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老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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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對女店員解釋說,之所以會有警察興師動眾地找上門來,是因為那個胖男孩是警察的親戚,而女店員也充分表示了理解,並跟著他痛罵警察濫用職權。然而,當她請求提前下班回家時,他還是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絲懷疑和恐懼。

走吧,走吧。他神色淡然地表示同意。

盡管這是個不錯的女孩,然而,人和人的相聚又能維持多長時間呢?

就像那個一直躺在醫院裏的女人,就像那個只有兩根手指的男孩。

也許,所有的相聚,都只是為了在某一天別離。有人說,為了不讓自己過分痛苦,最好在相聚時別投入太多感情。然而,又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到呢?在耳鬢廝磨,盡展歡顏的時候,你願意想象對方形容枯槁或者反目成仇的樣子麽?

今天,他不願,也無心再經營咖啡吧。女店員走後,他就關閉店門,把打烊的牌子掛在了門外。拉下卷簾門之後,咖啡吧裏徹底黑暗下來。他站在一片寂靜的店堂中,一時間有些無所適從。來回踱了幾步之後,他雙手插兜,慢慢地走上樓梯。然而,只邁出幾步,他突然意識到樓上也是空無一人,那個只會咿咿呀呀的胖男孩再也不會出現了。

巨大的孤獨感突然襲來,漆黑的閣樓竟讓他有些望而卻步。他手扶欄桿,怔怔地看著那一片寂靜的所在,最後,緩緩地轉身,坐在了樓梯上。

店內的潮氣依舊沒有散去,鼻腔裏是清新又帶有一絲涼意的味道。聞上去,卻並不讓人感到心情愉快。這裏是潔凈的,卻毫無生氣。這裏是安全的,卻令他更加不安。

終究,自己還是一個人。

該埋怨誰呢?此刻,他不想去回憶那個胖男孩,尤其是當他牽著男孩的手走向湯鍋的時候,男孩那毫無戒備的眼神。

他曾想過讓胖男孩“失蹤”,對於一個曾走失的智障兒童,再次走失並不是什麽怪事。然而,他放棄了這個想法。畢竟,男孩只是威脅到他,並沒有傷害他。

而傷害了自己的那個家夥,不得不讓他從地下室的水池中重見天日。盡管警方並沒有發現那個密室,然而,他不能讓自己再次冒險。

遺憾的是,他再沒有可供發洩怒火的玩具,只不過,他不願就這麽便宜了那個家夥。

想到這裏,他突然來了興趣,起身下樓,拿起一件外套後,又在吧臺下翻出一把小小的鐵鏟,走出了咖啡吧。

半小時後,他拎著一個被層層包裹的黑色塑料袋,擠過門前如潮的人群和攤販們,返回了咖啡吧。關上門,雜亂的喧囂聲和煙氣就被擋在了身後。同時,一股新鮮的泥土混合著腐敗落葉的味道在店堂裏彌散開來。

他拎著塑料袋徑直上樓,把它扔進洗菜池裏,打開水龍頭沖刷著。很快,那個塑料袋的表面就黑亮如新。他拿起一把剪刀,一邊耐心地剪開塑料袋,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漸漸地,塑料袋裏的東西露出了全貌。他滿意地看到,因為持續的低溫,那東西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

他把它從水池裏提出來,擺在餐桌上,又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拉過一把椅子,靜靜地坐在它的對面。呷了一小口酒之後,他突然笑笑,舉杯向它致意。

“嗨,我都有點想你了。”

它毫無反應,只是端端正正地躺在餐桌上,用一雙半睜的眼睛,空洞而迷茫地回望著他。

兩個小時後,方木和米楠抵達Y市長途汽車站。和大多數中小城市一樣,Y市的長途汽車站嘈雜不堪,兜售食品、飲料和手機充值卡的聲音此起彼伏。車站東側停放著一排中巴車,售票員半掛在車外,捏著一沓零鈔大聲吆喝著。

在他們的吆喝聲中,方木依稀辨得“羅洋”二字,他停好車,向那排中巴車走去。

司機們很熱情,方木很快就弄清了發車時間和沿途各站點的情況。前往羅洋村的中巴車很多,最晚一班車返回是晚7點,8點左右抵達Y市長途汽車站,而Y市長途汽車站發往C市的末班車是晚9點。也就是說,如果江亞一早就出發,一天之內往返是可能的。

米楠對方木的推斷持懷疑態度,一個城市,四個縣城,下屬十幾個村落,江亞有可能在其中任何一個地點購買炸藥和延時電雷管,未必會選擇羅洋村。

方木的想法是,無論在哪裏,爆炸物和起爆器材都是管制物品。在稍大些的縣城的確可以私下購買到上述物品,但是那樣做的風險也很大。而且,非法買賣爆炸物是刑事犯罪,如果不是熟人,賣家們不會輕易出手。“城市之光”一向單獨作案,通過中間人購買爆炸物的可能性很小。

羅洋村距離大角煤礦最近,那裏天高皇帝遠,散落在村民手中的爆炸物也為數不少。在那裏取得爆炸物,是相對最安全的。

米楠想了想,同意了。在調查力度有限,調查時間也緊張的情況下,從最有可能的地點查起,也許是最佳選擇。

吉普車開進羅洋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方木開著車在村子裏草草轉了一圈,心中不免有些驚訝。這裏雖說是個村落,但是從規模及繁華程度來看,不亞於一個小鎮。尤其是村中那條雙向四車道的柏油馬路,兩側店鋪林立,從超市到旅館,從按摩院到洗頭房,應有盡有。

煤礦,宛若深埋地底的黃金,給這個小村子帶來蓬勃的生機和財富。

趕了大半天的路,方木和米楠早已饑腸轆轆。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先找個地方住下,填飽肚子再說。不料連去幾家旅館,個個爆滿。想必是因為此時恰逢煤炭購銷的旺季的原因,小旅館們都被來自各地的采購員們占據一空。方木和米楠幾乎找遍了整個村子,最後才在一家又破又舊的小店裏找到了落腳處。

說是小店,價格卻一點也不便宜,一個雙人標準間就要360元,更令人頭疼的是,只有這一個房間。方木正在猶豫,米楠就拍了板。

“就住這裏吧。”

房間裏和小旅館的外觀一樣破舊,到處透出一股黴味。也許是靠近礦山的原因,從床單到地面上都是一層薄薄的黑灰。兩人相視苦笑一下,也只能將就了。

在駕駛室裏坐得太久,方木一頭栽倒在床上放松筋骨,身下的彈簧床墊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米楠則站到窗邊,剛想拉開窗子透透氣,就看到窗臺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煤灰,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兩人稍稍休息了幾分鐘,就下樓吃飯。

小旅館裏沒有餐廳,就餐只能到外面。好在這條街上的飯館不少,放眼望去,冠以某某大酒店的鋪面比比皆是。方木和米楠選了一家看起來相對幹凈些的店面,點了幾個炒菜,邊吃邊研究下一步的行動。

這條街上有不少經營爆破器材的小店,相信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並不具備經營資質,在這種小店裏,無需出示正當手續就可以購買到爆炸物。但是調查起來會非常困難,即使江亞真的在此地購買了炸藥和延時電雷管,賣家也不會承認。大家幹的都是非法的勾當,誰也不想惹禍上身。

正說著話,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跑進了小飯店,跟櫃臺後面算賬的老板娘打了個招呼後,就扔下書包,一頭鉆進後廚。片刻,小男孩端著一大盤炒面,毛手毛腳地送到方木的桌子上。

不知道是因為燙手還是盤子太重,炒面放到桌上時,小半盤面條都灑了出來。老板娘見狀,立刻走過來罵道:“你娘個腿的,不能當心點?”

“沒事沒事。”米楠急忙打圓場,“燙到你沒有?”

小男孩唆唆手指,紅著臉搖頭。

“對不起啊。”客人沒發作,老板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給你們換一盤吧。”

“不用了。”米楠把面條挑回盤子裏,“這是你兒子?”

“是啊。”老板娘一臉驕傲的笑容,“小學二年級了,班長。”

“真是個好孩子。”米楠笑瞇瞇地摸著小男孩的頭,“這麽小就幫家裏幹活了。”

“唉,沒辦法。”老板娘的面色黯淡下來,“他爸爸前年在礦上出了事故,死了。就我們娘倆相依為命。”

米楠連連感嘆不容易,老板娘見米楠言語和善,又不追究小男孩的過錯,心下大生好感,索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聊起來。

扯了半天閑話,老板娘好奇地打量著方木和米楠,問道:“你們倆來做啥的?”

方木看看米楠,含含混混地反問道:“你看呢?”

“你倆不像來買煤的。”老板娘頗為肯定地說道,“那幫業務員我見多了,你們倆不像。”

方木想了想,低聲說道:“大姐,我們是來找人的。”

“找誰?”老板娘更驚訝了,“礦上的?”

“不是。”方木湊近她,“你知不知道這裏哪有賣炸藥的?”

“知道啊。”老板娘直起身子,沖窗外揚揚手,“那邊不就有好幾家麽?”

“我指的是……不用手續的那種。”

“那我可不知道。”老板娘頓時警惕起來,隨即起身離座,說了句慢慢吃就回到櫃臺後面了。

方木有些洩氣,匆匆吃完後就結賬離開了。走到街面上,他看看那些經營爆炸物的店鋪,眉頭皺了起來。

米楠看出他的情緒,輕輕地笑了起來:“你太直接了,人家肯定以為我們是暗訪的記者。”

沒辦法,只能一家一家地問。方木的想法是,先試試能否不用手續就買到炸藥,如果可以,就拿出江亞的照片來詢問對方是否見過這個人。如果能取得江亞曾在此地購買爆炸物的人證當然最好,如果不能,查清他的身份也不失為一大收獲。

然而,事情遠遠沒有方木想象得那麽順利。趁著天色未黑,方木和米楠先去附近的幾家商鋪打聽。賣家們倒是很熱情,待方木說明來意後,伸手就要公安機關的批文。一聽說沒有,腦袋都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方木不死心,拐彎抹角地提出願意出高價,賣家們還是絲毫不肯讓步。方木最後拿出江亞的照片,對方更是連看都不看,邊說沒見過邊揮手趕他們走。

連碰了幾個釘子,太陽也遠遠地隱藏在大角山後了。眼見暮色愈加深沈,沿街的爆破器材店紛紛關門打烊。飯館、按摩院、洗頭房和KTV卻熱鬧起來,街面上一下子出現了好多人,從衣著打扮上來看,既有采購煤炭的業務員,也有從礦上前來消遣的工頭,還有一些煤礦裏的年輕工人。他們剛剛洗凈了手臉,頭發裏還帶著煤屑,就來村裏揮霍剛剛拿到手的血汗錢。也許對他們而言,剛剛還在深深的礦井裏命懸一線,當然更有理由享受地面上的燈紅酒綠。

街面上的男人居多,沿街的店鋪裏則是女人為主。刺鼻的脂粉香氣一下子取代了煤灰,在這條街上彌散開來。在充滿原始欲望的人群中,方木和米楠顯得格格不入。特別是很多男人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著米楠,嘴臉中盡顯貪婪。方木就要忍無可忍的時候,米楠拉拉他,平靜地說道:“今天就到這兒吧,先回旅店。”

回去的路並不長,卻因為熙熙攘攘的人群耽誤了很長時間。路過那家飯館的時候,方木看到老板娘一邊滿臉堆笑地招呼客人,一邊大聲呵斥著流連在門口的兒子。小男孩正倚在門旁看幾個孩子玩遙控飛機,聽到母親的召喚,忙不疊地往店裏跑,不時回頭看那架懸在半空的小直升飛機。

這喧鬧的時分讓方木在悵然的同時,竟有一絲小小的熟悉與喜悅。不錯,這就是生活本身。

充滿欲望,未知,生機勃勃。

推開那間所謂標準間的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地花花綠綠的紙片,估計是從門縫裏塞進來的。有本地煤炭公司的廣告,也有上門提供“特殊服務”的名片。方木的心情很差,把它們踢到一邊就合衣躺在床上發楞。

米楠卻沒閑著,先用電水壺燒了一壺開水,泡上兩杯茶水之後,就拿著洗漱包進了衛生間。嘩嘩的水聲讓方木回過神來,突然意識到,今晚,將和米楠共處一室。

他頓時慌了起來,急忙從床上坐起,拽過床頭的電話撥叫旅館總臺。連撥幾次,都是忙音。正要再撥時,米楠擦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出了衛生間。

“你在幹嗎?”

“我……”方木嘴上支吾著,人已經向門口走去,“我去問問還有沒有空房。”

“別折騰了。”米楠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擡頭看看窗外,街面上依舊人來人往,嘈雜聲不絕於耳,“這個時候,不太可能有空房。”

方木搔搔腦袋:“要不,我去車裏睡吧。”說罷,就去自己的背包裏翻手機充電器和剃須刀。米楠靜靜地看著手忙腳亂的方木,突然開口說道:

“你是害怕我,還是嫌棄我?”

“我?”方木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怎麽可能……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

米楠卻不想聽他解釋,嗖地一下把毛巾甩過去,命令道:“快去洗洗,然後睡覺——看你一頭一臉的灰!”

方木接過毛巾,楞頭楞腦地站了幾秒鐘,乖乖地照做了。

從衛生間裏出來的時候,方木特意穿戴整齊,先是偷偷摸摸地探出半個腦袋,看到米楠躺在靠窗的床上,全身都罩在被子裏,手握電視遙控器正在換臺,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到靠門的床邊,掀開被子鉆進去,躲在裏面費力地脫衣服。

米楠只是掃了他一眼,就繼續全神貫註地看電視。

冬季的衣服厚且多層,加上被子的覆蓋,方木只脫了外衣、長褲和襪子就累得夠嗆。他略喘口氣,繼續奮力對付毛衣和絨褲。本就破舊不堪的彈簧床墊更是吱呀作響,幾乎有了地動山搖的氣勢。

突然,另一張床上的米楠“噗嗤”一聲樂了。

方木正把毛衣掀到腦袋上,聽到米楠的笑聲,忽然覺得身上的力氣一松,就那麽套著半件毛衣,也哈哈地笑起來。

兩張床,相隔不到一米,一對男女,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笑作一團。

這一笑,就是足足一分多鐘。待笑聲漸止,方木也覺得自己想得太多,索性從被子裏探出上半身,三下兩下除去毛衣和絨褲。

米楠以手托腮,側身躺在被子裏,靜靜地看著方木,嘴邊仍是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漸漸地,她的目光專註起來,似乎眼前這個男人值得百般揣摩。

“你愛她麽?”

冷不防地,米楠低聲問道。

方木一楞,本能地反問一句:“你說什麽?”

“沒事。”米楠立刻轉身,把被子蓋到肩膀,只把一頭黑發沖著方木。

方木看著她的背影,即使在厚厚的棉被覆蓋下,仍能看出玲瓏起伏。他輕輕地嘆了口氣,低聲說道:“那天的事,我得對你說聲抱歉。”

米楠的背影沈默不語,半晌,才有沈悶的聲音傳來。

“你不必道歉,更不必替她道歉。”

“可是……”

“廖亞凡說得沒錯,在有些事上,我的確不如她。我曾經走錯過路,這是我的命。一個殘缺的女人,本來就不應該奢望更多的。”

在那一瞬間,方木突然很想沖她吼一句:“不是,不是這樣的!”然而,他只是張張嘴,揮揮手,最後一拳砸在柔軟的棉被上,悄無聲息。

米楠的聲音繼續傳過來:“亞凡是個好女孩,好好對她,別辜負她——這是你的命。”

說罷,她就再不開口,一切重歸寂靜。

方木垂著頭坐了一會兒,擡手熄滅了電燈。

陷入黑暗的一剎那,方木突然意識到眼前的一幕無比熟悉。幾年前,S市開往哈爾濱的長途列車上,同樣的狹窄空間,同樣的共處一室,同樣的話題,涉及同一個女人。

同樣心有不甘的追問,同樣心照不宣的回避。

一夜無話。方木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他撐起身子,四下環視,這才發現米楠那張床上已經空無一人,只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放在床頭。

他伸手去拿放在床頭櫃上的衣服,突然看見一張紙條擺在上面,是米楠的字跡。

我在昨天的飯館裏等你。

方木不敢耽擱,草草洗漱完畢之後就穿衣下樓。

大概因為是周末的緣故,街面上的人不多,飯館裏也冷冷清清的。一進門,方木就看到了米楠。她正拉著那個小男孩的手聊著什麽,小男孩的註意力卻不在米楠身上,雙眼熱切地盯著桌上的一個大塑料盒子,在那裏面,是一架嶄新的遙控直升飛機。

“這怎麽好意思呢?”老板娘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端著面條走過來,“這東西挺貴的,他要了好幾次,我都沒舍得給他買——得攢上大學的錢呢。”

“沒事,我一看見這孩子就喜歡上了。”米楠把遙控飛機遞給小男孩,他一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把玩起來。

“這孩子,也不知道說聲謝謝。”

小男孩半是興奮半是羞澀地說了聲謝謝阿姨。米楠笑著摸摸他的頭,說道:“多好的孩子,快去玩吧。”

看著小男孩高高興興地拿著飛機跑出門去,米楠的臉上卻換了一副哀傷的表情:“我兒子和他差不多大,可惜,再也玩不了遙控飛機了。”

方木把一口面條嗆在喉嚨裏,吃驚地看著米楠。

老板娘也很驚訝,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怎麽了?”

米楠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老板娘,老板娘接過來一看,立刻小小地驚叫了一聲。

“我的天啊,怎麽傷成這樣?”

方木湊過去,那正是二寶的照片。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是從手肘到手掌處包裹著的厚厚的白色紗布卻分外刺眼。

“炸的。”米楠的眼睛裏有了淚光,“我們那邊有個小作坊,說穿了就是鞭炮黑加工點,我兒子去那邊玩,正好趕上一起事故,就……”

她說不下去了,低頭抽泣起來。

老板娘也聽得淚花閃動,伸手在米楠肩上輕拍著,連連安慰她。

方木也覺得心下黯然,倒不是為了配合米楠,只是想到二寶無辜的樣子就覺得難過。老板娘看在眼裏,更加堅信這是一對遭遇不幸的夫妻,感同身受之餘,言語間也更加關切。

“孩子現在怎麽樣了?”

“右手只剩下兩根手指了。”米楠不停地揩著眼角的淚水,“最可氣的是那個老板,死活不承認自己在鞭炮裏加了炸藥,你想想,普通火藥能有那麽大的威力麽?我和我老公這次來,就是要找到他買炸藥的證據,無論如何,我也得為我的孩子討個公道!”

“老公”沈默不語,只是坐著悶悶地吸煙。

老板娘也是氣憤難當,不時看看門外歡天喜地玩著遙控飛機的兒子,由己及彼,陪著米楠掉了不少眼淚。

“大姐,你說我該怎麽辦?查了一整天,什麽也沒查到。”米楠說著,哭聲又起,“我怎麽對得起我兒子,他這輩子就算完了。他也愛玩遙控飛機,可是現在,連拿筷子都費勁了……”

女人和女人之間,最容易在孩子的問題上找到共同語言,尤其在彼此都遭遇生活的艱辛之後。很快,米楠和老板娘之間就像姐妹一樣親密起來。老板娘更是向她列舉了這條街上所有出售炸藥的店鋪。在她的介紹下,方木這才知道,除了那些公開經營爆破器材的店鋪之外,幾乎每家小店都私下裏出售爆炸物。這在當地,已經是一個半公開的秘密。

“不用去那些大商店問,沒有用的。我見過不少做鞭炮的,他們需要的藥量都不多,又拿不出手續,大商店不會搭理他們——去那些小店,只有他們敢賣。”老板娘站起來,頗為仗義地說道,“去吧,你就說是我何紅梅的妹妹,肯定好使。”

來到街面上,米楠擦擦眼淚,小聲問方木:“我拿二寶做幌子,你不會責怪我吧?”方木連忙搖頭說不會。米楠輕嘆口氣,說道:“我是真心疼那孩子,太遭罪了。”

雖然有了老板娘的指點,事情卻依然不順利。方木和米楠走遍了這條街上所有私下出售爆炸物的小店,卻沒有人對江亞留有印象。只有一家雜貨店的老板看著江亞的照片說面熟,問他此人購買了什麽,老板卻支吾起來,最後吞吞吐吐地說好像是雷管。米楠偷偷地拿出手機錄音,讓老板再確認一下的時候,老板立刻警覺起來,對之前的話矢口否認,搬出老板娘何紅梅的名義也不管用了。

方木不死心,又帶著米楠把所有公開經營爆破器材的商店走了一遍。結果還是一樣。賣家聽到何紅梅的名字,態度有所改觀,但是仍然沒有人指認江亞曾在店裏購買過炸藥。

事已至此,結論無外乎兩個:一是這些店家沒有說實話;二是方木的推測是錯誤的,江亞並沒有在此地出現過。方木不免有些沮喪,如果在這裏還查不到線索的話,到別處去查,無異於大海撈針。

米楠安慰方木說,她覺得剛才那家雜貨店的老板說的是實話,只不過怕惹禍上身才改口的。然而,即使事實如此,這也只能算是一條小小的線索,根本構不成證據。

調查無功而返,時間也到了下午。方木和米楠一臉沮喪地回到那家飯館,老板娘立刻迎了上來,詢問情況。得知毫無結果後,老板娘也覺得有些難過,一邊為他們張羅飯菜,一邊想了想,對米楠說:“那個害你兒子的人長什麽樣?我在這裏好幾年了,如果他來我店裏吃過飯,我應該會有印象。”

方木雖然覺得希望不大,還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把江亞的照片遞了過去。

老板娘仔細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在回憶什麽。

“這人……怎麽看著有點眼熟呢?”

“哦?”方木一下子興奮起來,“他來你店裏吃過飯?”

“不是。”老板娘猶豫了一下,起身離座,“你等等。”說罷,她就向後屋走去,幾分鐘之後,老板娘捧著一個相冊走了出來。

“你們看。”老板娘從相冊裏抽出一張照片,“他像不像這個人?”

那是一張集體照,幾十個孩子擠在一起,盯著鏡頭笑逐顏開,從他們胸前的紅領巾和背景來看,這應該是一張小學畢業照。

老板娘指的那個人在第二排左起第六位,留著平頭,眉頭微蹙,從面容來看,的確和江亞有幾分相似之處,但是由於年代久遠,照片早已泛黃,那個孩子的臉也模糊不清,無法確認到底是不是江亞。

“還有別的麽?”方木急切地問道,“關於這個人的照片。”

“有。”老板娘在相冊裏翻找了一會,又抽出一張照片。

這是一張雙人照,從時間來看,應該是和那張畢業照同期拍攝的。照片上是兩個男孩子,十一二歲的年紀。稍白胖些的攬住另一個男孩的肩膀,笑得很開心。而後者還是那副眉頭微蹙的樣子,身型略有佝僂,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破舊衣服,眼神中除了抹不去的童稚,還有一絲警惕和憂郁。

“這個是我老公。”老板娘指著那個白胖些的男孩說道,“結婚後,他告訴我,這是他和好朋友在小學畢業時的留念。呵呵,他是個挺念舊的人……”

“你見過這個人麽?”

“沒有。”老板娘搖搖頭,“我和我老公是在Y市打工的時候認識的,2004年才來到這裏。”

“也就是說,這個人和你老公是小學同學。”方木想了想,“他也是羅洋村的人。”

“應該是。”

“他的老家就在這裏?”

“不是。”

“嗯?”方木有些驚訝,“這裏不是羅洋村麽?”

“是羅洋村,不過這裏是新址,大角山發現煤礦後,這裏才慢慢建立起來的。”老板娘耐心地解釋道,“老村子在東邊,距離這裏大概兩三裏地,不過已經沒什麽人住了。2000年以後,大家就陸陸續續地搬到這裏了。”

方木立刻站了起來,對米楠說道:“走吧,去老村子看看。”

“別急,先吃飯。吃過飯我讓我兒子帶你們去。”老板娘轉身朝門外喊道,“江(姜)勇天,過來!”

方木突然心裏一動,開口問道:“你老公姓江(姜)?”

“對啊。”

“哪個江(姜)?”

“江河湖海的江。”老板娘有些不解,“怎麽了?”

“這裏姓江的人多麽?”

“不多,就我們一家。”

方木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是追問道:“你老公叫什麽名字?”

老板娘被方木的表情嚇住了,囁嚅了半天才說道:

“他叫江亞。”

老村子距離這裏不遠,沿著主街開到盡頭,上了土道,再有幾分鐘車程就到了。方木遠遠地看著那一片低矮的平房,就讓江勇天先下車。

“媽媽讓我送你們到村裏的。”

“不用了,叔叔自己能找到。”方木拍拍男孩的頭,“天快黑了,你早點回去,要不你媽媽該擔心了。”

男孩惦記著店裏的玩具飛機,沒有再堅持,跳下車就要走。米楠一把拉住他,往男孩的手裏塞了五百元錢。

男孩連連搖頭,說媽媽不讓他要別人的東西。米楠摸摸他的臉,笑著說道:“我是阿姨啊,又不是別人。這是給你上大學的錢,好好學習,將來孝敬媽媽。”

男孩紅著臉接過錢,匆匆向米楠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幾分鐘後,吉普車開進羅洋老村。方木看看手表,此時已是下午4點。

老村名副其實。從地勢上看,羅洋村位於大角山腳下的一片窪地中,看得出這裏也曾人丁興旺,大大小小的房屋足有上百間。不過,磚瓦房少之又少,大多數屋宅都是土坯房。方木開著車在老村裏轉了一圈,一個人也沒遇到。整個村莊寂靜無聲,只是偶爾傳來幾聲遠遠的犬吠。

仔細去看,幾乎家家戶戶的門上都是一把鐵鎖,有些已經銹跡斑斑。門上所貼的春聯早已褪盡顏色,只是依稀可辨“人和”、“福臨”之類的字樣。院子裏也是雜草叢生,一片雕零破敗之相。

方木自言自語道:“這簡直是鬼村啊。”

米楠前後看看,言語中頗為無奈:“一個人都沒有——該從哪裏查起呢?”

“別急。”方木又看看手表,“再等一會兒。”

轉眼間,天色就暗沈下來。寂靜的村莊上空飄浮著礦山吹來的煤灰,更有遮天蔽日的感覺。看上去,宛若起了一場大霧,那些破敗的老宅子靜靜地佇立在濃霧中,若隱若現間,似乎到處都隱藏著秘密。然而,不遠處的羅洋新村裏卻延續著前一日的熱鬧景象,各色霓虹招牌依次亮起,不時有嘈雜的聲音隱約傳來。

一個寂靜,一個喧囂。一個死氣沈沈,一個生機勃勃。同一個名字的村莊,卻似乎身處不同的時空。如同那些從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人們,在幾番輾轉中,不知道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

“城市之光”,午夜夢回時,你可曾想起這個地方?

漸漸地,隨著夜幕降臨,老村裏也顯露出一絲活泛的跡象,似乎在掙紮著向羅洋村新址證明自己尚未徹底消亡。幾棟老宅子的上空升起裊裊炊煙,但是在同樣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很不起眼,飄浮一陣後就消散無蹤。

方木把煙頭丟出車窗,擡手發動了吉普車,朝最近一棟升起炊煙的老宅子開去。

老宅子裏只有一對老夫婦。老婦躺在堂屋中的一把木質搖椅上,臉色蠟黃,雙眼緊閉,如果不是胸口略有起伏,方木幾乎認為她已經沒了呼吸。老漢倒是還可以佝僂著行走,正在飯鍋裏攪著面湯,估計那些漂著菜葉和土豆塊的黏糊糊的東西就是他們的晚餐。方木連打了幾聲招呼,老漢只是緩慢地轉過身來,用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又繼續慢騰騰地攪和著那鍋面湯。方木還想再問,米楠就拉住了他的手,用手在自己耳邊比畫了幾下。

“別費勁了,他聽不見,估計也糊塗了。”

正說著,老漢擡起右手,用手裏的飯勺指指西側。既像指明方向,又是逐客令。

方木無奈,說了聲打擾了,就帶著米楠退了出來。

西側也是一棟帶著院落的老宅,屋頂冒著斷斷續續的黑煙,院子裏雖說不太整潔,但是仍能看出有人居住的跡象。

方木在鐵門上敲了幾下,屋內很快有人出來響應。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披著灰色羽絨服,邊走邊剔著牙。

“找誰啊?”

“大爺,我是外地的。”方木擠出一個笑容,隔著鐵門遞過去一根香煙,“到這兒打聽點事。”

“買煤麽?”老者接過香煙,看了一下牌子,夾在耳朵後面,“直接去礦上就行啊。”

“不是買煤。”方木又遞過一根香煙,幫他點燃,指指剛才去過的老宅,“那裏的老爺子讓我來的。”

“嗐,老六啊。問他也是白搭,他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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