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死別

關燈
南平光啟皇帝不喜後宮,對女色從來都是淡漠。自弱冠之年繼承大統後,幾十年間,也只選過一次秀,後宮嬪妃寥寥,早無新人出入,如今已年近半百,膝下卻只有六子一女。

六子之中,大皇子肖玉乃是皇帝與先皇後孫氏所生。對這個嫡長子,皇帝自然是寵愛有加,一出生便立為了太子。肖玉性子乖張,貪婪善妒,胸無大才,實非太子的合適人選,因而眾朝臣多次提及廢黜之事,但皇帝雖看在心裏,也耳聽著群臣的非議,卻始終沒有要東宮易主的打算,使肖玉如今氣焰越甚,目中無人。

二皇子肖衍是皇後尚為貴妃時所得。肖衍溫厚親和,知書達理,少了帝王殺伐決斷的氣魄,也沒有什麽宏圖志向,不過是富貴閑人一個。但話說回來,倒也是個宜室宜家的男人。

三皇子肖陽生性隨和,為人多善意,皇帝常道肖陽的性子與他最為相似,因而也頗得皇帝欣賞喜歡。曾有朝臣私下議論,若不是因肖玉為先皇後所生,或許皇帝便會立肖陽為儲君。

四皇子肖儀生母只是個嬪,產下肖儀後,尚未來得及冊封妃位,人就已經去了。皇帝對肖儀生母感情不深,對肖儀的一切也並不上心,只由乳母孟氏一力養大,可惜孟氏也在肖儀七歲時早逝。但好在肖儀志不消沈,詩書皆通,文武兼濟,為數不多的皇子之中,也算是佼佼者。

五皇子肖佑為人老辣,鋒芒太甚,對肖玉德行的不滿早已言表,好幾次明裏暗裏與肖玉激化了矛盾,自然也被肖玉視為了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

最幼的六皇子肖燁仍在始齔之年,活潑熱鬧,皇帝十分喜歡。

而皇帝膝下唯一的公主肖汝寧剛到及笄之年,正是青春芳華,又生得明艷動人,皇帝一直有意擇一高門貴胄之家的公子與肖汝寧為夫婿,卻一直未得合意的人選,令皇帝頭疼不已。

只是如今更令皇帝頭疼的,則是手中這一卷聖旨上印上玉璽,便可立即令百裏氏一族百人人頭落地。

皇帝緊閉著雙眼,口中不停念著百裏昭之父曾對自己有授業之恩,而百裏昭本人也是自己這風雨飄搖的江山最有力的支撐和依靠,若是沒了百裏昭,自己便如失去了左膀右臂……

北方契丹,西北胡人,南方藩鎮,獨每一樣都足以將南平社稷傾覆。

“皇上……”戚德業弓著身,打斷了皇帝的思緒,“若不是就這樣恕了百裏氏一族的性命,便讓男子充軍,女子為婢……”

“放肆,朕還需要你教朕如何做!”皇帝怒而一拍桌子。

戚德業慌亂跪了下來:“老奴失言,皇上饒命!”

皇帝心緒煩亂,無心計較戚德業所說的話,而心頭對是否要殺百裏氏還是猶豫不已,指尖用力地掐著翡翠珠子,指節發白,手心發汗。

正當此時,卻聽殿門轟然一聲響動,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不顧侍衛阻攔,跌跌撞撞地沖進了殿內,一下子撲倒在地。

老人身後緊跟著驚慌失措的皇後等人,皇後正囑著宮人試圖去抓老人。

“這……”皇帝一驚,站起身來。

“皇上……”老人雙膝跪地,流淚滿面,深深磕了一個頭,“百裏昭自問一生輔佐皇上大業,鞠躬盡瘁,若是長子確是做了有違皇恩之事,自是當以死謝罪。但百裏昭請求皇上留得百裏氏一支血脈,饒恕了小女百裏春晴一命!”

皇帝眉目沈了沈,未覆百裏昭的話,只望向了皇後:“皇後,你怎麽回事?”

皇後也忙跪了下來,面色微微有些難看:“是臣妾的錯,本想去送百裏昭和百裏春晴一程,沒想到百裏昭竟乘人不備,掙脫了繩索,以臣妾性命為威脅,從天牢中逃了出來……”

“私探死刑犯,縱使你是皇後,也僭越了!”皇上聽罷,臉上更加不爽,卻是又於心不忍地低頭看了百裏昭一眼,閉了閉眼,若有所思地轉過身去。

“百裏昭挾持當朝皇後,罪責當即斬!皇上切莫再婦人之仁了!”皇後見皇帝似還不忍殺之,也顧不得皇帝正在氣頭上,直直地講道,“而百裏氏犯上作亂,意圖顛覆江山社稷,皇上若再是心慈手軟,北方外族和南方藩鎮恐怕更會囂張,皇上還是早下決斷才行啊!”

百裏昭轉頭看著皇後,渾身顫抖,老淚縱橫:“皇後,晴兒好歹也是你兒媳,你怎可如此心狠手辣非要趕盡殺絕!況且這謀逆之事,僅憑一幅卷軸和幾封書信,就要取我百裏氏數百人的性命,未免也太過兒戲了!”

“混賬,皇上已定奪之事,你竟敢質疑!”皇後叱道,又朝著皇帝磕了一個頭,“皇上,朝外北有契丹一直在邊境作亂,而朝內禁軍統領竟與皇子勾結,更是動搖江山社稷!您可知百裏弘義所傳給三皇子的書信中是如何寫的?‘天子無德,昏庸荒淫,外族侵之,天助君承,願為前卒,直登延和’……”

“住嘴!”皇帝將手中翡翠珠子猛擲下地,珠子四下亂飛,“給朕殺!百裏氏全部給我砍頭,把他們的人頭全部被朕懸於市集城門之上!我倒要看看誰還敢直登延和!”

龍顏大怒,皇後也驚得不由險些跌坐在地上,身子顫了顫。

“皇上……皇上……”百裏昭匍匐向前,跪在皇帝身下,顧不得一世高潔顏面而放聲大哭,“就算皇上……就算皇上要殺我全家,但求您恕了小女一命……晴兒她一世與人無爭,又和二皇子夫妻恩愛,如今才不過雙十之年,她還年輕……”

皇帝未言,宮中侍衛已紛紛入內,抓住百裏昭便往外拖。

百裏昭拼命掙紮,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皇後忍不住蹙眉,在錦文的攙扶下站直了身子,望著皇帝沈重肅穆的背影,剛擠出了一絲笑意,卻見皇帝驀然轉過身子,對戚德業囑道:“就饒了百裏春晴,讓她回府吧……”

“多謝皇上!多謝皇上!”被侍衛縛住的百裏昭發出幾聲淒烈而欣慰的笑聲,便漸漸消失在殿外,似哭似笑的聲音回蕩在殿內。

皇帝不住揉揉額角,眼角一滴清淚。

“皇上,切不可如此啊……”皇後不顧方才的驚魂未定,上前扯住了皇帝的袖口,“留百裏氏一人,就是留一隱患,國不可將隱患留存,否則將來……”

“朕意已下,天子一言九鼎,“皇帝冷冷瞥過皇後的臉,”皇後是要朕做一個言而無信的皇帝嗎?”

皇後一時冷汗直下,松了手,又微微低下了頭,咬住了嘴唇:“臣妾不敢。”

一太監手捧著明黃色錦緞制成的聖旨,威風凜凜地入了天牢之中。

天牢內天光微弱,太監的面容顯得陰陽不定,手中的聖旨卻是如中天之日般刺眼。

百裏春晴聽到聲響,擡眼見了這太監,一下躍身而起,緊抓住牢房的木欄,急切地追問道:“我究竟犯了什麽罪,為什麽要將我關在此處,你們究竟想做什麽?”

“二皇子妃不必擔心,”太監的話語中還存了一絲客氣,“不過是你們百裏氏中有人做了謀逆之事,皇上寬厚仁德,特赦了您的性命,您很快便能回府了。”

“特赦?謀逆?”百裏春晴揣摩著太監的言外之意,更是驚出了一身汗,“我爹娘呢?我兄長呢?還有肖衍呢?究竟誰謀逆了?你快說啊!快說啊!”

太監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示意差役開了牢門。

百裏春晴腦子一懵,直直地沖出了牢門,卻不想又被這太監一把抓住,硬生生地被甩到了一個差役的手中,差役順勢牢牢地扣住了百裏春晴的雙手。

太監瞇瞇眼,道:“皇後專門囑咐了,二皇子妃還暫且不可離開……你大哥百裏弘義意圖篡位謀反,皇上雖恕你不死,但畢竟你仍是姓百裏,有些事兒,你得知道輕重。今後留在二皇子身邊,可別壞了規矩,應當感念著皇恩浩蕩,未將你百裏氏一應殺絕……”

“我大哥?我大哥怎麽可能……”

太監陰陽怪氣的聲音令百裏春晴不住渾身打了個冷顫,連話都無法說清,渾渾噩噩地被差役拉扯著出了天牢,腳下如無法踏穩,一瘸一拐地便送帶到了刑場。

百裏弘義與百裏昭被兩個差役縛住,高站在刑臺之上,脖子上套了繩索,勒入了皮肉,絲絲見血。

百裏昭已年邁,早已不堪折磨,口唇不停地顫抖著,花白的頭發淩亂地貼在了滿是汗水的額上。

百裏弘義身上的囚服已是被汗水與血跡濕透,細薄的嘴唇緊緊抿住,顯得有些蒼白,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直至目光落在了百裏春晴倉惶恐懼的臉上,才透出了一絲淺淡的溫柔,嘴角抽動了一下,出了一聲輕不可及的聲音:“妹妹……”

“爹,大哥……”百裏春晴才喃喃輕喚了一句,沒得回應,卻聽到有人下令立即行刑,眼淚便一下子奪眶而出,費盡力氣掙紮著,卻敵不過差役的手勁,徒勞無功。

再用力時,手腕被差役的指尖掐出了血,那差役不住楞了一下,百裏春晴趁機一腳踩在了他的腳上。

差役疼得不住微微松開了手,而百裏春晴則不顧那太監一時發出的驚叫聲,幾步並作一步地爬到了刑臺之上,跪倒在百裏昭和百裏弘義的身前,看著兩人衣衫下擺破爛不堪,早已是淚流不止,泣不成聲。

兩個差役上刑臺,抓住百裏春晴,死命地將她往下拖。

“爹,哥哥!”百裏春晴沙啞著嗓子,不斷喊著百裏昭與百裏弘義,眼前一層霧氣籠蓋,完全無法看清兩人最後的模樣。

而耳邊傳來了繩索扯動的聲響,仿佛骨頭折裂,只是一剎之間,方才眼前還活生生的人就已經沒了氣息,漸漸變成了兩具冷冰冰的屍首。

“不要……不要……不要啊!”百裏春晴還想掙紮,卻被差役死死地扣住。

腳下又不知被誰用力踢了一下膝窩,疼得軟下來,跪於地面,淚水滿面,就連一寸聲音都無法再發出。

百裏春晴無聲地張著嘴,用力喘著氣,抽噎著,再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回頭就見百裏夫人被差役帶了出來,面容憔悴不堪,只是在看見自己時,本是絕望的眼神中仿佛還是透出了一絲欣慰。

百裏夫人走過百裏春晴身旁,突止住了腳步,伸出滿是血痕的手,顫抖地撫過百裏春晴的臉,悲喜交集,萬般不舍,只道:“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們所有人……好好活著……”

“娘……”百裏春晴試圖去握百裏夫人的手,縛住百裏夫人的差役突使力拉了百裏夫人一把,兩手指尖交錯而過,斷了牽連。

周圍焦熱的空氣好像一下子都凝固下來,瞬時化成了滿天飛雪,撲面而來的寒霜刺骨讓人已無法再去掙紮求救。

而百裏春晴伸著手,渾身如浸入寒水之中。

擡頭望著刑臺上雙親與兄長的屍首,哀歌從唇間一字一字地流出,卻再也喚不醒眼前的三人。

一日之間,從曾經汴梁城中風光無二的太傅之女,淪為了失了至親的孤苦之人。

百裏春晴用力從喉中發出聲響,唯能喚出肖衍的名字。

但擡起頭時,卻只看到濃密的烏雲牢牢地罩住了皇城上空,沒留下一點可喘息的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