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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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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下旨將百裏春晴送離汴梁,了卻了心頭長久以來的煩惱,本應該心情不錯,但因被肖儀當著眾人的面甩了一把臉色,皇後不住黑了臉。

回到正陽殿後,又見幾個小宮女偷偷摸摸地躲在一處閑聊,怒氣上頭,命人掌嘴了這幾個小宮女,氣鼓鼓地坐在榻上,咬著牙。

錦文替皇後重換了新暖好的手爐,小心地勸道:“娘娘您別與四皇子置氣了,今日當高興才是,只要百裏氏遠遠地嫁出去,便再不會與二皇子殿下有任何瓜葛了!”

攏著手爐,望著窗外雪漸停歇,皇後才抿抿嘴,點頭道:“正是,現在當給衍兒重擇一妻室,他才會忘了那百裏氏,只不過肖儀那邊……”

皇後臉色忽而和煦下來,囑錦文取了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長蕭:“讓人送去給四皇子,就說這是嘉獎他為皇上分憂的,改日本宮還會另有賞賜。”

不覺又已到掌燈時分,皇後突覺得眼皮開始突突地跳,喚了錦文來替自己揉了揉額角,但仍覺不安,便擱下手爐,披上一件青藍刻絲貂毛大氅,道:“還是隨我去永巷看看百裏氏吧。”

錦文恭順地拖住皇後的手,四個宮女提著燈籠引在夾道前,暗光從燈籠中溢出,把周遭一切都渲染得更加昏暗,人影婆娑,氣氛詭秘。

覆蓋了薄薄一層雪的地面濕滑,寒氣逼人,錦文小心地扶著皇後,又打量著四下朱紅圍墻,戰戰兢兢地說道:“聽說在永巷那裏待久了,人是會瘋的,要是她瘋了可如何是好?”

“瘋了也好,死了最好,沒瘋沒死才是大麻煩。”皇後語氣平緩。

皇後深知自己這個後位來之不易,而孫氏之死,也讓自己見識了皇帝的涼薄,內心始終是沒有安全感的。

自己膝下唯有肖衍一個兒子,不論肖衍如何想,自己都需要他將來入主東宮,直至問鼎皇位,才能確保自己一世無後顧之憂。

過去百裏氏為朝中顯赫高門,百裏昭更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在朝臣中說話極有分量,自己對百裏春晴自然要高看一眼。可如今百裏氏一族皆問斬,若肖衍還一直對百裏春晴念念不忘,那才是這皇位路上最大的阻礙。

看來,的確是時候要為肖衍重擇一門親事了……

就算肖衍是個長情的人,但歲月長久,男兒總敵不過身邊軟語細潤的如花美眷,等肖衍哪日再娶了某個世家小姐,應當就會忘了百裏春晴。

“張秀……”皇後喃喃念了一下這名字,嘴角勾出笑意。

“皇後,到了。”錦文輕道。

皇後望著眼前這陰暗潮濕深巷內的一間破房,多希望百裏春晴就已經死在了其間。

而當錦文推開房門時,眼前卻對上了一雙透亮的黑眸,猶如這禁地之中的灼灼火光。

另有兩個女子與百裏春晴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皇後一眼便識出其中一人是百裏春晴的陪嫁丫鬟,而另一人則是被自己送到永巷的小宮女嫚兒。

百裏春晴眼中詫異,半晌,才緩緩站起身來,迎著皇後詫異的面容,口中幹澀苦楚,聲音低啞道:“母後,您來接我回去的嗎?”

或是因為天寒之故,百裏春晴聲音有些喘,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但神識清晰。

沒死,也沒瘋。

皇後咬了咬牙,將手爐交到了錦文手中,扶住百裏春晴,把她冰涼的細指護在掌中輕輕撫摸,剎那便噙了淚:“晴兒,你在這裏受罪了……”

百裏春晴搖搖頭,幹裂的嘴唇好不容易扯出一絲苦笑:“肖衍呢?肖衍他還好嗎?”

皇後擦擦眼角,嘆了一口氣:“肖衍因你百裏氏一案而悲傷過度,如今又開罪了你父皇,被罰不得出府……所以如今這情形,也只能由母後來送你了……”

百裏春晴一怔,心中瞬時涼透:“送?母後要送我去何處?父皇不是說……說不要我死了嗎?”

“既是你父皇說過你不會死,那便不會殺你。可你大哥百裏弘義謀逆之罪確鑿,你不死,也只是皇恩浩蕩罷了,但你……晴兒,你真的要肖衍這一輩子都替你們百裏氏背著這個罪名嗎?你要知道,二皇子的丈人家是罪臣,那肖衍此生又如何能擡得起頭來?”

百裏春晴濃密的睫毛不停顫抖著。

皇後指尖拂過百裏春晴蒼白的臉:“而恐怕何時一個不妥,皇上起了疑心,就會連肖衍都殺了……”

“父皇怎麽會……”

“怎麽不會?你父皇如此喜歡肖陽,不就把三皇子府內上上下下都殺光了嗎?”皇後反問,又輕蹙著眉,“天家的確享盡尊榮,可脖子上也是開了口的,指不好何時就是人頭落地……晴兒,你與肖衍鶼鰈情深,母後那麽多年一直看在眼裏,可你真的想看到肖衍因你而……他還年輕,他也是我唯一的骨肉,我身為他的親娘,我實在……”

皇後哽咽了一下,背過身去拭淚。

百裏春晴黑白分明的眸子間起了薄霧,深深的苦澀升起,哽在喉頭,勒得如同要窒息。

本以為在這破舊屋門打開時,自己已熬過了此生最冷的一個寒冬,卻未曾想過春之將至時,又被打入了更沈的酷寒裏……

或許從此都無法再掙脫那種凜冽刺骨。

“那……母後要將我送去何處?”細小的人像透了風,在這破漏的黑屋子裏栗栗發抖。

皇後瞇起雙眼:“不論去何處,念在你與衍兒夫妻一場的份上,你可有什麽話要留給他的,本宮可以替你轉達。”

嫚兒默默流著淚,替百裏春晴收拾著為數不多的物件,半晌不開口一句,而在將行囊遞給韞玉時,腳下一軟,瞬時嚎啕大哭起來。

韞玉楞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安慰嫚兒,只能向百裏春晴投去救助的目光。

百裏春晴紅著眼走到嫚兒跟前,蹲下身子。

嫚兒一把抱住百裏春晴,嚎哭起來:“原以為……原以為夫人可以離開永巷這個鬼地方了……可以……可以與二皇子殿下如……如從前那般好……可皇上他怎麽能將您許配給別人呢?他怎麽可以那麽狠心地拆散您和殿下?怎麽可以這樣啊?”

“嫚兒……”百裏春晴的眼淚也不住流下來,身子抽動著,心中的不解與苦澀緊緊地掐住了心口。

甚至比那日被宋貞韻緊掐住脖子還要難以喘息,還要難受千倍萬倍,仿佛下一刻便會死得無聲無息。

自己從來沒想過,這輩子會嫁給除肖衍之外的人,還是一個自己完全不相識的人。

“你們別哭了……都別哭了……”韞玉擦著眼淚,“如今我也擔心嫚兒一人留在永巷怎麽辦啊……那宋貞韻人多勢眾,要是她們來找麻煩,嫚兒你要怎麽辦啊……為什麽皇後不允許你與我們一道離開,就算是邊塞,也比這永巷之中要好啊……”

嫚兒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韞玉:“姐姐,我是皇後送進來的,又未能得皇上的赦免,皇後如何會讓我離開……如今,如今我也只求夫人和姐姐能平平安安的了……”

說著,嫚兒又看向百裏春晴:“夫人,嫚兒說過要一輩子給您當牛做馬的,可現在……現在這情狀,嫚兒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報答夫人,但求夫人保重自己……您常說活下去就好,不論……不論在誰身邊,夫人您也一定要好好活著……”

嫚兒一邊說著,一邊也已泣不成聲,再無法言語。

百裏春晴咬緊了嘴唇,嘗到口中鐵銹般的腥甜味,無可訴說的苦楚只能往心底拼命地咽,卻好像這漫長的寒冬一般無邊無際,無法排解,如今也只能獨自默默地流著淚,又握緊了嫚兒生滿凍瘡的雙手,泣不成聲地一字一句說道:“嫚兒,你照顧好自己,你要活著,一定要活著……若有機會,我定會救你出去,只要我百裏春晴還活著,等我……等著我……”

“是……是是……嫚兒的命不打緊,只要夫人安好就好……”嫚兒低著頭,咬緊了唇角,哽咽了半晌,才又擡頭對韞玉道,“姐姐你也一定安好,此去一路遙遠,邊塞艱苦,姐姐照顧好自己,也一定照顧好夫人……嫚兒也會好好活著的……會等你們回來的……”

通往正陽殿的夾道上立了一人,見到皇後的鳳輦,又只不過微微福了福身,還是並未按規矩叩拜。

皇後沈吟一瞬,便示意停了轎輦。

不想那人便快步靠了過來,顏笑冷冷:“皇後的玉蕭我已收到,您的心意我也領了。只不過嘛,我有些好奇的是,皇後準備何時告知我二哥百裏春晴再嫁之事呢?”

“何必告知,就當百裏氏已死,死人要去往何處,與生者無關,”皇後聲音很低,冷如寒霜,“肖儀,你知道本宮的心意和打算,幫本宮解決了百裏春晴之事,本宮是應當感激你,但別以為本宮就不知你在想什麽……”

“朗朗乾坤,蒼天為證,我肖儀可完全沒有奪鏑之心。只不過謝檀與我一道長大,也是二哥的老友,我不過是為我們共同的朋友完成娶妻的心願罷了……而能夠順便幫皇後您解決後顧之憂,乃是我的福分,”肖儀面色不變,甚至露出了絲絲淺笑,“如今就且看您如何勸說二哥往東宮而行了。只是若二哥一直不為所動,執意為百裏春晴苦守在二皇子府內而不與太子相抗,怕也是辜負了您這長日籌謀的一番苦心。”

皇後冷了臉,覆上轎輦,撂下一句:“四皇子還是好生保重自己吧。”

鳳輦咿咿呀呀地作響,皇後又感到眼皮突跳,低頭揉著額角。

百裏春晴的事算是了結了,肖衍將來就算再恨自己,以他那麽驕傲的性子和所識人倫之禮,也絕不可能再奪人之妻。而若他能承繼大統,也一定會將自己妥妥地扶上太後之位。

如今要緊的,則是要趕快給他再尋一門合適的親事,對方姑娘如何倒是不打緊,肖衍喜不喜歡更是不必強求,只要容貌上看得過去,知書達理便可,關鍵便是對方門第要高,在朝中要說得上話,好為他將來鋪平道兒。

“張秀……遠房親戚……”皇後喃喃念著,揉了揉不停跳動的眼皮,有些惴惴不安,轉而命人出了宮,往肖衍的府上而去。

肖儀望著皇後遠去的鳳輦,淺笑自語了一句:“也不知五弟如今有沒有到瓊州了……那窮鄉僻壤之地,天氣嚴酷,我們養尊處優紙醉金迷的五皇子,不知在哪裏過得還習不習慣……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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