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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傷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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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淳捏緊了眉頭,看著蔣策替謝檀換藥裹傷,見傷口幾乎已結痂,才舒了口氣,又忽而扯了嗓子問道:“策啊,依你看,這傷影響將軍與夫人洞房嗎?”

謝檀本是一臉平靜的表情,一聽葉淳這話,不住幾聲猛咳起來,扯得傷口又隱隱作痛,齜牙咧嘴地瞪著葉淳。

蔣策面色不變,淡淡說道:“軍師再惹將軍動氣,那還真是無法洞房了。”

不想葉淳又追問了一句:“那如此下去,何時才能洞房啊?”

“要想洞房的話,現在也行,得註意著別碰到傷口便好,”蔣策正色莊容地說道,“只不過以蔣某之見,這兩廂情願之事,也不是將軍想要洞房就可以洞房,必得要夫人同意洞房才可洞房。況且將軍……嗯……毫無經驗,就擔心觸了傷口,那還真是不好了。”

“毫無經驗……”謝檀黑了臉。

“唔……看來我得好好先去說服說服夫人同意洞房才行,否則也不知此事還要拖多久,”葉淳摸了摸山羊胡,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我就怕一直不讓將軍洞房的話,將軍連迎敵之心都沒有了,畢竟將軍血氣方剛,對方又是他朝思暮想了那麽多年的那人……”

葉淳和蔣策兩人一口一個洞房,擾得謝檀眼前直發暈,忍不住揉了揉突突跳著的額角,低沈著聲音罵道:“你倆再胡說八道,下次迎戰,我就讓你們去打先鋒!”

“正好,葉某好久沒試大刀了!”葉淳咧嘴大笑。

蔣策扯扯唇角:“蔣某死了的話,你倆若是再受傷,也只能與我陪死了。”

葉淳避過謝檀殺人般的目光,攬住蔣策的肩就往帳外走,一面又嘀嘀咕咕地說道:“既然將軍要我們去打先鋒,那我們這數年跟隨將軍麾下之人,臨死前還是得幫將軍了結個心願好了,如此,那就把夫人綁來如何?對了策,你會不會做那種什麽藥啊,就是讓人意亂情迷魂不守舍喪失理智的那種……”

謝檀黑著臉,拾起一旁一支斷頭箭,朝著葉淳後腦勺就扔過去。

葉淳突已轉身,一把抓住箭,剛要大笑出聲,卻不小心碰到身後來人,忙退了兩步。

百裏春晴和韞玉掀了門帷走了進來,謝檀忙端坐起來,眼角有抑不住的笑意。

“將軍今日傷勢如何了?”百裏春晴在離謝檀三尺之處坐下,看了韞玉一眼,韞玉急忙將熬好的魚湯遞到謝檀手中。

“其實夫人也沒必要日日送湯來,”謝檀動了動湯匙,“雖已入夏,畢竟是北疆,河水也不及汴京那般暖潤,還是少去撈魚比較好……”

“這些魚……”百裏春晴咬了咬唇角,有些尷尬,“難道不是將軍您讓軍師送來,囑我給您熬的嗎?”

謝檀楞了一下,望向帳帷旁的葉淳。

葉淳佯作望著帳頂,吹了一聲口哨。

百裏春晴也發覺了其中誤會,臉上更是不禁浮出了紅暈,有些如坐針氈的感覺,於是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客套說道:“不管怎樣,這湯,味道應該不錯吧……不知將軍是否聽過我爹爹的名,他曾是太傅,博學之餘甚愛研究各類食譜,我從小也耳濡目染,會做很多吃食,只是這裏荒涼,少了佐料食材,否則還能給將軍弄一些進補的湯……”

葉淳胳膊碰了碰蔣策,蔣策心領神會地立馬快步出了營帳。

謝檀看著這兩人的小動作,抿了抿嘴,又望著百裏春晴通紅的臉頰和低垂著的雙眼,睫毛如蝶翅扇動,心頭有一絲按捺不住的悸動,卻也只能強作鎮定地喝著湯,瞥了候在一旁的韞玉一眼,隨口假意問道:“你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叫什麽名字?”

“韞玉。”韞玉小聲地回答道。

“韞玉……”謝檀玩味地嚼著這兩個字,好似翻出了無邊記憶,“改個名字,以後就叫靈南吧。”

謝檀一聲令下,韞玉便成了靈南。

百裏春晴擡起頭來,完全不知謝檀此舉為何,瞪著黑眸,虎著臉。

而變成靈南的韞玉哭笑不得地望著百裏春晴:“夫人,我……”

“罷了,將軍說是靈南便是靈南,”百裏春晴目光在謝檀臉上游移,“不就是個名字嗎,有什麽大不了的!將軍如此英明神武,取的名字自然是極好的。”

謝檀也毫不客氣地回望回去。眼前人的模樣與那幾年前嬌俏的少女容顏重疊在了一起,回憶翻湧不歇,緊張而歡喜。

記得那時她眼珠子烏溜溜地轉著,一邊擦著臉上的泥漿,一邊慌亂著道謝,清脆的聲音回答道:“韞玉。”

往昔在目,謝檀唇角勾起,臉上有笑。

百裏春晴早已被謝檀看得渾身不自在,自覺心跳有些不穩,便站起身來,朝謝檀辭了一聲,拉住靈南便往營帳外走。

而才走出謝檀的營帳不遠,迎頭就撞上了拎著一大堆東西的蔣策。

蔣策將手中籃子交到靈南手中,又對百裏春晴道:“今晨後方才送了一堆新鮮的食材和藥材來,夫人既說要給將軍弄一些進補的湯,那就拜托夫人多多照顧我家將軍了……”

百裏春晴臉上訕訕,沒想到自己方才不過是隨口客套的話,還真被這些老大爺們給聽進去了,甚至真將佐料食材找了來。看來在謝檀傷勢徹底痊愈前,自己只能被逼當個廚娘了。

末了,蔣策再笑嘻嘻地補了一句:“話說回來,其實夫人照顧將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我們這些外人又怎能懂夫人對將軍的一片情真意切呢……”

“謝檀那個舞刀弄槍的蠻子,騙我這事就不說了,懂不懂什麽是溫柔相待啊,這手下又都是些什麽人吶!”百裏春晴咬咬牙。

一個葉淳,一個蔣策,全都沒安好心!

天色轉沈,百裏春晴百無聊賴地盯著火堆上咕嚕咕嚕煮著的湯,撿了支柴火挑了挑柴火。

柴火忽明忽暗,映在臉頰。

毫無預兆地又想起了肖衍,不知這大半年未見,他如今在汴梁究竟怎樣了。

既望他好,卻想著他離了自己也能過得好,心頭禁不住酸楚湧起。可若想到他過得不好,這顆心也如千瘡百孔般疼痛難耐。

可自己早了沒了像過去那般要求他的權力,在永巷中皇後的話雖未明示,但以她的盤算,一定會再為肖衍重則一門親事的。他是皇子,他的確應該有一溫柔賢惠的高門女子陪伴左右,而自己過去在他懷裏太過恃寵而驕,這大約也是皇後不喜歡自己的緣由。

思緒如滾湯翻湧。

百裏春晴掌心輕拂過腹部,想起一年前曾在這腹中只活了不足兩月的孩子。

想那孩子若是當時能順利留下來,也許自己和肖衍都不會淪落到如此結局。而即使百裏弘義真有謀逆之舉,皇帝也一定會念著祖孫親情,不讓自己重嫁他人。

只可惜自己與肖衍之間,恐怕真的沒那更深一層的緣分罷了……

情深緣淺。

“小姐,小姐!”靈南焦急地喚著百裏春晴。

百裏春晴淚眼朦朧地擡起頭,才猛然發現火堆上的湯燒得都快見底,一下子連忙站起來,衣裙卻不小心碰到了鍋,鍋一下子翻下地,靈南嚇得直往後退。

百裏春晴也反應不及,滾燙的湯水飛濺到手背上,疼得慘叫起來。

靈南急忙上前幫百裏春晴查看傷勢,又慌亂地喚著一旁的軍士道:“快去找大夫啊,小姐……啊夫人受傷了!”

“我沒事……”百裏春晴疼得眼中含淚,齜牙咧嘴,看著手上迅速腫起來的水泡,又苦笑著對靈南道,“臭丫頭,這‘小姐’和‘夫人’轉換得還挺順啊……”

謝檀捂著胸口的傷,匆匆也入了百裏春晴的帳內,忙問蔣策道:“她沒事吧?”

蔣策一面替百裏春晴裹傷,一面淡淡道:“不過是燙傷,敷了藥,過幾日就會消掉。”

“會留疤嗎?”謝檀又追問了一句。

百裏春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擡頭,看著謝檀緊蹙著的眉頭,心頭竟如有一股細細暖流淌過。

記得過去自己也常常會不小心,隨時磕磕碰碰的,那時候肖衍似乎也會像他這樣焦急,反覆地詢問大夫情況,直到確定自己完全無事才會松一口氣下來。

蔣策眉眼有些不展,未回答謝檀所問,只看著百裏春晴,低聲道:“夫人,蔣某有話想私下跟您說。”

百裏春晴點點頭,示意靈南出了營帳,又望著謝檀:“將軍,您也請回避吧。”

直到謝檀一臉不情願地出了營帳,百裏春晴才定定地看著蔣策:“大夫,我的身子,出問題了是吧?”

“夫人知道?”

“孩子掉了之後,小腹曾長時疼痛過好一陣子,肖衍……呃,二皇子曾找過宮中太醫來看過,卻是那時又遇到了家中變故,在永巷中熬了那麽長日子,淒風苦雨食不果腹的,小腹雖也不再疼痛,卻也知道我這身子損傷極大,並不如從前了……”百裏春晴眼眶紅了起來,“所以……”

“其實,孩子落下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蔣策默默道,“當時宮中太醫沒有告知夫人嗎?”

百裏春晴搖搖頭,眼淚落下,小心地詢問了一句:“我這輩子,還能有孩子嗎?”

百裏氏只剩自己一人,若還能有孩子,或能為百裏氏再添上人丁,可若是……

蔣策面露為難之色。

百裏春晴眼淚不斷地流下,滴到手背上的水泡,有刺刺的痛感。忽而也明白皇後非要將自己和肖衍拆散,大約也不單單是因為百裏氏一案了,原來一切早已埋下了舊因。

“我會盡力醫治的,希望能調理好夫人的身子,”蔣策聲音變得暗啞,“其實就算夫人不愛將軍,如今也已是夫妻之名了。夫人知道,將軍是家中獨子,上有兩個姐姐已嫁人,若是不能有後,我只怕就算將軍他不介意,也無法跟謝老夫人交代……”

百裏春晴低頭,口中突有了些莫名的苦澀:“請大夫將我身子的狀況如實告知將軍,是否出婦,全由將軍決定,我……絕不會有分毫怨言。”

蔣策的眉角擰出了一絲猶豫,隨後微微福身,囑咐了幾句,便退出了營帳。

蔣策才出營帳,就聽耳邊傳來一聲:“你跟她說什麽了?”

謝檀抱著手,站在帳外,日光灼著身上鎧甲,熠熠生輝。

蔣策猶猶豫豫地左右環視了一圈,扯出笑容:“不過是交代傷口不可沾水,得按時上藥裹傷等等……”

“這些事情,無須我回避。”

“那是那是……”蔣策陪著笑,眼神飄忽,目光突然落到不遠處才練兵回來的葉淳身上,嘿嘿一聲笑,“啊,我記得軍師早上說他身子有些不舒暢,讓我好好給他看看,那就不陪將軍閑聊了,將軍自便啊!”

蔣策忙不疊地往葉淳一旁跑去,拽住葉淳就嘀嘀咕咕低聲講了些話。

葉淳一面擦著滿頭大汗,一面又斜眼瞥過謝檀,沈吟不語,收斂了平時裏那不正經的模樣,眉頭越鎖緊了。

謝檀沈著臉,望著兩人竊竊私語表情凝重,卻又不好再多問一句。

回頭透過簾帷縫隙望進帳內,只見百裏春晴臉容埋在陰霾中,嘴唇已被抿得生白,似有淚光不停地滑落了下來。

心頭也被她的眼淚扯得萬般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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