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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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天寒,又是幾場大雪落下,將草原上層層覆蓋起白雪。

幾場小役之後,後方供給送來了新的糧草,才出戰而歸的軍士們抱成團地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塘邊,呵氣成霜。

靈南將新制的厚衣送到百裏春晴帳內,見百裏春晴正粗笨地縫補著一件衣裙,忙將她手中的東西都奪了過來,埋怨道:“夫人還是別做這些粗活吧,都交給我就行了。”

又低頭看看衣衫,嘆了一句:“唉,都那麽破舊了,這還是夫人此前在汴京時所穿的吧……”

“現在冬天,物資也緊缺,我們在這邊塞之地就別講究了,”百裏春晴垂著眼,又望向外面,“也不知與契丹之間的戰事還有多久才能平定,這些日子契丹總是趁天寒來犯,好多軍士死死傷傷的,我又何必為一件舊衣勞神呢……”

“夫人……”靈南輕喚了一聲。

“嗯,怎麽?”

“咦,夫人變了,不再讓我稱你為小姐了,”靈南笑起來,“看來如今夫人心中是有將軍的,這可太好了!”

百裏春晴腦子一懵,又瞪了靈南一眼:“胡說八道什麽啊!”

“將軍人不好嗎?”靈南又問了一句,望著案幾上那盆玲瓏秀雅的水仙,“我見將軍待夫人可真是誠心誠意,數度生死攸關,他也會不顧一切地保護夫人,得此良人,又是夫覆何求呢?”

百裏春晴聽著靈南嘰嘰喳喳地說話,嘴角不自覺地抿出一笑,又忙收斂了笑容,虎著臉道:“少說話了,你既要幫我縫補這衣衫,便拿回去幫我弄好吧。”

“是了是了。”靈南笑著起身,出了營帳。

百裏春晴也隨著靈南一道而出,只見靈南眼眸一沈,蹙眉道:“如今那麽天寒,不知嫚兒在永巷中如何了,恐怕又會凍得難捱……”

一聽嫚兒的名字,百裏春晴也不住傷感起來,望著四野無涯空濛,只道:“是啊,我還曾向她許諾會接她出永巷,如今我卻是非詔不得回汴京,別說救她出來了,自己都是在這地兒離不開。只願是哪日皇後娘娘突然發了慈心,能恕了她吧,否則在那裏,只怕是真難多熬幾年啊……”

“別擔心了,那個嫚兒已經離開永巷了,是皇後派錦文親自去接她出來的。”

冷不丁一個聲音傳來,便見肖儀從旁走了過來。

靈南急忙抱著衣衫告退,而百裏春晴此時雖也不想搭理肖儀,但聽聞了嫚兒的消息,心中也感寬慰,硬生生將滿腹的疑問吞下,不過是向肖儀福了福身,便準備往營帳裏鉆,卻被肖儀一把拽住了手腕,怒而回頭道:“你想幹嘛?”

肖儀似也覺得不妥,急忙收回了手,一臉無辜:“謝夫人啊,我們好歹從小也是一起長大的情分,怎麽一年多不見,你就突然那麽討厭我了呢?”

“是啊,我就是突然討厭你的,”百裏春晴也毫不客氣地回話,“討厭你這兩面三刀的模樣!”

“兩面三刀?什麽時候啊?”肖儀摸摸頭,又恍然大悟道,“不就是那日我稱你為謝夫人嘛,這有什麽不對的嗎?我叫錯了嗎?如今總不能還叫你二嫂吧?”

被肖儀硬是觸到了傷痛,百裏春晴瞬時感到眼睛酸疼,狠狠地瞪著肖儀。

肖儀楞住,再扯了扯嘴角:“別這樣嘛,我們自小就相識,雖也不說關系多親密,但我們好歹也曾是一家人啊……”

百裏春晴知道肖儀說得也不錯,左右環顧而不見謝檀人影,便問了一句:“你和謝檀不總在一起嗎,怎不見他?”

“才贏了一役,他總得重振軍務,這幾日定是忙得焦頭爛額,恐怕是沒空多陪你了,”肖儀也四下看看,嘴角掛起了笑,“看來那小丫鬟說的不錯,謝夫人心中是有謝將軍的。”

把“謝”字咬得特別重,生怕旁人聽不出來似的。

“你居然偷聽我和靈南說話?”百裏春晴氣不打一處來,正欲離開,卻聽肖儀的語氣確是嚴肅了不少,“既然你心中是有謝檀的,如今又是夫妻了,依肖儀之見,夫人還是徹底將我二哥放下吧,否則將來難測,怕誰都不好看!”

說著,便擡起眼角,瞄了一下百裏春晴手中那著的桃木劍。

方才整理衣物時,順手就將這桃木劍拿了起來,百裏春晴心虛地將手背到身後,又是惡狠狠地瞪住肖儀。

想自己多年來一直習慣隨時攜帶這桃木劍,肖儀自然也是見過多次,更是知曉其中淵源。但轉念想起謝檀也是識得此物件,但卻從來沒多說過一句,也未曾讓自己收起,恐怕也不過是將某些心痛強壓抑了下去,霎時覺得自己手中沈重,又如石塊壓在了心頭。

“不如將此劍給我吧,我幫你處理掉,”肖儀道,“桃木辟邪,而如今能護你的安全的,唯有謝檀一人了。”

百裏春晴遲疑著不肯交出桃木劍,又擡頭望著肖儀,才將心中長久的疑惑問出:“肖衍他如今怎樣了……他還好嗎?”

“挺好的,中秋時父皇為他重定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宰相張秀家小女兒張其樂,夫人在汴京時應當聽說過她。兩人也算是門當戶對吧,相信不久你就會聽到大婚的消息……”肖儀無所謂地直直敘道,又悄悄打探著百裏春晴的表情。

只見她驀然沈靜下來,眼眶中漸有淚水閃爍,又再捏緊了手中的桃木劍,然後也頭也不回地轉身進了營帳。

百裏春晴呆坐在帳內,感到過往的一切回憶如急馬飛馳踏過草原,濺起濃烈黃沙,模糊眼前視線,卻又漸次層層落下,將早已該拋諸腦後的曾經驚起。

手中反覆觸摸著桃木劍,時哭時笑。

靈南突然猛地沖進帳內,大叫一聲:“夫人,我剛剛聽四皇子殿下說了,肖衍……啊不是,是二皇子殿下!他要娶張其樂,就是那個自小就愛和夫人你作對的那個張其樂!”

“我知道。”百裏春晴淡淡回道,將桃木劍放在了一旁,又順手扯了謝檀的一件衣衫將其蓋住。

“夫人……”

“你出去,我想一個人待著。”

靈南擔憂地看著百裏春晴。

百裏春晴垂著雙眸,長久沈著。

外面好像下雨了呢。如此天寒,烏雲積壓了好幾日,原來竟是落了大雨而非暴雪,水汽冰涼到浸得骨頭都顯酸疼。

而雨水濺落在草原之中,一股奇麗的清香味就彌漫了出來,好像整個身上都沾染了這味道。

自己是極喜歡初落雨時的味道的。那時候在汴梁,一到落雨,就喜歡赤足跑出屋外,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雨水浸濕了雙腳,有些黏而清透。

而肖衍總會無奈地搖搖頭,將自己一把抱起,轉身回屋,扔到床榻上,欺身上來。自己習慣將雙腳在冰蠶褥上擦幹,又勾住肖衍的腰,望著眼前如玉般美好的男子,吃吃地笑,好像都能凝望住與他須發皆白的以後數十年。

這時候的汴梁也會下雨嗎?

肖衍會不會和張其樂一起,在曾經自己與他居住過的地方,做曾經自己與他做的這些事?

他會對她日久生情嗎?

總歸是新桃換舊符,新人勝舊人吧……

而自己,好像也是新,也是舊。

也不知過了多久,趴在床榻上沈沈地睡了過去,夢裏一片慘狀,再又聞到了鼻間有了皂角混合了黃沙的味道,迷迷蒙蒙地睜開雙眼,眼前是謝檀一臉的擔憂,心跳驟停了一瞬,再又想起了肖衍,不得已低下了頭。

“肖儀跟我說了……”謝檀聲音顯得渾濁,情緒不辨。

“抱歉。”百裏春晴自知在謝檀跟前為另一個男子哭泣實唉不妥,但還是忍不住心頭哽咽,又不小心落下淚來。

謝檀伸出手,替百裏春晴擦去臉上淚水,又苦笑一聲:“嘿,大概世間再不會有另一個男子,會在這種時候來安慰自家夫人吧?”

“對不起……”百裏春晴又慚愧地道了一聲。

而謝檀則已用了力,將百裏春晴攬入了懷中,輕撫過青絲:“沒事,你也不必道歉,想哭的話,就到我這裏來哭吧……”

百裏春晴聽著謝檀的心跳極快,而身子溫暖,被他擁住,好似將外面的寒涼都隔絕了一般,頓時臉上浮出了紅暈,再又輕推開謝檀,認真地凝住眼前的這個面容俊麗的男子,說道:“謝檀,你親我一下吧。”

“啊?”

百裏春晴閉上雙眼:“嗯,親我一下。”

“這……好……”謝檀手足無措起來,雙手扶住百裏春晴的窄肩,左右打量著她的神情,看她長睫輕輕顫動,臉頰微紅,雙唇微啟,感到喘息被止住。

再又平靜了情緒,靠近百裏春晴的臉,感到她的氣息高高低低地撲打在自己臉上,腦袋裏一下子也只剩空白,嗡嗡作響。

“這個……夫人……”謝檀終於低啞著聲音開口,“這個……我……我安排了軍師有事商談,那我……我……我先走了!”

一邊說著,一邊又是逃命般地離開。

百裏春晴目瞪口呆地望著謝檀的背影在帳外一閃而過,有些莫名,卻也有些止不住的好笑,嘴角不禁抽動了一下,繼而微微彎起,連臉上的淚水都已風幹。

葉淳一臉哀怨地看著謝檀顫抖雙手捧著茶杯,一口一口不停地飲水,一面又望向了肖儀,說道:“這小子太沒用了,我記得他中秋時還一本正經地耍流氓,說是想要洞房了,如今明明有那麽好的機會,卻是一點膽量都沒有。”

謝檀狠狠地擡頭瞪了葉淳一眼,另一手握住了手邊的長劍。

葉淳急擺手賠笑起來:“葉某胡說,胡說……原諒老人家……”

肖儀也大笑起來:“我們的大將軍這輩子都沒與女子如此親近過,對方又是這個讓他魂牽夢縈了十多年的百裏春晴,難免是近鄉情怯呢,軍師多得理解一下。”

“還說呢,都怪你沒事怎對她提及肖衍,”謝檀不滿地放下茶杯,“大概方才她也是因此而悲傷至甚吧,否則怎麽會讓我親她……”

“不不不,我的大將軍你還真不了解了,”肖儀賊笑著湊近謝檀,“恐怕夫人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早對你動心了。”

“動心……”謝檀反覆咀嚼了一下這個詞,又被肖儀一席話說得雲裏霧裏,但還是忍不住揚了揚唇角。

肖儀又道:“只不過嘛,肖衍與她在一起那麽多年,聽到肖衍即將大婚的消息時,難免會傷懷,而傷懷之後,她更會知曉你才是她此生最可依靠,嗯……懂嗎?”

“哦。”謝檀應了一句,也不知還能說什麽,也索性懶得再議此事,免得被肖儀和葉淳兩人嘲笑,於是轉頭向葉淳說道:“上次挾持夫人的那個探子,如今還潛在耶律文叡那裏嗎?”

“一個不太好的消息,聽嗎?”葉淳一臉哀怨。

“聽。”

“我們安插在那邊的,說是找不到這個人了,”葉淳道,“如今只能在我軍中加派人手監視,唯恐他是混回來了……”

不安在營帳內攢動,帳外的大雨又化作大雪,紛紛揚揚,席卷著荒原上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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