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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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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的府門虛掩,一大股紙錢味兒從門縫間躥了出來,推開門便見府內煙塵滾滾,一切都浸在了青煙之中,像是要將整個府邸都給燒了似的。

皇後皺眉,手帕掩了掩口鼻,才從一團烏煙瘴氣中識出了肖衍。

多日不見,肖衍瘦了太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卻是深深陷了下去,披頭散發,白衣不整,紙灰落在了衣角,整個人都被火煙熏得有些發灰。

本是汴梁城中人人稱道的驚鴻一瞥如玉公子,如今卻落得跟街邊乞丐一般,全無天家風度。

皇後由不得再腹罵了百裏春晴幾句。

肖衍聽到腳步聲接近,擡起頭,光潔的額上抹了些煙灰,長睫下的烏黑眼眸中卻覆上了一層化不開的悲痛。

“母後……阿晴她……她真的已入殮了?孩兒不敢相信……她一次都沒有來過我夢裏,她是不是還沒死……她真的死了嗎?”肖衍流下淚來,又垂下雙眼,將一張一張的紙錢緩緩放入火盆中。

滾熱的火盆卷起了紙錢的碎屑,又落在了肖衍頭發上。

肖衍什麽都顧不得,如魔怔般,一邊痛哭,一邊不停地燒著紙錢。

皇後心中動容,微微起了些波瀾,也蹲下身子,替肖衍將頭發上的紙屑拿下,又與他一道燒了紙錢。

肖衍掩住了臉,開始低聲抽噎起來:“母後,我真的不相信三弟會做這種事,他那麽溫和善良的一個人……而弘義,我與弘義相識那麽多年,也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他身為禁軍統領,忠君愛國,不可能會意圖弒君奪位,動蕩三軍……這其中一定有問題,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皇後望著火盆中撲閃的火光,心頭閃過一絲念頭,覆而說道:“是,你三弟的確是個溫和的人,他良善可親,母後也十分喜歡他。至於百裏弘義,正如你所說的,他是個忠勇之士,也斷斷不會有此念想。”

肖衍停住哭泣,不明所以地看著皇後。

皇後淒然笑笑:“衍兒你還不明白嗎?既然連你都不相信他們會相互勾結,那這其中必然是有人陷害的。肖陽深得你父皇信任,多次私下與我說及他其實比太子更有承繼大統的才能……所以你仔細想想,誰最怕儲君之位另換他人,又會是誰來暗中籌謀了此事……”

“肖……肖玉……太子……”肖衍有些結舌,定定地看著皇後,“母後是說太子?”

“是啊,若是我沒猜錯的話,肖陽和百裏弘義之事,恐怕是太子暗中策謀,栽贓陷害的啊!”

“您……您怎麽知道是太子?”肖衍眼中仍有疑惑。

“衍兒,太子是什麽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機深重,又十分多疑,你們幾兄弟論文論武都要強於他,他自然是害怕你們幾人威脅他的東宮之位,如今不過是假借你父皇之手來鏟除異己兄弟罷了。這次是三皇子,下一個或許就是四皇子六皇子,而衍兒你,遲早也會在他的算計之下啊……”

皇後輕輕拂過肖衍的長發,長發如絲,繞指溫柔:“衍兒知道嗎,你若是想替晴兒報仇的話,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只有你取肖陽而代之,成了東宮之主,才能把陷害百裏氏的人給殺了……若你不能替晴兒報仇,她若在天有靈的話,也一定會恨你的……”

“替阿晴報仇……報仇……”肖衍手中紙錢落地,地上飛絮的紙灰揚了起來,遮住了濃黑透亮的雙眸。

一頁一頁地翻過書卷,落雨聲驟停,窗外忽顯日光和煦,春和景明。

皇後嘴角帶笑,又擡頭看著正陽殿內的柳樹打了牙黃色新芽,春桃也抽了花蕾,耳聽屋檐上滴滴答答落下的水滴。

再低頭看了會兒書,目光才從書卷上移開,又飲了一盞茶,才開口問道:“百裏春晴的事兒怎麽樣了?”

“已經從汴梁出發了,不日就能到邊塞。”

錦文點了熏香,紫述帶有淡淡的麝香味,甜如蜜棗。

皇後心情大好,又問:“張秀那邊怎麽說?”

“宰相說了,願為皇後主子您肝腦塗地,他與您是同姓家門,這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宰相家中小女張其樂剛及及笄,聽聞人也是冰雪聰明,知書達理,與二皇子十分相配。等到花朝節的時候,宗室貴胄女子都會入宮賞花,我們到時候再安排二皇子與她相見。屆時春色撩人,情景相宜,將來也不失為一樁美談。”

皇後抿嘴一笑,聽殿外太監通傳肖衍已至。

皇後忙不疊地起身,捋了捋衣裙,就見肖衍與小廝子賢走了進來。

肖衍懸了玉佩佩綬,一身朱衣,彬彬款款而入,磕於地上,聲音低啞:“孩子許久未入宮見母後,愧責難當,還請母後見諒。”

皇後扶起肖衍,上上下下認真打量著他的面容,除了眼下還有明顯的烏青,倒也恢覆了幾分當初俊朗的模樣。

皇後口中直念著“好好好”,又拉了肖衍坐在自己身旁,細心道:“你肯出來走動走動就好,母後就怕你在府內憋壞了。雖然是搬出宮住了,但這皇城一直都是你的家,今後多回來看看母後,母後就安心了。”

“母後的教誨,孩兒銘記於心。”肖衍聲音有些不可察的冷清。

皇後倒也不惱,心下琢磨著下一步的打算,而肖衍與太子肖玉正面相對,也已是可將預見的事情了。

只是東宮之路漫長,倒是需要從長計議,急不得這一時。

“下月花朝節,衍兒入宮來陪母後賞花如何?”皇後換了話題,言笑晏晏,撫住肖衍的手。

肖衍垂了垂眸子,隨意擺弄了一下腰間佩綬:“二月十五是阿晴的生辰,我在府內即可,就不入宮了。”

頓了頓,又道:“今後每年的花朝節,兒子都不便再陪母後了。”

“花朝節……”皇後臉上的笑意瞬時凝固,“為了一個罪臣之家的女子,你是連母後的話都不肯聽了嗎?衍兒,你自小習讀聖賢之書,當知人倫之禮,況且百裏春晴已死,你難道就打算抱著對她的回憶和想象過一輩子了?你可別忘了你還是南平的皇子,你身上還有肩負的責任!”

“阿晴過世不過半年,母後動輒以人倫和皇子身份來壓我,可知兒子正是讀過聖賢之書,才知因恪守的夫妻間的責任,”肖衍也微微動怒。

皇後啞然。

卻又沈了半晌,肖衍才在皇後怒瞪的目光下終於和煦了聲音:“今後兒子會多入宮陪母後,唯有花朝節一日,還請母後諒解兒子。”

從正陽殿出來,正是日頭高懸時,肖衍被日光曬得有些恍然,腦子裏迷糊,渾渾噩噩地便隨意沿著各宮殿間的夾道往前大步走去。

子賢慌慌張張地緊隨在其後,喚了好幾聲“殿下”,肖衍卻都完全沒聽見。

而忽見兩個太監擡著一具裹上白布的屍首沿著夾道走了過來,肖衍才驚異地停下腳步,站在一旁。

太監見到肖衍,慌忙跪了下來,埋著頭,不敢吱聲。

肖衍看那屍首的輪廓似乎是個女子,好奇問了一句:“這誰啊?”

“回殿下,是一個犯過錯的女子。她今晨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傷了頭部,便不治而亡了,我們依規將她的屍首擡出去。”其中一太監應道。

此時一陣細風從夾道深處拂來,蓋住女子屍首的白布被風掀起了一角,露出女子灰青色的臉,雙目瞪得老大,磕破的額角似乎還在隱隱滲著血。

依身段而言,應是一二十出頭大好年華的女子,只是恐長期在宮中做了苦役,或是飽經磨難,細細密密的皺紋布滿了面部,而鬢角竟已有了一縷一縷的銀絲,令肖衍覺了些悲涼。

“啊……她不是那個……”子賢驚詫地捂住了嘴,別過頭不敢再看。

肖衍怔了怔,才示意那兩個太監趕快擡著屍首離開,再回過身拍拍子賢的肩膀,道:“差不多是有十二年不見了吧,她似乎……是叫宋貞韻對吧?我記得母後說她那時候是不小心誤食了鼠藥,中毒吐血而死,怎會今日再見到?”

又擡頭望著前方破舊昏暗又探不見盡頭的樓宇宮殿,問道:“前面是何處?”

“前面是永巷,是關押宮中女犯的地方。一般那些罪不至死又沒有主子肯用的宮女和一些失寵的嬪妃就會被送到這地兒來,任她們自生自滅,”子賢蹙眉道,“這地兒陰氣太重,死過很多人,聽聞夜裏還常會有鬼魅出現,邪氣得很,殿下我們還是趕快離開吧。”

“永巷……”肖衍重覆著這兩個字,頷首道,“以前倒也聽說過這地兒,想來如今應也有眾多宮女身處其間,實在可憐……那宋貞韻應與我年歲相仿,在永巷中竟然衰老成這般模樣……”

說著,不由地又深深嘆了口氣。

“是啊,皇後娘娘宮中有個小宮女嫚兒,是我的同鄉,幾個月前將一支牡丹剪壞了,聽聞就被送到永巷了,如今也不知她是死是活,”子賢臉上浮出一絲同情,一邊走一邊道,“那個地方實在陰森可怖,尋常女子大都熬不過三月的,更何況如今剛剛過了一個寒冬,恐怕凍死掉的人都不計其數……”

又是皇後?肖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禁想起百裏氏出事那日,皇後派錦文來傳話說需要侍疾,召自己入宮。百裏春晴本也想要一同前往,錦文卻三番退阻,不允百裏春晴與自己一道入宮。

而在宮內幾日,皇後一直稱病臥床,不允自己離開正陽殿半步。待自己終於再得機會出宮回府時,府內早已變故,物是人非,生死相隔。

肖衍不禁沈思下來,臉上感到僵硬。

又聽著子賢仍自言自語道:“嫚兒長得很好看,是我們鄉裏遠近聞名的美人,若不是因家境窮寒,也萬萬不會送進宮為奴為婢。她家中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等著她每月的月奉為活,也不知嫚兒出事之後,他們可如何活下去……”

“你說,是我母後送她去永巷的?”半晌,肖衍收回了思緒,才開口問了一句,又止住了腳步。

子賢一下子停住嘀嘀咕咕的話語,緊張地看著肖衍:“不不不,此事與皇後娘娘無關,下人做錯了事,自當受罰!”

“不過是錯剪了花枝,根本罪不至此。”肖衍輕聲說道,鎖緊眉頭。

想起過去在二皇子府內,下人也難免會有做錯事的時候,百裏春晴心善,從不忍責罰。

有一次一個小丫鬟洗衣時,不小心將她最喜愛的一件襖子洗破了口子,而她也不過是罰小丫鬟十日不準洗衣,而換去清掃庭院。本以為會被重罰的小丫鬟驚喜地連聲道謝,而後百裏春晴才告訴自己,那小丫鬟手上生了凍瘡,恐怕是因此才會不小心洗壞了襖子。

而若百裏春晴知道有下人因剪壞了花枝而被送到永巷,生死未蔔,她會如何做……

肖衍思緒混亂,又回頭遙遙望著永巷陰暗夾道,不知為何,竟恍然覺得那永巷之中似乎曾隱隱傳出過百裏春晴的聲音,又仿佛能看到她從中走出來,向著自己。

肖衍忍不住揉揉眼,才覺一切不過是幻象而已。

而眼中也忽而有了淚光,以袖拭淚,心中陡然空落得不知所以,茫然若迷,緩步走到墻角,扶住朱紅墻壁,拳頭緊緊地捏住,開始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聲聲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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