會再想起他,音容笑貌俱已遠去,慢慢變得模糊不可見。

無愛無恨,情義兩訖。

山雲薄暮,謝檀囑大軍原地安營紮寨,燃點篝火,營地中不一會兒便升起了炊煙,飯菜香氣縈繞。

百裏春晴取了飯菜送到帳內,見謝檀只穿了一件單衣,正拿著一卷兵書在細細閱讀,便順手也拿了外衫,替謝檀披於身上。

謝檀嘴角彎了彎,輕道:“夫人先吃,我先讀完這卷。”

“一起吃吧,免得飯菜涼了,”百裏春晴舉箸,夾了菜放到謝檀碗中,“看書也不急於這一時。”

“我怕到了汴京後就再沒機會看書了,”謝檀勉力一笑,又看過百裏春晴一剎便變得通紅的雙眼,只得嘆口氣,安慰道,“我胡說罷了,夫人別往心上去。肖衍已同意我不再留於朝中,如今我只不過是為了南平安危而去,論理而言,算是有功……”

百裏春晴知謝檀不過是在安慰自己,手中無力,隱隱有些後悔告知謝檀軍中之事,卻也不想謝檀也明知此舉兇多吉少,卻仍是義無反顧地回頭救急南平危亡。

於他而言,整個大軍和南平的生死存亡,更勝於他自己百千倍。

“好,”百裏春晴哽咽了一下,用力咽下口中食,盯著謝檀將所有東西都吃盡,才滿意地笑了笑,“夫君甚是聽話。”

謝檀卷起書,置於桌上,伸手過來牽住百裏春晴:“那得獎勵一下,陪為夫去賞月吧。”

夜風拂動荒草,除了營地間的篝火,整個草原上未有一絲光亮。

百裏春晴拖著下巴望著東方,懶懶地伸了一下腰:“怎麽月亮還不出來啊?”

“下弦月,得到子時之後才會升起,再等等……”

“弦月……”百裏春晴淡淡一笑,“露似真珠月似弓嗎?”

“那是九月初三,上弦月。”謝檀也望著東面,摟了摟百裏春晴的肩。

百裏春晴坐直了身子,直面謝檀:“我有一事一直不明,夫君既然也算是飽讀詩書之人,何為會到這邊塞駐軍?”

謝檀笑起來,眼角彎彎如月彎鉤:“夫人識得韞玉嗎?”

“韞玉?這不就是靈南嗎?是你非給人家改名的,現在還問……”百裏春晴嘟起嘴。

“唔,我記得有一年我在宮中,遇到一個小宮女不小心掉泥潭裏了,一臉狼狽,渾身臟兮兮的,正巧我經過,便給她手帕來擦拭,她說她名叫韞玉,正忙著給二皇子送東西,”謝檀摸摸下巴,眼中有光,“但我一早已知宮女韞玉被孫皇後賜給了太傅之女,那依夫人之見,我遇到的這個小宮女是……”

“等等!”前塵舊事原來早被人識破,百裏春晴臉上緋紅,打斷了謝檀的話,又見謝檀一臉得意神色,轉了話頭而道,“夫君是六年前到的邊塞,而我那時候剛與肖衍成親,所以是因為我……對嗎?”

“不是。”謝檀斬釘截鐵。

而百裏春晴終於忍不住合掌大笑起來:“夫君果然是從很早以前便喜歡我了!”

“胡說八道!”謝檀訕訕。

又突然目光定住,指著前方道:“你看!”

只見月色幽幽,流華染盡遠方低矮起伏小丘,又再緩慢東升,浸透原野秋色,壯麗若長河落日,卻靜謐深厚,萬般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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