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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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到太守又活了過來,夢到那天阿弟沒有推開門救下我,夢到我們逃亡時被抓了回去,夢到被斬首的所有人鮮血淋漓的向我們討債。

後來,我和阿弟開始去看自己身上的傷痕,每多看一點,恨就多一點,恐懼也就少了一點。

而那件充滿了血腥味的瑯琊袍被我單獨鎖在一個衣櫥裏,我沒能像當初說的那樣,穿著它,帶著阿弟,一步步的走上朝堂。

塵莫(三)

阿弟要等到十六歲才能完全接管朝政,因此在他十六歲之前,都是我和他還有季言三個人共同處理政務。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漸漸擺脫了夢魘,但阿弟的性格從此就變得極其多疑。

我心疼阿弟,於是對他百般縱容,卻不想就此縱容出了事端。

那一日,阿弟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帶兵闖進季言的將軍府,從中搜出了一件銀色瑯琊袍。

年僅十四歲的阿弟冷著臉,將劍扔給了季言,逼他自盡。

當我得到消息趕去將軍府時,只來得及看到痛哭的季言家眷和一具冰冷的屍體。

面對他們怨恨的眼神,我無言以對。

當我回到宮中,我第一次打了阿弟。

“你怎麽這麽糊塗?!”

“阿姐大可放心,兵符在我們手裏,他們造不起反。”阿弟神色淡然,不顧臉上的紅印,默不作聲的撿起被我扔碎在地上的茶杯。

“你還不知錯!你不分青紅皂白賜死兩朝元老,你讓世人心如何能平?”

“他以謀逆罪而死,如何不能平?”

“糊塗,京都被攻破時我們二人性命是他所救,塵國領土也是他帶兵收覆,你單以一件瑯琊袍就將他賜死,不就擺明了我們兩人是忘恩負義之徒嗎?!”

“我寧願背上忘恩負義之名!”阿弟語氣冷冽,然後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碎片的右手。

“也不願再回到長安。”

阿弟右手驟然握緊,鮮血頓時湧出,我慌了所有心神。

一句“長安”,讓我再沒有了去怪他的理由。

季言出殯那天,下起了雨。

出殯隊伍從將軍府至城外,途經永安街。

沿途的百姓站立在家門口,無言地恭送著這位戰功顯赫的大將軍。

我佇立在城墻上,看著季言的靈柩慢慢走遠。

季言戎馬一生,沒有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了家中,還是用常年殺敵的劍,大概死了也不瞑目吧。

我呆呆的發著楞,直到一個身影慢慢走到我身邊,我才回過神,側過頭看著他。

是一個俊雅的少年,身著白色喪服。

我認得他,他叫季塵,是季言長子,只比我大了一歲。舊任守將一職,現在已繼任為將軍。

我轉過頭,繼續看著城墻下。

“公主不該來這”。很清冽的聲音,像是空谷幽山裏水的清透聲。

“我就遠遠的看著,不會驚了季將軍的亡魂。

他沈默了,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雨滴滴答答的下著。

“那件瑯琊袍。”他突然開口,打破了沈寂,“是皇後留下的。”

“什麽?”

“皇後的意思,是想讓我父親代替他們,親手為皇子披上瑯琊袍。”

我忽然覺得有點冷,忍住寒意,盡力去反駁他:“說這些是為了什麽。”

“不為什麽。”季塵說,“只是覺得除了我之外,你們塵家應當要有一個人知道我父親不是逆賊。”

我不再說話,季塵轉身打算離開。

“你不恨我們?”我突然問。

季塵停下腳步,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父親遺命,凡季家子孫,永生永世不得背叛塵國。”

他走的一瞬間,抑制多時的眼淚砸落在地。

我終於意識到,那個七年以來一直撐著塵國半邊天的季言,那個曾經叫我莫丫頭的季言,再也回不來了。

我伏在地上,對著季言靈柩走遠的地方重重磕了幾個頭。

“季叔……走好……”

塵莫(四)

我忘記自己是怎麽回到宮中的了,只記得回來時,阿弟正在我的錦弦宮等我。

我一眼望見阿弟裹著紗布的右手,心下暗暗嘆了口氣,“阿弟怎麽樣了,好些了麽。”

“嗯。”

阿弟無所謂的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問我:“阿姐去哪了。” “去送季言了。”“阿姐這是怪我?”“沒有……只是那麽久的情分,總該送一送的。”

我不願再繼續這話題,連忙問他,“阿弟找我有事?”

“是。”阿弟點頭,拿起放置在一旁的華袍遞給我,我展開一看,是一件藍色的廣袖霓裳,做工極其精細。

我想起來,再過二十多天,就該是阿弟十五歲的生辰了。

“阿弟現在連我穿什麽衣服都要管了。”我笑,“那宴會上的人穿什麽衣服阿弟也先決定好吧。” 阿弟“正經”的點頭,“那是自然的,不能讓別的女子搶了阿姐的風頭。”

“我記得前幾日唱戲的人好像有一件孔雀袍。”

“我要的是阿姐,不是只鳥。”

我作勢要打他,阿弟哈哈大笑,我也笑了。

我想那個時候,我和阿弟都希望,那笑,能減輕我們心裏的愧疚。

阿弟的生日是在伏月。

在他生日那天,我穿著阿弟給我準備的廣袖霓裳艷壓群芳,我並不在意,阿弟卻很驕傲,他說:“就該讓世人知道,我塵離的阿姐,才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笑他,我怎會不知他為了我這身裝扮花了多大的心血。

可是我粗心的阿弟卻忘了,有時候女子靠的,不只是相貌和這一身價值連城的華袍首飾。

宴會進行到一半,中衛將年華之女年蘭獻舞。

一曲“驚鴻”,似有勾魂奪魄之效,亂了所有人的心,驚艷了所有人的眼,也包括我。

我從未懷疑年蘭的出現,即使是阿弟決定接年蘭進宮,我也是樂意的,直到阿弟在立秋之後突然臥病。

太醫院忙得焦頭爛額,卻始終沒有查出病因,季塵派人連夜進宮送信,信上只有四個字:小心年蘭。

我抓了送藥的宮女進行逼問,宮女瑟瑟發抖的回憶起好幾次看見年蘭動了藥。

怒火沖天的我當即拔了劍,沖了出去。

一路上殺氣具現,卻無一人敢攔。趕到阿弟寢宮時,看到年蘭正在餵阿弟喝藥,小心翼翼的吹涼,再小心翼翼的遞上去。

好一副情深的場景,可誰能知道,背後的圖謀卻是那樣不堪! 我提劍沖上去,一劍劈灑了藥碗,劍尖指向年蘭的咽喉。

“殿下,殿下救我!”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想利用阿弟!

怒火焚燒了我的理智,我奮力刺了上去。血噴灑而出,年蘭倒了下去。

我擡頭看向阿弟,憤怒的表情瞬間凝固。我從未見過阿弟那樣的眼神,可我偏偏說不出任何話去解釋去反駁。

我突然間意識到我犯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錯誤,我面對阿弟的事情上的沖動,我的一意孤行,讓我無法破壞阿弟對年蘭的愛,也無法面對殺了年蘭之後的結果。

可我當時想,就讓他怨我吧,我是他阿姐,所以他也怨不了我多久不是麽。

沒過多久,太醫院調出了治病的藥方,阿弟很快痊愈。

我去看他時,阿弟向我行禮,不冷不熱的喊了句“長姐。”

寒意遍布全身,癡心妄想四個字是不是就是這樣寫的。

塵莫(五)完結。

阿弟的十六歲生辰,也是他的登基之日。

一場更加盛大華麗的生宴,卻是以阿弟甩袖離去而結尾。

我命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自己一個人面對滿地碎片。

我坐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想著自己剛剛咬牙說出的那段話。

“皇子年幼,行事魯莽,不足以擔當大任,往後朝政之事,仍由本宮與皇子共理,登基之事,日後再議。”

就是這樣一段話,讓阿弟當場掀了桌,砸了一切能砸的東西,然後拂袖離去。

季塵走了進來,踏過碎片,在下方一幹凈之處向我行禮。

我問他:“你說的都是真的?” 他走了上來,掏出一封信函遞給我,“昨日緊急截到的信函,敵國已派出多細作潛入皇宮,只等皇子登基時,裏應外和,殺皇子,亂軍心,攻邊城。”

我打開信函,信上所寫與季塵所說,分毫不差。

阿弟想登基掌權坐擁天下,而我只想保他性命。

所以即使代價是我和他的情分,也——不得不如此。

我斜靠在龍椅上,季塵看出了我的沈默,伸手拍著我的背,似作安撫。

曾經的記憶適不逢時的跳了出來。

阿弟剛出生時,父皇抱我在膝前,對著憨憨入眠的嬰兒道:“莫兒,這是你阿弟。”“莫兒,以後,要好好愛離兒啊。” 笑聲越漸越遠,似乎又聽到了阿弟用稚嫩的聲音喚我:“阿姐,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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