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驟變

關燈
延和殿內的氣氛沈悶得如要窒息,掐住了殿內每個人的喉嚨。

戚德業深俯著身子,臉色煞白,大滴大滴地汗水沿著臉上不甚清晰的皺紋不停地往下滴,但卻又不敢拭汗,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讓龍椅上那人一聲令下,而致自己身首異處。

雖然服侍皇帝已有二三十年了,但卻是第一次見光啟皇帝肖元如此動怒過。

印象裏,這位皇帝為人寡淡平靜,喜怒少形於面上,甚至不如皇後那般殺伐果斷雷厲風行,但如今這一事太過出乎皇帝的意料,使他棄了平日裏那溫和的面具,額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

主管皇城司刺探事務的禁軍副統領洪英埋低了頭,臉色也已是慘白不已。

“此事……確是當真?”皇帝身形俱怒,但還是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洪英擦了一把額上的汗:“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一字虛言!”

皇帝站起來,轉過身去,手中拈著一串通體晶綠的翡翠珠子,又仰頭望著一下窗外徐徐流雲,再一把緊緊抓住了龍椅扶手,緩緩從口中吐出了聖意:“百裏氏誅九族,至於肖陽……肖陽……容朕再想想。”

洪英微微一震,忙跪拜道:“屬下遵命!”

而洪英才退出殿內,皇帝身子已是不穩,頗有些頹然地跌坐在了龍椅上,半晌後才喃喃自語道:“肖陽……陽兒……他怎會……”又深喘了幾口氣,“朕雖不是一個好父親,但自問對他也從無苛責……”

戚德業明白皇帝雖似自語,實則卻是在尋求自己的意見,但事關皇子與朝臣謀逆犯上之事,自南平開國以來卻是絕無僅有的,無先例可循,更不知當是如何處理。

於是也擦了擦汗,小心斟酌著字句,輕聲道:“既是三皇子與百裏弘義同犯下此罪,那皇上便不如就寬恕了三皇子這一次,讓百裏弘義悉數擔了罪責,至於真相……對外秘而不宣便行……”

皇帝垂著眼眸,有些失神地隨手翻著案幾上的折子,目光凝固在其中一本折子上,順手展開看了看其中載記有關江南旱災的賑災舉措,條條在理,而落款上百裏昭的名字卻是字字誅心。

百裏昭乃是當朝太傅,更是自己身邊萬般敬重甚至有些依賴的能人和良師益友,數年來也是情誼頗深,而自己方才所言的“百裏氏誅九族”,則意味著要讓百裏昭的頭顱也獻上。

可誰讓他百裏昭的兒子百裏弘義敢與三皇子肖陽勾結,動蕩三軍,意圖弒君奪位呢?

皇位之事重大,若是心軟,恐怕將有更多的人覬覦著這把龍椅。皇帝深知南平國本就已是風雨飄搖,北有契丹不斷入犯,西北多有胡人暗聚勢力,南也有諸多藩鎮正蠢蠢欲動,朝中言官更是成日批判進言,早已令自己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而近年來,言官們對東宮太子肖玉的不滿之聲越是甚囂塵上,眾人紛紛另提太子人選,更令皇帝焦頭爛額。

皇帝的指尖不停在百裏昭的名字上來回劃過,直到那折子上的墨跡已被指上浸出的細汗融透,才低聲開口:“三皇子亦是罪不可赦,三皇子府上下,皆也誅殺之……朕不以儆效尤,那些人便以為朕都快死了!”

戚德業領命,惶恐地退出了延和殿。而才步出不遠,遙遙便見皇後張氏的鳳輦浩浩蕩蕩地穿透烈日而來,急忙退靠一旁,低眉恭敬地迎了皇後一行。

皇後見戚德業,也忙屏退了眾宮女,在掌事宮女錦文的攙扶下下了鳳輦,走到戚德業跟前,低頭問道:“皇上如何下旨了?”

“百裏一族,皆誅……”戚德業擦擦汗,“三皇子府上下,也是一個都逃不了了。”

皇後頹然一怔,險些有些站不穩。

戚德業急忙上前扶住皇後,哀聲道:“娘娘您可得保重啊!”

“戚德業,本宮與你相識多年,知道你對本宮是忠心耿耿。你告訴本宮,依皇上方才的態度,這所下的旨,這百裏弘義之事,可會影響到衍兒?”皇後低聲問道,“你知肖衍是本宮唯一的孩兒,本宮只怕他會因百裏氏一案而……”

“二皇子妃是百裏昭的獨女,也是百裏弘義的妹妹,若是按聖旨誅九族的話,其罪必是當誅,”戚德業小心斟酌著字句,“但不論如何,皇後您不是一早就想讓二皇子出婦了嗎?此事或許正好一並解決了皇後的後顧之憂,也不怕百裏昭會對皇後怨恨了……”

皇後蹙眉:“出婦是出婦之事,本宮只怕影響了衍兒的前程。皇上現在恐怕正在氣頭上,本宮去的話,恐怕是火上澆油,還是先回正陽殿吧。若有任何風吹草動,你便遣人來告知一聲。”

戚德業應是。

皇後說罷,又轉身對錦文道:“只怕是百裏氏那邊也已快了,你趕快去二皇子府找衍兒,就稱本宮身子有恙,讓他入宮侍疾。記住,只讓他一人入宮,千萬別讓百裏春晴跟著一道來。”

百裏春晴身著單裙,隨意地斜躺在涼席上,頭頂上的葳蕤枝葉散下樹蔭,但還是抵不住這夏日炎炎熱風襲來。

手中執扇,不停地搖著,更是出了一身汗,便喚來隨嫁的小丫鬟韞玉道:“韞玉,給我拿些冰鎮的綠豆湯吧,快點快點,我都要熱死了!”

“夫人,殿下說了,您剛剛小產過,身子還沒覆全,不能喝多了冰鎮的東西……”韞玉為難,又接過百裏春晴手中的蒲扇,“不如我來幫你扇扇子吧,這樣多少會涼快些……”

“哼,他可管得真寬啊,”百裏春晴無奈地坐直了身子,用手托住下巴,擡眼見日頭已偏西,又轉頭看了看緊閉著的府門,自語道:“他這都入宮大半日了,怎麽還不回來啊?”

“皇後不是說她身子不好嗎,殿下是她膝下獨子,多陪陪她也是應該的,”韞玉一邊扇扇子一邊說著,又打了個哈欠,“只是我覺得吧,自夫人您小產後,皇後這召見殿下的次數是越來越多了……她再是母儀天下,按理說也應當多關心您才是啊!好歹按民間說法,她也是您婆婆,而就算她不願關心您,也應當讓殿下多留在您身邊陪著才是……”

百裏春晴扯了扯嘴角,沈默了下來,韞玉則更來了勁兒,說得口沫橫飛。

韞玉比自己年幼兩歲,與自己一起長大,多年相處,堪比親姐妹,雖然韞玉平日裏口無遮攔,但心腸好,多也是真正關心自己。況且這段日子以來皇後的所為,的確令自己頗有些心寒。

只是自己也明白,韞玉這些話,多說也無益。

百裏春晴於是清了清嗓子,示意韞玉不必再講。

韞玉噤聲,再是一邊懶洋洋地扇著扇子,一邊拖著下巴,半晌又垂著眼皮子道:“最近的日子真是乏得很,夫人在府中養病也一月有餘了,害我也是好久沒出去逛逛了……話說回來,夫人的大哥也是好久沒來了,在這府內,連點新鮮有趣的面孔都沒能多見幾個……”

“那麽思念我兄長,難道你……”百裏春晴壞笑著,用指尖托起韞玉的下巴,瞇著眼,打量著韞玉一下子漲紅的臉,“哦?臉紅了啊……看來我沒猜錯,少女開始思春了……”

“夫人你真是的!”韞玉一把打開百裏春晴的手,氣鼓鼓地虎著臉,“從小到大,我只要一提到哪個男子,你就非覺得我對人家有意思!我哪能對那麽多人都有意思啊!”

“我這不是關心你的終身大事嗎?”百裏春晴繼續壞笑著。

韞玉嘟著嘴:“我記得以前太傅常誇獎那個宣容公子有才學,我也不過是跟你提了一句,你就非要讓人去傳話給人家,結果宣容公子直接回信稱他早心有所屬……你可不知道我那段日子過得有多心驚膽戰,就害怕不小心遇到宣容公子來府裏找太傅,若是碰面,那得多尷尬啊……”

“哦,宣容公子啊,”百裏春晴笑吟吟地問道,“那你遇到他了嗎?”

“宣容公子名冠汴京,縱使是太傅的學生,又哪有那麽容易見到。”

“這倒是,我百裏春晴在汴京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就連我對宣容公子也只是只聞其名,不知其人,想來這人倒也是十分有趣,改日一定讓肖衍請他到府中來一下……”

百裏春晴笑嘻嘻地說著,話音才落,就聽府門一聲響動。

原以為是肖衍回了府,卻沒想那響動聲陡然停下,換作了一陣嘈雜喧囂。管家忙上前開了門閘,卻不想被一步入內之人猛地一把推朝了一旁,一頭撞在欄柱上。

管家揉了揉後腦勺,才一回神,就見一群身著戎服之人已持劍沖入了府內。

管家忍住腦袋疼痛,忙高聲呼救了起來。

應聲趕來的府內下人忙圍住了這群不速之客,對方卻拔劍相向,恍然一陣劍影之中,眾人血濺於地,本是喧嘩的庭院內一下子噤了聲。

百裏春晴眼前一片狼藉,庭院中的樹葉上沾了斑斑血跡,花草被人踏平,泥土落於石板上,但卻是完全不知發生了何事,也不知這普天之下有誰敢在二皇子府內行如此之事,不住地楞在了原地。

一個看似領頭的人一搖一擺地踱步到百裏春晴和韞玉跟前,挑著眉角,陰陽怪氣地問道:“喲,太傅百裏昭的女兒,禁軍統領百裏弘義的妹妹?”

百裏春晴木楞地點點頭。

“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唄……”這人道。

“你……你們要做什麽?”韞玉抖抖索索地看著眼前這人,“你可知這……這是二皇子府,這位……是……二皇子妃啊……你們怎麽敢……敢這樣?”

“二皇子妃?”這人眉毛高高揚起,冷笑起來,“如今這世間便再也沒有什麽二皇子妃了。”

說著,揚手指揮著其餘人:“把這兩人都帶走吧!”

幾人得令,幾步上前,便抓了百裏春晴和韞玉。

百裏春晴雖面露恐懼,卻還是忙一把抓住了韞玉,用力將她往後推了一下,大叫了一聲:“你走後門,快去找肖衍回來!”

韞玉驚恐地一邊應著一邊往後院快步跑去,而百裏春晴本想憑己之力拖住這幾人,但卻被那領頭的人一下子用力捏住手腕,掐入肉裏,疼得高聲尖叫起來。

管家急忙跑過來抓這領頭的人,卻不想這人竟一劍拔出,便刺透了管家的胸口。

管家口中噴出血來,落在了百裏春晴的裙角上,斑斑點點,觸目驚心。

看著管家在眼前倒下,深深的恐懼從心底蔓延開來。百裏春晴趁著這人抽劍之時,猛地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這人吃疼,不住一下子松開了手。

百裏春晴急忙弓身避過另一人抓來的手,也朝著後院的方向跑去。

但還沒跑出多遠,只看到一個人持著劍,劍身架在了滿臉驚惶的韞玉的脖子上,一步一步地往自己走來,面露冷笑。

原本心頭存著能讓肖衍來相救的希望,好像一下子碎裂了。

而恍然間也感覺,好像再也見不到肖衍了。

“你們究竟要做什麽?你們……你們究竟是誰?”百裏春晴感到嗓子似乎被人緊緊捏住,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如針刺在心口,血流成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